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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夜话 推理迷的狂 ...

  •   深夜快十一点,修学旅行的男生房间里,丸井的床铺顺理成章地沦为了临时情报交流据点。

      丸井盘腿坐在床沿,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司康饼纸袋,眉飞色舞地向室友们播报今晚的“惊天大瓜”。

      “我跟你们说!”丸井一巴掌拍在床垫上,“我今天下午在街对面,亲眼看见凤和一个一米九的英国绅士进了UCL的大门!那家伙个子高得离谱,气场简直吓死人!”

      “……你这句话已经说了整整八遍了。”柳莲二坐在桌前,连头都没抬,笔尖在数据本上沙沙作响。

      “八遍怎么了!”丸井理直气壮地反驳,“这么劲爆的八卦,我说八十遍都嫌少!”

      角落里的柳生比吕士坐在自己的床沿上,双手端着一杯热茶。与平时严谨的作风相比,他今晚安静得有些反常。

      “柳生”丸井突然转过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盯着他,“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你今晚在台阶下不是也亲眼看见了吗?”

      柳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放下茶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个平时只需要零点几秒的动作,此刻却被他放慢了一拍。

      “丸井。”柳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说,那个人……他到底姓什么?”

      “啊?”丸井愣住了,抓了抓红色的头发,“凤不是说了吗?他叫夏洛克啊。”

      “我问的是他的姓氏。”柳生纠正道,“夏洛克是他的名。他的姓氏是什么?”

      丸井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我怎么可能去问这个?等等,你纠结这个干嘛?”

      “他今晚在台阶下做的那些事,”柳生目光深邃,“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

      “你平时看推理小说看得走火入魔也就算了,”丸井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怎么连在异国他乡路上偶然遇见个陌生人,你都要去查人家的户口?”

      “这不是查户口。”柳生语气严肃,“这是习惯。那个人注意到的,全都是每个人潜意识里最想要的东西——这种细节上的暴露,远比一份干巴巴的自我介绍要诚实得多。”

      丸井:“……”

      柳莲二终于停下笔,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柳生。“所以,你其实是在佩服他。”

      “佩服,”柳生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和想要追上他的脚步,完全是两码事。”

      房间里的气氛莫名变得严肃起来。

      柳生站起身,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蹲下身子。在丸井和柳莲二的注视下,他从行李箱的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本厚如砖头的书。书脊已经被翻得微微发白,封面上的烫金字体依然清晰可见。

      《阿加莎·克里斯蒂推理全集》。

      “柳生,”丸井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发着飘,“你……你居然大老远把这种砖头带到了伦敦?你的行李箱里就装了这玩意儿?”

      “嗯。”柳生将那本厚重的书郑重地放在桌上,手指珍爱地抚过封面,“既然来到了伦敦这座推理之都,自然要带上它。书的价值,远比甜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你这家伙,居然私底下这么喜欢侦探小说?”

      “不是喜欢。”柳生纠正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某种绝对的真理,“是狂热。”

      丸井:“……”

      死寂了两秒后,丸井突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嘴。

      “不是,对不起……”丸井笑得肩膀都在剧烈发抖,“柳生,你平时在学校里一直是一副严谨到刻板的绅士做派,结果你的行李箱最深处居然藏着这种凶杀案推理小说?你这人设反差也太大了吧……”

      “绅士和侦探,在本质上并不冲突。”柳生推了推眼镜,严谨地反驳,“波洛先生,本身就是一位无可挑剔的英国绅士。”

      “……行行行,你说得都对。”丸井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所以呢?你今晚这么反常的安静,到底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今晚,”柳生停顿了一下,那向来波澜不惊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亲眼目睹了一次,近乎完美的现场推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推理?”丸井压低了声音重复。

      “那个人,”柳生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从他踏出舞会大厅的那一刻起,大脑就一直在进行高强度的数据处理和观察。他看人的方式非常专业——先看手部动作,再看鞋子磨损,最后才看脸部微表情。他精准地给在场的每一个人指出了他们当下最迫切想要的东西:你心心念念的正宗司康和太妃糖,柳君梦寐以求的高密度方格本——还有,我一直想要寻找的纯银袖扣。”

      “他连你的袖扣款式都看出来了?”丸井瞪大了眼睛,“你那个领带夹那么小一个,大晚上的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仅看出了我的领带夹是纯银的。”柳生深吸了一口气,“他还准确地告诉我,摄政街那家顶级绅士用品店里有配套的袖扣。只要报他的名字,还能打九折。”

      “……”丸井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他这到底是推理,还是在把你当潜在客户发展业务?”

      “当然不是拉客户。”柳生有些激动,“那是格外敏锐的观察力!他从我佩戴领带夹的习惯,推断出我对绅士用品的偏好;从我的站姿和衣着整洁度,推断出我是个注重细节的人。这完全就是最顶级的推理小说里的演绎法——通过最微小、最不起眼的细节,完美还原出一个人的性格全貌。”

      “……你听得懂他在激动什么吗?”丸井悄悄偏过头,小声问旁边的桑原。

      “完全听不懂。”桑原诚实地回答,“但柳生显然非常沉浸其中。”

      柳莲二合上数据记录本,探究地看着柳生。“柳生,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侦探小说的?”

      “小学。”柳生回答得毫不犹豫,“我父亲的书房里收藏着一套旧版的《阿加莎·克里斯蒂》,我十岁那年无意间翻开,从此就彻底沦陷了。阿加莎一生创作了八十多部作品,我每一部都反复阅读过不下十遍。”

      “……十遍?!”桑原咋舌,“你看那么多遍不嫌腻吗?”

      “推理小说的核心在于严密的逻辑。”柳生严肃地科普,“读第一遍,只是为了看个悬疑的故事;读到第十遍,你才能看穿作者在字里行间埋下的那些隐秘伏笔。阿加莎最可怕的地方,根本不在于她设计的谜题有多精妙,而在于她解谜的独特方式——她会把所有看似合理的可能性一股脑儿地摆在你面前,让你误以为真相只有一个,但实际上,真正的答案,永远藏在你最容易忽视的细枝末节里。”

      丸井听得一头雾水:“???”

      “我算是听明白了。”丸井学着柳生刚才那种神神叨叨的腔调,“你刚才在房间里不停地念叨‘先看手,再看鞋,最后看脸’——我还以为你在梦游背什么变态课文呢。”

      柳生的耳根,肉眼可见地迅速涨红了。

      “……那是特别基础的犯罪心理学观察方法。”他强装镇定地解释,“我刚才只是在脑海里复盘。”

      “复盘什么?”丸井好奇地凑了过来,“复盘那个一米九的帅哥是怎么把我们的底裤都看穿的?”

      “嗯。”柳生点头,“他今晚在台阶上做的,就是一次教科书级别的完整推理示范。从你手里那个不起眼的包装袋,推断出你对甜品的狂热;从我的领带夹,推推断出我的性格底色——他的每一个推断,都有十分坚实的逻辑依据。这绝对不是靠瞎蒙的巧合,这是一种系统的方法论。”

      “……”丸井愣愣地看着他,“柳生,你今晚的话真的多得离谱。”

      柳生:“……”

      “平时在网球部,你永远都是‘嗯’、‘哦’、‘真是失礼了’,三句话就能把人打发了。”丸井吐槽道,“今晚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专业名词,而且还全是在疯狂吹捧一个刚才把我们怼得哑口无言的陌生人。”

      “我没有在夸他。”柳生严谨地纠正,“我只是在客观地陈述事实。”

      “但在你陈述事实的时候,你的眼睛都在放光。”柳莲二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

      柳生:“……”

      丸井笑着摇了摇头。柳莲二再次翻开数据本,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丸井偷偷瞥了一眼,上面写着:“柳生·侦探小说狂热症晚期·证据确凿”。

      柳莲二写完,抬起头。“柳生。”

      “是。”

      “你刚才说,他能通过细节还原一个人的全貌。”柳莲二将记录本往前推了推,“我记录网球部的数据,也是通过收集细节来拼凑出对手的全貌。看来,你我走的路线,在本质上是一样的。”

      “不一样。”柳生果断否认。

      “哪里不一样?”

      “你记录的,永远是表象的‘是什么’;而我追求的,是深层的‘为什么’。”柳生解释道,“你统计出丸井一周会吃掉几包薯片,那只是干瘪的数据;而我去探究他为什么会吃这么多薯片,那才叫推理。”

      丸井正准备往嘴里塞薯片的手瞬间僵在半空。“……你们俩学术讨论,为什么非要把我当反面教材扯进来?”

      “因为你最好懂。”柳生推了推眼镜,“你对甜食的嗜好,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那张脸上。”

      “……你这算是在夸我坦诚吗?”

      “算吧。”

      柳莲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点道理。看来,我是个无情的记录者,而你是个狂热的解谜者。我们看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不同维度。”

      “既然你这么厉害,”柳莲二反问,“那你解得开今晚那个英国男人的谜团吗?”

      柳生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解不开。目前掌握的线索太少了。我只能看出三件事——第一,他确实认识凤同学,而且关系非比寻常;第二,他相当熟悉伦敦的每一条街道和店铺;第三,他看我们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好奇心。”

      “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傲慢。”柳生分析道,“一个对世界上所有事情都觉得‘我早就知道’的人,是最难被看透的。”

      “……”丸井狠狠咬了一口薯片,“我怎么觉得,你越分析越兴奋了?”

      “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完美谜面。”柳生的眼中再次燃起了那种狂热的光芒,“小说里的谜题,答案早就印在最后一页,翻过去就能看到;但他这种人的答案,必须靠我自己抽丝剥茧地去找。”

      “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柳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坚定,“一个纯粹的推理迷,他的耐心远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看着柳生那副走火入魔的样子,丸井咽下嘴里的薯片,慢悠悠地开口。

      “柳生。”

      “是。”

      “你明天自由活动的时间,有什么具体安排吗?”

      “……目前还没有。”

      “那正好啊。”丸井一拍大腿,“那个人不是说了吗?摄政街那家顶级男装店,只要报他的名字就能打九折。你明天,不去实地考察一下?”

      柳生沉默了片刻。

      “……我正有此意。”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轻,但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稳当。

      “在来伦敦之前,我就已经规划好路线了。”柳生有条不紊地说道,“摄政街的服装店,查令十字街的二手书店,还有苏活区的那家老牌文具店——我已经列出了一份详细的朝圣清单。”

      “……”丸井彻底五体投地,“柳生比吕士,你到底是来修学旅行的,还是来伦敦朝圣打卡的?”

      “两者兼有。”柳生认真地回答,“修学旅行的本质,本来就是为了学习和拓宽视野。我只是……学习的方向,和你们这些不太一样罢了。”

      丸井八卦地凑了过去。“所以你明天,真的要去摄政街那家店?”

      “嗯。”柳生点头,“顺便去查令十字街那家最古老的旧书店碰碰运气——我父亲曾经提到过,那里收藏着一本1892年初版的《雾中列车》,纸页都已经泛黄发脆了。”

      “你连这种老古董的情报都记得清清楚楚?”丸井瞪大了眼睛。

      “记性,”柳生指了指自己的大脑,“是我唯一愿意下苦功夫去训练的能力。”

      柳莲二在一旁幽幽地泼冷水,连头都没抬。“你连一本普通的推理合集都能翻得起毛边,那种1892年的绝版初版书,你那点可怜的零花钱怕是连个封面都买不起吧。”

      “买不起,我就站在店里白嫖读完。”柳生异常不要脸地回答,“英国的旧书店,从来不赶站着看书的客人。”

      丸井“噗”地一声再次喷笑出来。“柳生,你这个人真的太绝了——平时在学校里闷得像口枯井,一聊起侦探小说,整个人瞬间就活了!”

      笑完之后,丸井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个九折的纯银袖扣——你到底打不打算买?”

      “看情况。”柳生的回答冷静理智,“袖扣只是顺手看看。查令十字街那家旧书店里的绝版藏书,才是我此行的终极目的。”

      “你这个人,”丸井无奈地摇头,“算计得简直比柳还要精明。”

      柳莲二在数据本上飞快地又添了一笔。丸井好奇地凑过去一看,这回写的是:“柳生·高智商计划型狂热症·双重证据确凿无疑”。

      “话说回来,”丸井咔嚓咔嚓地啃着今晚最后一包原味薯片,“柳生,你明天一个人在伦敦这种大城市里瞎逛,就不怕迷路回不来吗?”

      “我在出发前,就已经把伦敦市区的核心地图全部背下来了。”柳生胸有成竹,“从摄政街步行到查令十字街,大约需要十一分钟;从查令十字街走到那家隐秘的旧书店,只需要四分钟。”

      “……你连步行需要几分钟都算得一清二楚?”

      “只有精确计算,才不会在无意义的寻路上浪费宝贵的时间。”柳生解释道,“伦敦的传统旧书店,下午四点准时关门。我列出的必看书单足足有十七本,时间安排委实紧凑。”

      柳莲二写字的笔尖猛地一顿。“十七本砖头书?你明天一天能买得完吗?”

      “买不完,那就等下次来伦敦再买。”柳生说得理所当然,随后他顿了顿,耳根再次不可控制地泛起一抹微红,“反正——我以后肯定还会再来这座城市的。”

      “哎哟喂——”丸井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嘲笑声,“你这到底是舍不得那些绝版书,还是舍不得那家店诱人的九折优惠啊?”

      “当然是为了书。”柳生义正辞严。

      “那九折优惠呢?”

      “那是那位夏洛克先生慷慨的好意。”柳生强行狡辩,“作为一个注重礼仪的绅士,我怎么能辜负人家一眼就看出来的卓越品味呢?”

      “哎。”丸井突然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一样,“你们说,凤到底知不知道你私底下是个侦探小说狂热粉?”

      “她早就注意到了。”柳生着实肯定地回答。

      “注意到了?”丸井愣了一下,“她?她平时在班里连话都不多说一句的,怎么可能注意到这种细节?”

      “正因为她平时话少,”柳莲二一针见血地替他解答,“所以她才能把周围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死死地记在脑子里。”

      柳生没有接话。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今晚凤千雪向众人介绍那位夏洛克先生时的神情——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一个气场如此恐怖的一米九男人站在她身边,她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真是一个比一个城府深,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你们说,”丸井放下空荡荡的薯片袋,盘腿坐直了身体,“那位神秘的夏洛克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不知道。”柳生摇头。

      “你居然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我到现在甚至连他的姓氏都还没查清楚。”柳生推了推反光的眼镜,眼神深邃,“不过没关系——”他将杯子里最后一口冷掉的茶一饮而尽,“伦敦这座城市虽然大,但我们来日方长。”

      丸井“哦——”地拖长了尾音,满脸看戏的表情。“柳生,你这是打算为了一个男人,以后还要来伦敦二刷啊!”

      “我只是想要一个完美的答案。”柳生理直气壮,“一个真正的推理迷,看到悬案没有结案,是绝对会失眠睡不着觉的。”

      “那你今晚就别睡了。”柳莲二啪的一声合上钢笔帽,“先把你自己欠下的睡眠债给结了吧。”

      “真是失礼了。”

      夜色渐深。伦敦古老的街灯在窗外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房间里的影子拉得颇为修长。

      丸井看着台灯下正襟危坐、翻看那本厚重推理小说的柳生,压低声音对柳莲二说:“你说,柳生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点……”

      柳莲二一边收拾桌面,一边淡淡地回应:“枯井底下也是有水的。只是平时深藏不露,不往外冒泡而已。”

      “……你这句至理名言,我能记在我的备忘录里吗?”

      “随你的便。”

      柳莲二将数据本锁进抽屉,转身回了自己的床铺。

      柳生依旧端坐在床沿,将那本《阿加莎·克里斯蒂推理全集》平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开始一字一句、非常缓慢地咀嚼。

      伦敦的深夜静谧无声,和舞会大厅那晚的喧嚣截然不同。那晚,有一个如同上帝视角般的男人在审视着所有人;而今晚,只有他在孤独地审视着书页里的每一个细节。

      台灯柔和的光芒洒在泛黄的书页上。第一页的第一行字,他已经读过不下百遍——但今晚读起来,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令他热血沸腾。

      明天,他就要去摄政街了。

      ——以一个纯粹的、狂热的推理迷的身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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