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故来》未极之空

4、抱歉 从来都没问

　　课是下午第二节，阶梯教室坐了大半。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一闪一闪的。教授站在讲台上，身后的希沃白板亮着，PPT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台调了慢速的机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白板的光映在幕布旁边的墙上，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看久了眼睛发涩。前排有人在偷偷吃零食，塑料袋窸窸窣窣的，被教授看了一眼，又安静。

　　颜慕回趴在桌上，额头枕着手臂，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有点痒，但她懒得动。桌上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搁在页边，笔帽没盖，墨水在笔尖上凝了一小滴，快要落下来。她朦胧看着那滴墨水，似乎要落了下来。

　　宋遥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书，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转掉了，捡起来，又转。她转笔的时候小指会翘起来，似在捏一个很小的杯子。

　　“你们俩这三个月发展好迅速呀。”

　　颜慕回没动。

　　宋遥顿了顿，笔在纸上点了两下，留下两个很轻的墨点。

　　“最喜欢的情侣博主快发糖呀。”

　　颜慕回的睫毛动了一下。

　　“嗯。”

　　“你跟她准不准备多留点回忆呀”宋遥一下子来了精神，整个人往她那边凑，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

　　“下次送什么花呢，要不要送个花瓶方便点…”

　　“你别说了。”

　　“好好好，我多嘴了。”宋遥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压不住，“我磕你们俩磕得正起劲呢，你倒好，天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对了，你最近跟她聊天了没？”

　　“没怎么。”

　　“没有？”宋遥停下手里的笔，偏过头看她

　　“她忙，你是知道的。”

　　“也是，大三了嘛，法学系本来课就多，还得准备论文什么的。”宋遥把笔搁下，下巴搁在手背上，像是在替她算日子

　　“不过再忙，回个消息的时间总有吧。她没找你，你也没找她？”

　　颜慕回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最近有多反常，叫你吃饭你也不去，昨天下午你没课吧，我听你上铺说你睡了一下午。你以前可不这样，你以前连午觉都不睡的。”

　　“困。”

　　“你几点睡的？”

　　“不记得了。”

　　“颜慕回。”

　　“嗯。”

　　宋遥叹了口气，坐直了，把笔帽扣上。咔哒一声，很轻。她把笔夹进书页里，合上书，推到桌角。桌角堆着一摞书，封面卷了边，是上个月从图书馆借的，一直没还。

　　“行，那你回宿舍睡吧，你帮我把书带回去吧。”

　　“嗯嗯。”

　　下课铃响了。教授关了白板，说了一句“下周记得交作业”，底下一片稀稀拉拉的收拾声。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约晚饭，有人把书包甩到肩上，带子在空中抡了一圈。有个男生把水杯碰倒了，水洒了一桌，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

　　颜慕回直起身，把桌上的书和笔记本摞了摞，推给宋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指尖按在桌沿上，有一点凉。

　　宋遥看了她一眼，把书塞进她的书包里。她们往教学楼外走。楼梯上人挤人，有人抱着电脑，有人拎着外卖，有人边走边打电话，声音混在一起，轰轰的。有人从后面挤过来，撞了颜慕回的肩一下，她往旁边偏了半步，没有回头。

　　出了楼门，风一下子灌进来，冷得人缩了缩脖子。教学楼旁边的连廊底下，人少一些，几根柱子立在那里，把日光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地上。

　　颜慕回走在前面，宋遥跟在后面，两人都没说话。脚步声在连廊里响着，一下一下的，被柱子挡回来，听着有些闷。连廊的尽头有一扇窗，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

　　走到连廊拐角的时候，颜慕回停下来了。

　　前面有声音并不大，熟悉的名字却一句一句地往耳朵里钻。

　　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许孟秋，你自己说，这事儿是不是你理亏？你那张照片传得到处都是，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许孟秋没有出声。

　　“你那个所谓的弟弟，抱你的时候手往哪儿放呢？别以为没人看见。我告诉你，你那个什么论文初稿还在我手里呢，你要是再跟我这儿装……”

　　那个男生的声音又响起来，就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尾音往上挑，带着一种轻飘飘的得意。

　　颜慕回站在原地，没有动。宋遥也停下来，拉了拉她的袖子。宋遥的手指捏着她的袖口，捏得很紧。

　　“走吧，别管闲事。”

　　颜慕回没看她。她看着连廊底下的两个人。那个男生靠在柱子上，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许孟秋面前晃了晃。手机屏幕亮着，看不清上面是什么。许孟秋站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侧，指节绷着。她的下巴微微收着，目光落在那个男生的肩膀后面，越过他，看着很远的地方。

　　她一直没有开口。

　　“你先走。”颜慕回说。

　　“你……”

　　“你先走。”

　　宋遥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远了。颜慕回站了一会儿，等那脚步声彻底没了，才往前走过去。

　　她走得不算快。鞋底蹭着地面的声音在连廊里荡开，那个男生先听到了，偏过头来看她。许孟秋也转过头来，看到是她，眉头动了一下，很轻，似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出口。

　　颜慕回走到许孟秋旁边，停了一下。

　　“跟我走。”

　　她拉起许孟秋的手腕，转身就要走。许孟秋的手腕很凉，隔着衣袖也能摸到那股凉意。她跟着转了半步，没说话。

　　那个男生往前跨了一步，侧身拦在她们前面，手一伸，挡住了路。他比颜慕回高一个头，手横过来的时候，影子把她的脸遮掉一半。

　　“哎，走什么走，话还没说完呢。”

　　他歪着头，看了一眼颜慕回，又看了一眼许孟秋，笑了一声。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眼睛眯起来，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是她什么人啊？我劝你别掺和，她这个人可不简单。有个男朋友还在外面吊着女生，男女通吃，你知道么？”

　　颜慕回没有退。她松开了许孟秋的手腕，抬起手，握住了那个男生挡在面前的那只手。她握得很紧，指甲掐进去。那个男生的手背很硬，骨节硌着她的掌心。他“嘶”了一声，想甩开，没甩动。

　　“你的五官，决定了我是否想了解你的三观。”

　　那个男生的表情僵了一下。颜慕回松开手，转身。她重新拉起许孟秋的手腕，往前走。

　　许孟秋的手腕还是很凉。颜慕回握着，没有松。两个人走过连廊，走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走过那排梧桐树。路上有学生经过，有人看了她们一眼，也有人没看。有个女生骑着自行车从旁边过去，车铃响了清脆的两声，再后就远了。颜慕回没有松手，许孟秋也没有挣。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许孟秋开口了。

　　“刚才那个人说的那些，你不用往心里去。”

　　颜慕回没说话。

　　“他说的那个男朋友，是我弟弟。亲弟弟，比我小两岁，在外省读书。那天他回来说是给我的惊喜，抱了一下。被人拍了照，发到学校论坛上，标题写得很难听。后来就有人开始编…”

　　“一开始我也解释过，后来发现解释没用。你越解释，他们越觉得你在掩饰。索性就不说了。今天这个人，跟我一个课题组，论文初稿在他手里，他一直拿这个说事。但这事儿不严重，我自己能处理。”

　　她顿了顿。

　　“你别担心…”

　　颜慕回还是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走。鞋带系得很紧，走了一会儿也没有松。许孟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落在风里，被吹散了一些。操场上有跑步的人，一圈一圈地绕，脚步声在跑道上响着，规律得像秒针。有个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砰砰的，一声接一声。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颜慕回停下来。她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树叶的影子落在她的脸上，一块一块的，看不真切。有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擦过她的肩膀，掉在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踢开。

　　“说这么多，我就是想…”

　　“抱歉许孟秋。”

　　许孟秋看着她，蹙着眉头，想说却无动于衷。

　　“我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你是否喜欢……”

　　后半句她没有说出来。风把树上的叶子吹下来几片，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地上。有几片落在许孟秋的鞋面上，她没有去拂。

　　然后颜慕回松开手，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步子很乱。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她没有回头。走到宿舍楼底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扶着墙喘了一会儿。手掌按在粗糙的墙面上，蹭着墙皮上凸起来的那层白灰，有点硌。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弄出一点声音，灯亮了，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楼梯口堆着几箱没拆的快递，箱子上贴着胶带，反着灯光，晃着眼睛。旁边停着一辆落了灰的自行车，车筐里塞着一个空矿泉水瓶。

　　她掏出手机，给宋遥发消息。

　　“是不正常。我从没问过她的取向…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她是否喜欢…我…”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回兜里，上楼。梯间的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她走到自己的楼层，推开门，宿舍里没有人。灯也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落在地板上，淡淡的一小片。

　　她坐到椅子上，没有开灯。桌上的台历翻在九月，页角卷着，是上周随手折的。她看着那页日历，看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来，把桌上的草稿纸吹起一角，又落下去。她伸手把纸按住了，指尖按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