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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仲春·选妃舞会 舞会窃密, ...


  •   【楔子】

      鸣钟城的春天总是来得太慢。雪化了,泥泞漫上来,街巷里的水沟泛着铁锈味。仙苔蹲在后院的井边洗一双旧鞋,井水冰凉,冻得她指节发红。她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心想:今晚的舞会,大概也会是这样的颜色。

      【正文】

      【一】

      继母荨麻走进院子的时候,仙苔正把那双旧鞋晾在石阶上。

      “你还在弄那些破烂?”荨麻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不高,但像一根绷紧的琴弦,“今晚的舞会,你要是敢给我丢脸——”

      “不会的,母亲。”仙苔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没抬头,目光落在继母裙摆上那片暗红色的绣纹上——那是石冕国贵族女性才能用的“赤铁花”纹样,染料的配方是家族秘传,一匹布值三十枚银币。

      荨麻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好一阵,才被一扇门关住。

      仙苔这才抬起头,看着继母消失的方向,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今年十九岁,在石冕国,这个年纪的贵族女性要么已经嫁人,要么正在嫁人的路上。她没有嫁人,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荨麻还没找到出价最高的买家。

      “仙苔小姐。”

      她转过头。女仆长麻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您一整天没吃东西了。”麻衣把粥放在井沿上,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今晚的舞会要好几个小时,您总得有点力气。”

      仙苔看了那碗粥一眼。米粒熬得很烂,上面浮着几片菜叶,没有油星。这是仆人们的晚饭。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她没吭声,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碗还给麻衣。

      “谢谢。”

      麻衣接过碗,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回了厨房。她的背影瘦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了很多年还没有折断的树枝。

      仙苔看着她走远,心里默默记了一笔:麻衣今天帮她打了掩护,让继母以为她一整天都在后院洗衣服。这个人情,她得还。

      她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其实是阁楼上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有一扇很小的窗户,能看到鸣钟城的屋顶和远处王宫的尖顶。

      她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鞋。

      不是水晶鞋。是一双旧靴子,皮面已经磨损,鞋底磨薄了一层,但保养得很好,缝线处重新加固过。这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准确说,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还能用的东西。

      仙苔把靴子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钟声。鸣钟城的钟楼在敲下午四点的钟。距离舞会开始,还有三个小时。

      她把靴子放下,从布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小块玻璃碎片,边缘打磨得很光滑,隐约能看到里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像凝固的烟雾。

      玻璃契约。

      她闭上眼睛,把碎片握在手心。一股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太阳穴附近,在那里打了个结。

      这是她七岁那年偷偷结下的契约。代价是时间——她会时不时失去一段时间,短则几个时辰,长则一两天。失去的时间里她做了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但每次醒来,她都会发现自己多了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段记不全的文字,有时候是一幅看不懂的地图,有时候是一把钥匙。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包括麻衣。

      仙苔睁开眼,把玻璃碎片重新包好,塞回床板底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只木箱前,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件裙子。

      不是华丽的舞裙,是一件深灰色的旧裙,料子一般,但裁剪得体,没有多余的装饰。她把裙子抖开,在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好。

      这是她用三个月的时间,从继母裁衣服剩下的边角料里攒出来的。每一块布都是她亲手洗、亲手熨、亲手缝的。针脚很密,走线很直,没有人看得出来这是一件拼凑出来的衣裳。

      她脱下围裙,换上裙子,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姑娘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眼睛不算大,但很亮。头发是深棕色的,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上。她的手上有茧,指关节因为常年洗衣服而有些粗大。

      仙苔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我知道我要去干什么”的笑。

      她转身下楼。

      【二】

      傍晚六点半,鸣钟城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都去了王宫前的广场,等着看今晚的盛况——选妃舞会。

      说是选妃,其实就是各国贵族把自家的适龄女儿送来,让小王子冕从中挑一个。石冕国已经连续三代没有女王了,按照《血脉继承法》,如果小王子不结婚生子,王位就得传给旁系的男性亲属。所以这场舞会,本质上是一次“保种行动”。

      仙苔坐在继母家的马车里,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街道。荨麻坐在她对面,两个姐姐挤在她旁边,三个人都穿着崭新的绸缎裙子,脸上扑了厚厚的粉,嘴唇涂成鲜艳的红色。

      “你听着,”荨麻压低声音,用手指点着仙苔的方向,“到了王宫,你站在角落里,不要说话,不要抬头,不要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情。明白吗?”

      “明白。”仙苔说。

      她确实没打算引人注目。她打算做的事,比引人注目要危险得多。

      马车在王宫门口停下。荨麻带着两个姐姐先下车,仙苔跟在最后。她踩上地面的时候,感觉到靴子底下有一块松动的石板——她记住了这个位置。

      王宫的大门敞开着,灯火通明。大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男人穿着深色礼服,女人穿着各色长裙,珠宝在烛光下闪烁。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一首缓慢的曲子,空气里飘着烤肉和香料的味道。

      仙苔跟着继母走进大厅,自觉地退到一根柱子旁边站好。她低着头,目光扫过大厅的布局:正前方是高台,上面放着王座,目前空着;左侧是通往内廷的走廊,门口站着两个卫兵;右侧是一排落地窗,窗外是阳台;大厅后方是入口,两侧各有一条楼梯通往二楼。

      她的目标是二楼。

      根据母亲留下的账本里夹着的一张纸条,王宫的档案室在二楼东侧第三扇门。那里存放着石冕国近五十年来所有的联姻契约和土地转让文书。她需要找到一份特定的文件——那份关于“统一嫁给老王族”的密约。

      至于为什么要找这份文件,她也不完全清楚。母亲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找到它,你就知道这个国家的婚姻是怎么回事了。”

      仙苔深吸一口气,开始等待。

      舞会进行得很顺利。小王子冕在七点半准时出现,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他和几位贵族小姐跳了舞,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又消失了。

      仙苔注意到,他在跳舞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太阳穴。

      偏头痛。她想。和我父亲一样。

      八点左右,大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酒过三巡,气氛开始热闹。仙苔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她趁着继母在和一位伯爵夫人聊天,两个姐姐在和其他贵族小姐攀比首饰,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消失在柱子的阴影里。

      她贴着墙壁,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移动。她的靴子底很软,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经过一个转角时,差点撞上一个端着托盘的侍者,但侍者正在看别处,没注意到她。

      楼梯口没有卫兵。她快步上楼,数到第三扇门,伸手推了推。

      锁着的。

      意料之中。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铁丝,弯了弯,插进锁孔。这是她从老锯——铁冠国那个猎人——那里学来的本事。去年冬天他来鸣钟城送货,在酒馆里喝醉了,她帮他付了酒钱,他就教了她这一手。

      锁咔哒一声开了。

      仙苔闪身进门,反手把门关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她等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光线,然后看清了屋内的陈设:一排排木架,上面堆满了卷轴和文件盒,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纸的味道。

      她走到靠墙的那排架子前,开始翻找。

      母亲的纸条上说,那份密约的编号是“庚申·柒拾叁”,封面盖有石冕国王室的火漆印章,内容是石冕国与铜冠国关于“贵族女性联姻配额”的协议。

      她找了将近二十分钟,翻了两排架子,终于在第三排最顶层找到了。

      卷轴很薄,封面的火漆已经开裂。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月光阅读上面的文字。

      看着看着,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份密约签署于十七年前,签约方是石冕国国王和铜冠国大公。内容是:两国约定,在未来二十年内,各自输送不少于三十名贵族女性,通过联姻的方式嫁给对方国家的老王族成员,以巩固两国之间的同盟关系。

      “输送”这个词用得很有技巧。不像是嫁人,更像是送货。

      仙苔继续往下看。密约的附件里列出了具体的名单,上面有名字、年龄、家族背景。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她母亲的名字。

      她母亲不是病死的。她是在嫁到铜冠国之后,不到两年就死了。死因是“产后热”,但密约的备注栏里写着另一行字:“该女子因拒绝履行联姻义务,被移交至铜冠国北部庄园监管,后因病去世。”

      仙苔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监管。因病去世。

      她把密约卷好,塞进怀里。然后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是男人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仙苔环顾四周,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窗户外面是阳台,但这里是二楼,跳下去虽然不至于摔死,但肯定会惊动卫兵。

      她迅速做了一个决定:不躲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礼服,头发有些乱,右手按着太阳穴。是小王子冕。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

      “你是谁?”冕问。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疲倦。

      “我是……”仙苔脑子飞速转动,“我是来给您送茶的。侍女说您头痛,让我送一杯热茶过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当然没有茶。但她脸上的表情足够真诚——或者说,足够慌张——让人很难怀疑她是在撒谎。

      冕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我没有叫人送茶。”

      “那就是侍女搞错了。”仙苔接得很快,“对不起,打扰您了。”

      她侧身想走,冕却往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你手里拿着什么?”

      仙苔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把卷轴往袖子里缩了缩,但这个动作反而引起了冕的注意。

      “没什么。”她说。

      “你从档案室里出来。”冕的语气平静,但眼神很锐利,“你拿了什么东西?”

      仙苔看着他,脑子里快速权衡着各种可能性。硬闯?不行,她打不过他。说谎?他已经看到她手里的卷轴了。说实话?

      她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一份密约。”她说,“关于十七年前石冕国和铜冠国的联姻协议。上面有我母亲的名字。”

      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母亲叫什么?”

      “瑟兰。”

      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仙苔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发紧。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这个名字了。

      冕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他说:“瑟兰·灰石。我记得这个名字。”

      仙苔愣住了。

      “你认识我母亲?”

      “不认识。”冕说,“但我看过她的档案。她是石冕国近五十年来唯一一个拒绝履行联姻义务的女性。她被送到铜冠国之后,写了一封信回来,要求解除婚约。那封信被压下来了,没有送达国王手中。”

      仙苔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查过。”冕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石冕国的女性贵族越来越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为什么每一代都有那么多‘因病去世’的年轻女性。”

      两个人站在昏暗的走廊里,互相看着对方。烛台里的蜡烛噼啪响了一声,油脂滴落在铜盘上。

      “你打算怎么办?”冕问。

      “我不知道。”仙苔说,“但我不想让我母亲白死。”

      冕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她打算怎么报复,也没有劝她放下仇恨。他只是说:“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你得把那卷密约放回去。”

      “不可能。”

      “那你就会被抓住。”冕说,“档案室的门锁是完好的,但你进去过,锁芯里有铁丝划过的痕迹。明天一早,管事就会发现有人闯入。到时候全城搜查,你藏不住。”

      仙苔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我有一个提议。”冕说,“你把密约给我,我来保管。你需要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是这个国家的王子。”冕说,“也凭我知道,这份密约如果落到有心人手里,会引起多大的风波。我不想看到战争。”

      仙苔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的,里面有烛火的倒影。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说的是真话。

      至少有一部分是真话。

      她从袖子里抽出卷轴,递给冕。

      冕接过去,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自己的衣襟里。

      “你可以走了。”他说。

      仙苔转身就走。她走下楼梯的时候,腿在发抖,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她穿过大厅,穿过人群,走出王宫大门。夜风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她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马车还在原地等她。荨麻和两个姐姐还没有出来,舞会还没结束。她钻进马车,坐在黑暗中,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小块玻璃碎片。她刚才在把密约交给冕之前,用碎片在卷轴的背面刮了一下,刮下了一小片火漆印痕。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她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四】

      午夜过后,荨麻才带着两个姐姐从王宫出来。两个姐姐满脸兴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小王子今晚和谁跳了舞、和谁说了话。荨麻的脸色不太好,因为冕今晚没有和她的任何一个女儿跳舞。

      “你倒是轻松,”荨麻上车后瞥了仙苔一眼,“躲在角落里一整晚,什么都没干。”

      “是的,母亲。”仙苔低着头说。

      马车驶过鸣钟城的街道,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仙苔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假装在睡觉。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拿到了密约,又失去了密约。她遇到了小王子,不知道他是敌是友。她知道了母亲死亡的真相,但还不知道该怎么报仇。

      她睁开眼睛,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向窗外。鸣钟城的钟楼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马车拐进小巷,在继母家的门口停下。仙苔跟着继母和姐姐们下了车,走进大门。

      她回到自己的阁楼,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床边,从床板底下摸出那个布包,把玻璃碎片放了进去。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母亲的脸。她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记得母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皱纹。母亲喜欢在院子里种花,但那些花总是被继母拔掉。母亲教她认字,教她算账,教她怎么分辨布料的好坏。

      母亲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自己是怎么死的。

      仙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哭。她很久以前就不会哭了。

      她只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着天亮。

      【五】

      第二天一早,仙苔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爬起来,打开门。麻衣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粥。

      “小姐,您的早饭。”

      仙苔接过粥,发现今天的粥里多了几片肉。她抬头看了麻衣一眼。

      麻衣面无表情地说:“昨晚舞会剩下的食材,厨房分了一些。”

      仙苔知道这不是实话。厨房从来不会把剩下的食材分给仆人。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麻衣转身要走,仙苔叫住了她。

      “麻衣。”

      “嗯?”

      “你知道我母亲的事情吗?”

      麻衣的背影僵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看着仙苔。

      “您指的是什么事?”

      “她是怎么死的。”

      麻衣沉默了很久。久到仙苔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麻衣说:“您母亲是个好人。她不该那样死。”

      说完,她转身走了。

      仙苔端着粥,站在门口,看着麻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热气腾腾的,肉片在米汤里浮浮沉沉。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她放下碗,开始计划下一步。

      她需要找到那份密约的副本。既然原件在小王子手里,那她就得想办法拿到其他的证据。母亲的账本里提到过一个地方——鸣钟城废弃的下教堂。那里有一条密道,据说通往一个“地下邮筒”。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决定去看看。

      【六】

      下教堂在鸣钟城的南边,靠近城墙。这座教堂已经在几十年前废弃了,屋顶塌了一半,长满了杂草。附近的居民说那里闹鬼,很少有人靠近。

      仙苔在午后溜出了家门。她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头上裹着头巾,看起来就像一个出门买菜的仆人。她沿着小巷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了下教堂的废墟前。

      教堂的木门已经腐朽了,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她推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很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味。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椅东倒西歪,圣坛上的雕像已经碎裂,只剩下半截底座。

      仙苔在教堂里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然后她注意到,圣坛底座下面的地砖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

      她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那块地砖。空的。

      她用力掀开地砖,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风从洞里涌上来,带着泥土和石头的气味。

      真的有密道。

      仙苔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截蜡烛,点燃,举着烛火钻进了洞口。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墙壁是粗糙的石壁,脚下是湿漉漉的泥土。她走了大约五分钟,密道突然变得开阔起来,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中央有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木匣子。

      仙苔走过去,打开木匣子。

      里面是空的。

      不对,不是空的。木匣子的底部垫着一层绒布,绒布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她掀开绒布,看到了一枚徽章。

      徽章是铜制的,圆形,上面刻着一朵花——一朵她没见过的花,花瓣细长,像针一样。

      她拿起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灰线不灭。”

      仙苔的手指抚过那几个字,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重量。

      她把徽章揣进口袋,又在密室里仔细搜了一遍。没有其他东西了。但她注意到,石台的侧面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形状和她口袋里的那枚徽章一模一样。

      她把徽章按进凹槽。

      咔哒一声,石台的侧面弹开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卷纸。

      仙苔取出纸卷,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一些手绘的地图。

      她的目光扫过第一行字,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近百个名字,全都是女性。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和字母,像是某种编码。

      她看到了母亲的名字。瑟兰·灰石。后面的编码是:庚申·柒拾叁。

      她继续往下翻。名单很长,涵盖了近三十年来的记录。有些名字她认识——邻国某位突然“病逝”的公爵夫人、某位“出家修行”的贵族小姐、某位“失踪”的商人之女。

      她明白了。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名单。这是一份记录——记录着那些被“输送”出去的女性的去向。

      仙苔的手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把纸卷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她退出暗格,把徽章取下来,重新放进口袋。

      她沿着密道往回走,爬出洞口,把地砖恢复原状。

      走出下教堂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站在废墟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泥土、青草、还有远处飘来的花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泥土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

      她把双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然后大步朝家里走去。

      【七】

      接下来的几天,仙苔一直在研究那份名单。

      她发现,名单上的编码是有规律的。前面的两个字是年份,中间的数字是顺序号,后面的字母代表目的地——A是铜冠国,B是铁冠国,C是金冕国,D是海渊国。

      她母亲是庚申年第七十三号,目的地是A。

      她又翻了翻其他的条目。她注意到,最近几年的记录明显减少了。上一次记录是在两年前,编号是丙辰·壹佰贰拾肆,目的地是C。

      她把名单上的信息抄了一份,藏在床板底下。然后她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这份名单是谁整理的?为什么要放在下教堂的密室里?

      她想到了麻衣。

      那天早上,麻衣提到她母亲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那不是同情,也不是惋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决心。

      仙苔决定找麻衣谈谈。

      这天晚上,她等到继母和姐姐们都睡了,悄悄溜到仆人的住处。麻衣的房间在最里面,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她敲了敲门。

      “谁?”

      “是我。”

      门开了。麻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披散着。她看到仙苔,没有惊讶,只是侧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仙苔走进房间,在床沿坐下。麻衣关上门,站在窗前。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麻衣说。

      “你知道下教堂的密室?”

      “知道。”

      “那枚徽章是你放的?”

      “不是我放的。”麻衣说,“但那是我母亲的。”

      仙苔愣了一下。

      “你母亲?”

      “她曾是下教堂的修女。”麻衣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灰线战争之后,教堂被封了。她带着那枚徽章逃了出来,后来把它交给了我。”

      “灰线战争……”

      “你不知道?”麻衣看了她一眼,“也对,那段历史被抹掉了。书上没有,老师也不会教。”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灰线战争,是女人们打的。”

      “什么?”

      “九十一年前,石冕国有一位女领主,名叫灰线。她拒绝把自己的领地交给远房堂弟,带着领地上的女人们打了一场仗。打了三年,输了。她被处死,名字被从所有记录中抹去。从那以后,石冕国的女性就不能拥有土地了。”

      仙苔听得心跳加速。

      “那枚徽章,就是灰线领主的信物?”

      “对。”麻衣说,“我母亲临终前告诉我,这枚徽章可以打开一条路。但她没说是什么路。”

      仙苔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徽章,在灯光下端详着。

      “我今天用它打开了密室里的暗格。”

      麻衣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里面有什么?”

      “一份名单。”仙苔说,“记录了近百年来被‘输送’到各国的女性。我母亲在上面。”

      麻衣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仙苔说,“但我不会让这份名单白费。”

      麻衣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你比你母亲勇敢。”她说。

      仙苔摇了摇头。

      “我只是不想再沉默了。”

      【八】

      一个月后,仙苔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用粗布包着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她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玻璃碎片。

      和她自己的那块很像,但更大一些,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她举起碎片,对着光看。

      里面有一些细密的纹路,在流动。她仔细辨认,发现那是一些文字。

      “铁冠国·灰烬堡·矿坑。”

      她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她把碎片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有人在等你。”

      仙苔握着那块玻璃碎片,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

      春天快要过去了。夏天的风已经开始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气息。

      她不知道这块碎片是谁送来的,也不知道灰烬堡的矿坑里有什么人在等她。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看看。

      她把碎片收好,开始收拾行李。

      临走前,她去了一趟麻衣的房间。

      “我要出一趟远门。”

      麻衣没有问她去哪里,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旧靴子,递给她。

      “这是你母亲的。她走之前,让我留着。”

      仙苔接过靴子,发现正是她藏在床底下的那双。她一直以为是母亲的遗物,没想到是麻衣保存的。

      她穿上靴子,大小正好。

      “谢谢。”

      麻衣摇了摇头。

      “不用谢。去吧。”

      仙苔转身走了。她走出大门,走过小巷,走过鸣钟城的街道。钟楼的钟声在敲响,一下,两下,三下。

      她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她。但她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至少,不会再以“灰姑娘”的身份回来。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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