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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小黑猫 她在审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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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后的风,带着一种即将入冬前特有的料峭与干燥,粗暴地卷过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将那些原本还在枝头摇摇欲坠的金黄色叶片尽数剥落,铺排成一地璀璨却又透着几分萧瑟的地毯。踩在那些落叶上,会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碎裂声。
我在这个时候听到了门铃声。
可视对讲机的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小脸——幸村优花。她背着一个红色双肩书包,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要局促得多。她的双臂死死地护在胸前,怀里似乎抱着个什么体积不小的东西,外面用她那件驼色的针织校服外套严严实实地裹着,只从缝隙里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不是优花的眼睛,而是一双属于猫的眼睛。金澄澄的,瞳孔微微放大,在阴影中圆滚滚的,正充满警惕与不安地死死盯着对讲机的摄像头。
我按下开门键,走到玄关拉开门。
"兔子姐姐……" 优花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快地扑上来,而是小心翼翼地往门框边缩了缩,声音压得极小,像是被骂一样,小声说:"我捡到一只猫。"
我低下头,视线越过她有些发抖的肩膀,落向她怀里的那个外套包裹。那是一只极小的黑猫,通身漆黑,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找不出哪怕一根杂色的毛发。它瘦得有些可怜,脊背上的骨骼轮廓隔着稀疏的毛发都清晰可见,此刻正蜷缩成非常紧绷的一团,在优花的怀里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哪儿捡的?" 我没有立刻让她进来,而是站在门内,语气平稳地问道。
"在前面那个公园的长椅底下。" 优花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它好小,一直躲在里面叫。今天风好大,我怕它晚上会被冻死,我就……就把它带回来了。"
我看着她,心里已经非常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者说,她想对我说什么。
优花的父母,也就是幸村的父母,是绝对不允许家里饲养任何宠物的。幸村家有着格外严格的家规和卫生标准。我还记得上个月,优花攒了整整三个月的零花钱,兴冲冲地跑去宠物店想买一只特别迷你的小仓鼠。结果刚带回家不到十分钟,就被她母亲一句轻飘飘却毫无转圜余地的“家里没法养这些带毛的动物”给彻底挡了回来。那只仓鼠最终被退回了宠物店,而优花在幸村的房间里哭了大半个晚上。
"爸爸妈妈说,家里绝对不能养小动物。" 优花低下头,两只小手死死地绞着外套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可是它真的好可怜。兔子姐姐,我想了一路……你能不能,能不能先收留它?就先收留几天?等我长大了,自己买房子了,我一定会把它接走的。"
她仰起头看着我。那双原本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湿漉漉的水汽,那种属于孩童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哀求,总是亮得让人根本找不到拒绝的借口。
「这算什么?幸村家的人,难道连这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眼神都是一脉相承的遗传吗?」`
我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向后退了半步,将防盗门彻底敞开。
"先进来。外面风大。"
优花如蒙大赦,立刻抱着那团黑色的毛球小心翼翼地挤进了玄关。
在她换鞋的时候,我十分自然地弯下腰,将玄关处那个原本紧贴着墙壁的三层木质鞋架,向外侧轻轻推了大概半寸的距离。这样一来,鞋架和墙壁之间,就人为地制造出了一条相当狭窄、黑暗,但足够一只幼猫穿行的缝隙。
猫这种生物,在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密闭空间时,它们脑子里转的第一个念头,绝对不是寻找食物或者寻找人类的庇护,而是寻找退路。只要有一条能让它们随时藏身或者逃跑的缝隙,它们紧绷的神经才会得到一丝异常微弱的缓解。这是我以前一个人独居时,从养过的第一只猫身上学到的血泪教训。
你必须给它一条退路,它才敢试探着留下来。
果不其然,优花刚把外套放在地板上,那只小黑猫就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几乎是贴着地面“嗖”地一声窜了出去,目标明确地钻进了客厅那张宽大布艺沙发的底端深处,再也没有了半点动静。
优花急了,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好,吧嗒吧嗒地跑到沙发边,双膝跪地,撅着屁股趴在地板上,把头拼命地往沙发底下探。
"小猫!小猫你出来呀!" 优花压低了声音,急切地呼唤着,"这里很安全的,没有人会赶你走了,你快出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沙发底下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优花努力了半天,最后只能灰头土脸地抬起头,转过身看着我,原本就委屈的嘴巴瘪得更厉害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兔子姐姐……"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猫崽,"它是不是不喜欢我?我明明救了它,它为什么都不理我?"
我走到客厅的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它不是不喜欢你。" 我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它是害怕。优花,你用猫的视角想一想,你的个子比它大出几十倍,你的动作对它来说就是地动山摇的地震。在它确认这个环境绝对安全之前,它根本分不清你是出于好意想要保护它,还是一个随时会把它吃掉的巨大威胁。"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优花吸了吸鼻子,有些无措地看着我,"难道就让它一直躲在下面吗?它会饿坏的。"
"它是个生物,不会把饿自己的。" 我说,"你先试着变小一点。"
优花愣了愣,似乎没听懂我的意思。但她还是乖巧地照做了,原本半跪的姿势变成了完全蹲在地上,最后甚至试图把自己的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仰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清澈的愚蠢。哇,真可爱。
"这样够小了吗?"
"……我不是在教你练什么缩骨功。" 我有些无奈地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稍微拉起来了一点,调整到一个更放松的蹲姿,"我是说,降低你的重心。不要在它面前直挺挺地站着,高度本身就是一种压迫感。还有,把你的手伸出去,先伸出食指让它闻一下。记住,绝对不能手心向下。"
"为什么不能手心向下?" 优花小心翼翼地翻转了一下手腕。
"因为手心向下往往伴随着‘抓取’和‘按压’的动作,这是捕猎者的姿态。但手指不一样,只是用来让它闻气味。" 我一边说,一边引导着她的动作,"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要死死地盯着它的眼睛看。在动物的世界里,长久的直视就等同于挑衅和威胁。你可以带点零食放在手边,然后把脸转开一点,轻声地跟它说话,剩下的,就是等。"
我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养过好几只流浪猫。这套建立信任的流程,我早就烂熟于心。你必须先在物理和心理上彻底卸下所有的武装,让对方在潜意识里确信你毫无威胁,它才肯迈出试探的第一步。
这就像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一样。
「只可惜,这种显而易见的道理,并非所有人都能懂。有些人,比如柳莲二,就喜欢直白地用数据去剖开别人的防御;而有些人,比如幸村精市,则喜欢披着温和的外衣,不着痕迹地侵占你的领地。」`
优花学得很认真,简直拿出了对待期末考试的严谨态度。
第二天放学,她又背着书包跑了过来。一进门,连水都没喝一口,就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按照我教的标准姿势蹲下,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手背朝向沙发底部的缝隙,然后整个人像是一座小型的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我坐在餐桌前整理着弓道部的训练录像,余光瞥见,那只小黑猫终于从沙发的阴影里探出了半张脸。它那双金色的眼睛警惕地转动着,两只尖尖的耳朵像是雷达一样不停地捕捉着周围细微的声响。
第三天,它终于小心翼翼地从沙发底下爬了出来,试探着凑到优花的手边,用粉色的小鼻头快速地闻了闻她的手背,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
第四天,当优花一边写作业,一边不在意地再次把手伸过去的时候,它没有躲,而是主动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凑了上去,在优花的手指骨节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一刻,正坐在小边桌上写算术作业的优花,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瞬间亮得像是盛满了整个银河系的星星。她激动得连手里的铅笔都掉在了桌子上。
"兔子姐姐!" 优花兴奋地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喊我,"它什么时候才肯让我把它抱起来?"
我头都没抬,视线依然停留在电脑屏幕上,随口说道:"等它自己觉得,你没有威胁的时候。"
优花愣住了。她坐在椅子上,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似乎觉得我这句话里蕴含着某种高深莫测的人生哲理,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最后,她还是没能想明白,乖乖地把问题重新吞回了肚子里,拿起铅笔继续和那些枯燥的算术题做斗争。
优花被蹭了那一下之后,自信心得到了空前的膨胀。她兴奋地想要扑上去直接把那团黑色的毛球抱进怀里狠狠揉搓一番,却被我眼疾手快地从后面轻轻捏住了后颈的衣领。
"它刚刚才对你建立起一点微弱的信任,不要做多余的动作去吓它。" 我松开手,语气平淡地下达了指令,"明天再来,循序渐进,它就会主动让你摸了。"
她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乖乖地收回了手,改成盘腿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双手托着下巴,开始用那种着实稚嫩的声音跟猫进行单方面的交流。
"小猫,你说你叫什么名字好呢?你长得这么黑,一点其他的颜色都没有。叫你煤球好不好?不行,太土了。那叫你黑芝麻?哎呀,也不好听。" 优花自言自语地嘟囔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既然你这么黑,那就叫你‘クロ’(Kuro,日文中黑色的意思)好不好?黑黑的,就像是晚上的天空一样。"
"クロ。" 我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行吧。"
这只猫就这么在我祖母家正式住了下来。阿姨全程就看着我们,没发表任何意见。
名字是优花绞尽脑汁取的,猫粮和猫砂是我在网上下单加急买的,并设置了每月的定期补货提醒。
这只叫クロ的猫似乎非常害怕小孩子,每次看到优花那过于热情的靠近,都会下意识地往后缩。但奇怪的是,它却对我表现出了极大的信任。
大概是因为我从来不会像优花那样试图去强行拥抱它、揉捏它。我只是像一台按时运转的机器一样,每天在固定的时间给它的碗里添满猫粮和温水。
猫这种生物,有时候和人简直一模一样。只要你不主动越界,不让它感觉到自己独立的生存空间被冒犯,它反而会心甘情愿地待在距离你最近的区域里。
クロ住进来的第一个晚上,我几乎没有睡安稳。
它在沙发底下断断续续地叫了半个晚上。那种叫声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叫,而是一声接着一声、非常细微和尖锐的喵呜声。我知道,它这是在用声波去探测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确认这间屋子里还有没有其他具有威胁性的活物存在。
我没有像那些爱心泛滥的救助者一样,趴在地上试图把它抱出来安抚。我只是走到客厅,打开了一盏光线极暗的落地小灯,然后将一个装了少许温水的浅碟,用脚尖轻轻推到了沙发边缘它刚好能触碰到的位置。做完这一切,我转身退回了卧室,关上了房门。
凌晨三点左右,外面的叫声终于彻底停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洗漱时,发现浅碟里的水下去了一小截,猫砂盆里多了痕迹。
这是好事。
肯喝水,肯在陌生的领地里排泄,这说明这只猫的心理防线已经开始松动,它并没有打算把自己活生生地饿死或者憋死在这里。
第七天的下午,我向社团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找出一个透气性很好的航空猫包,把クロ强行塞了进去,带它去了一趟附近的宠物医院。
一路上,它在猫包里安静得出奇,连一声都没有叫过。但当它被兽医从包里拎出来,放在冰冷的金属诊疗台上时,它整个身体开始不可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负责接诊的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特别干练的中年兽医。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熟练地翻刊ロ的耳朵检查,又扒开它的嘴巴看了看牙龈的颜色,最后用双手在它的脊椎和腹部快速地摸了一遍骨骼。
他一边检查,一边语速极快地报出了一连串的数据。
"体重零点九公斤,严重偏轻。根据牙齿的发育情况来看,年龄大约在三个月左右。双耳有中度耳螨感染,皮肤弹性较差,有轻微脱水症状。除此之外,内脏器官和骨骼发育没有大毛病。"
兽医转过身,在一旁的洗手池里洗了洗手,"先做体外驱虫,耳螨的药水我待会儿开给你,每天早晚各滴一次。一周后带过来复查,到时候看情况安排疫苗接种。"
"好。" 我在备忘录上敲下最后一个字,抬起头。
兽医擦干手,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问道:"第一次养猫?如果是的话,我需要交代一些关于幼猫喂养的注意事项。"
"不是第一次。" 我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他"哦"了一声,非常干脆地点了点头,"那就好,那我省点口水,少说两句。去前台交费拿药吧。"
我喜欢和这种专业人士打交道。该收费的地方一分不少,而省去的是那些毫无意义的情感交流和寒暄。效率,永远是第一位的。
自从クロ安顿下来之后,她每天放学后,必定要绕路先来我家打卡,周末甚至一天要跑两趟。好在每次都是幸村妈妈送过来的。后来她妈妈有事,叫我直接去小学门口接她。我一边想这样做没事吗一边去带她过来,算了。
每次进门,她的流程都十分固定:先在玄关换好鞋,然后走到沙发边,蹲下身子伸出原先练习过无数次的手指嗅闻,安静地等待十分钟,以确认クロ今天对她的接受度;接着,她会像个认真的仓库管理员一样,仔细检查猫粮碗和水碗的余量;最后,她会盘腿坐在地毯上,开始像汇报工作一样,对着クロ喋喋不休地讲述她在学校里发生的一切。
"クロ,今天我们班月考了,我的数学考了九十分哦!"
"今天的美术课,我画了一只黑色的猫,老师还夸我画得像呢。"
"还有还有,我哥哥今天在比赛又赢球了,哥哥真的超级厉害!"
大多数时候,クロ对她的这些长篇大论根本无动于衷。它只是懒洋洋地趴在阳光充足的窗台上,时不时地甩动一下那条细长的尾巴,算是对她的一种敷衍的回应。
但优花一点也不在乎。她固执地将这种单方面的倾诉,称之为“陪猫”。
不仅如此,她还在Line上给我派发了强制性的任务。她建了一个三人聊天群,群名被相当郑重地命名为“クロ后援会”。
群里的成员只有两个:她和我。但群列表里却还有一个空位,头像是一颗像素风的红草莓。
"这个位置是留给クロ的。" 优花当时异常严肃地对我解释道,"等クロ长大了,学会用手机了,我就把它拉进来。"
我并不觉得猫在有生之年能进化出使用智能手机的功能,但我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隔三差五,优花就会在群里发送各种“战报”。
"今天クロ主动让我摸了三下脑袋!"
下面配着一张图片:画面模糊,只能隐约看出一团黑影的局部,大概占了照片三分之一个画面的猫头。
"今天它吃完罐头对我呼噜了!!声音好大!!"
配图:彻底因为手抖而糊成一团的光影。
"今天它不小心挠了我一下。"
配图:一只肉乎乎的小手背上,有一道委实轻微的白色抓痕。紧接着这张照片,又弹出来一条字体极小的补充说明:"不怪它,是我刚才想摸它肚子的时候伸手太快了吓到它了。"
我偶尔会在群里回一个非常简短的“收到”或者“嗯”,但大多数时候,我只是看着那些不断弹出的消息,并不回复。
幸村其实早就听优花在家里念叨过这件事。
"哥哥!我在公园里捡到的那只小可怜黑猫,已经找到很好很好的人家领养啦!" 优花曾在餐桌上兴奋地说过好几回。
幸村一直以为,是优花班上的哪个同学或者附近的哪位好心邻居收留了那只流浪猫。对于这种属于小孩子之间的互助行为,他一向秉持着尊重且不干涉的态度,所以也从未往深处去追问过。
直到有一天傍晚。
那天原本轮到妈妈去接优花回家,但因为公司临时有事,接人的任务就落到了幸村的头上。
当门铃响起,我打开门时,幸村正穿着那身土黄色的立海大队服,肩上随意地披着外套,站在走廊的灯光下。
他刚一进门,视线甚至还没有完全适应玄关的光线,就一眼看到了正趴在客厅宽大布艺沙发上的一团黑影。而优花,正毫无形象地蹲在沙发旁边,手里高高举着一根散发着浓郁腥味的小鱼干,正在对那只猫进行格外严肃的说教。
"クロちゃん,你要听话哦。今天只能吃这一根了,这是兔子姐姐定下的规矩,不能破坏规矩的。"
那只名叫クロ的黑猫,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特别敷衍地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敷衍到了极点。
幸村正在脱鞋的动作微微顿了顿。他的视线在优花、猫,以及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我之间,缓慢地来回扫视了一圈。然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十分清浅,却带着一丝莫名深意的弧度,修长的眉毛微微挑起。
"凤,你就是优花嘴里说的那个……‘很好很好的人家’?"
"……" 我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鸢紫色眼眸,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轻笑了一声,将换下的鞋子整齐地摆放在鞋架旁,"优花在家里只说找到人领养了,我还一直以为是她哪个家里有院子的同学。没想到,是被你金屋藏娇了。"
他这个人,说话永远是这样,表面上温和得像一阵春风,但字里行间总是藏着相当锋利的试探。这让我很不爽。不过我也清楚,幸村精市向来把“妹妹的快乐”放在绝对的第一位。至于这只猫到底住在哪儿、是谁在养,他其实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优花在这件事里,有没有学到东西,有没有人愿意耐心地去引导和陪伴她。
"哥哥!你快看!" 优花听到动静,立刻兴奋地转过头,大声宣布她今天的最新研究成果,"クロ现在已经会跟我击掌了!"
说着,她把刚才那只拿着小鱼干的手,手背朝上,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クロ大概是被小鱼干的残余香味吸引,懒洋洋地伸出下巴,在优花的手背上轻轻搁了一下,算是今天给予这个两脚兽的最高礼遇。
"嗯,看见了。" 幸村迈开长腿走进客厅,站在优花的身后,视线却落在了我的身上。他的语气异常平常,就像是在评价网球部某个部员的一记击球,"教得很好。"
随后,他的目光开始在我的客厅里不动声色地游走。来了,他又来了。
他看了一眼沙发与墙壁之间被刻意推出来的那条退路缝隙,目光又滑向了窗台下方那套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猫用品——一个柔软的半封闭式猫窝、一块瓦楞纸抓板、一个陶瓷水碗和一个不锈钢食盆。这些东西全部靠墙贴边摆成了一条直线,既不占用人的活动空间,又给猫留出了绝对安全的后背依靠。
他看这些细节的时间并不长,甚至连两秒钟都不到,但我知道,他全部都看见了,并且已经在大脑里迅速地完成了归类和分析。
幸村精市看东西,从来都不是单纯的“看”,他是在“收录”。这种令人讨厌的熟悉感。
幸村轻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愉悦。
临走时,优花依依不舍地在玄关穿好鞋。幸村站在门外,突然转过身,微微低了低头,那双总是带着浅笑的眼睛在此刻显得格外真诚。
"凤,这段时间,优花和这只猫,都麻烦你了。"
"不麻烦。" 我站在门内,双手抱在胸前,语气依旧清冷,"说实话,猫比人好养多了。"
他再次笑了一下,没有反驳,牵着优花的手转身走向门口。优花在门口转过头来大声喊道:"クロちゃん!你在家里乖乖的哦,我明天放学再来看你!"
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彻底关上。
喧闹的老宅瞬间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安静。刚才还躲在沙发边缘装死的クロ,听到关门声后,立刻钻了出来。它迈着优雅而悄无声息的猫步,绕到我的脚边,自然地趴了下来,甚至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我低下头,低头看了看它。
黑漆漆的一团,在没有灯光直射的地方,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型的黑洞。
初秋傍晚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玻璃斜斜地照进来,刚好打在它的脊背上。原本纯黑色的毛发,在夕阳的照耀下,竟然泛出了一层着实细微的、暖融融的红光。
我转身走到餐桌旁,翻开那本绯色的厚重手账。
猫粮的余量大概还能支撑到下个月的五号。我拿起笔,在日历表格里添上了一行非常端正的字:“11月5日,采购猫粮。”
想了想,我又在下面另起一行,补充道:“小鱼干库存清零。优花那份,让她用自己的零花钱买单。”
零花钱就应该花在刀刃上,这也是一种必须从小建立的教育规则。
最后,我的笔尖停留在手账本末尾那页专门用来记录各项数据汇总的空白处。我写下了第三行字:“クロ。毛色纯黑。母。骨龄大概三个月上下。”
在写到“母”这个字的时候,我的笔尖在纸面上重重地停顿了一下。
这个数据,是那天带它去检查时,兽医随口报出来的。但直到现在,优花都还不知道这个至关重要的秘密。
我绝对不能告诉她。以我对幸村优花那旺盛的公主心和打扮欲的了解,如果她知道这是一只母猫,明天放学她绝对能从家里翻出十套带蕾丝花边的蝴蝶结,强行把这只猫包装成一个滑稽的洋娃娃。
为了保住クロ最后的尊严,这个秘密,只能暂时封存在我的手账本里。
我合上手账,重新走回客厅。クロ依然趴在我的脚边。它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靠近,格外慵懒地翻了个身,将柔软的肚皮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四只小巧的爪子微微蜷曲着。
猫,只有在感到绝对安全的时候,才会把身体最柔软、最致命的弱点毫无保留地亮给你看。
这其实是一句至关重要的话。
它比人类所有虚伪的试探和华丽的辞藻都要来得直接,也比任何一份冷冰冰的数据,都要更加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