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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泉 他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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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
这是他计划好的。
顾凌风走在黄泉路上。阴风夹杂着浓烈的彼岸花香迎面扑来,红得像血,冷得像刀。四周的魂魄如木偶般一个挨着一个,麻木地往前挪。
只有他,步伐越来越稳,腰背越来越直。慢慢地,身旁那些原本佝偻蹒跚的孤魂也在发生变化——白发转黑,浊眼清明。连他自己低头看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也恢复了年轻时的修长白皙。
有些记忆已经被岁月的长河冲刷得模糊,但他记得自己叫顾凌风。更记得那个叫白非晚的姑娘。
她陪着他长大,成了他的妻。
可后来,她病了。病得很重。
那是一场不见血却要命的凌迟。她总是冷,哪怕是盛夏,也要裹着厚厚的狐裘,手指依然冰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她痛极了的时候,会把自己蜷缩在床榻最里面的角落,死死咬着苍白的唇,连一声痛呼都不肯漏出来,生怕吵到他。
他每天夜里都会惊醒,把手探到她的鼻息下,感受到微弱的热气,才敢松一口气。
他疯了一样寻遍三山五岳的名医,散尽家财,甚至绝望到去道观里磕头,求漫天神佛显灵。可没有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天天枯槁。
直到那天,他提前归家,撞见她在无人时咳出血来。她苍白的手指死死攥着一个紫色的锦盒,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锦盒里,静静躺着一截莹白的骨头。
后来他问出原因,她之所以这么虚弱,是因为她一直在用自己仅剩的灵力,日夜温养这块仙骨。若想让她活下来,唯有一个法子——他必须带着这块骨去死。
去黄泉,闯炼狱。用烈火重塑这块骨,她才能好。
顾凌风曾愤怒过,也曾追问过这骨头究竟是谁的。可她只是流泪,咬着唇一个字都不肯说。
既然问不出,那就不问了。他说不清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就算把这条命填进去,也总比看着她一天天枯槁强。他是她的丈夫,这担子他接了,天经地义。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踏上了死路。
此刻,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揣着那个锦盒。骨的微热透过衣衫传来,像极了非晚平时握着他的手。
恍惚间,一道娇俏的虚影在红花深处一闪而过。女子转过身来,眉眼弯弯,声音仿佛隔着水雾传来:“终于找到你了,何遇。”
“非晚……”
顾凌风伸手去触,虚影随之破碎,指尖只掠过一阵冷风。
何遇……是谁?
他皱了皱眉,来不及细想,前方的孤魂继续麻木前行,排队走进“魂归处”。顾凌风没有去排队,他径直走到鬼差面前:“我要见阎王。”
“要见阎王?”鬼差正要发怒,却在看清顾凌风的脸时硬生生咽了回去。这人明明刚死,周身却泛着一层极淡的白光,压得他连腿都有些软。鬼差不敢耽搁,忙低头引路。
踏进阎王殿,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噗——咳咳咳!”阎王一口酒喷了出来,酒壶砸在桌上,慌乱抓起放大镜盯着顾凌风:“上……上神何遇?!”
顾凌风眉头紧锁。又是何遇。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一步:“我叫顾凌风,是个凡人。我来此,只为借炼狱之火,重塑这块仙骨。”
说着,他掏出锦盒。莹白的骨头散发着微光。
阎王倒吸一口冷气,原本惊恐的眼神瞬间变了,变成了极度的震惊与骇然。他死死盯着那截碎骨,脑海中猛然想起千年前三界传闻的那个惨烈故事——传闻那日陌上地火冲天,血雨下了一整夜,忘川河都被染成了红色。传闻那个满身是血的白虎族上神,为了护住陌上,硬生生扛下了天雷与地火,最后连本命仙骨都被震碎,魂飞魄散。
这千百年来,他虽在阴司,却也听过无数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有人说那上神魂飞魄散了,也有人说他留下了残魂。他看着眼前这截绝非凡品的碎骨,心头狂跳。
“白虎气息……这……这莫非是传闻中残留的仙骨?!”阎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都上千年了,小仙可再也没收过陌上的魂魄了……上神当年……当年分明已经死战殉道了啊!”
顾凌风愣住了。
他听不懂阎王在说什么。什么陌上?什么殉道?他只知道,这块破骨头,折磨了他妻子一辈子。
“能重塑吗?”顾凌风没有解释。
“确实曾有记载,但小仙也只是听说,并未真正见过哪位……”
“带我去。”顾凌风打断他。
阎王急得直擦汗:“千万年来没人敢闯啊!况且……您此刻肉骨凡胎,就算有这本命根骨护体,进去只怕也会永堕地狱啊!”
“谁的本命根骨?”顾凌风问。
阎王张了张嘴,想说“这还用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这上古白虎的气息……自然是上神的。”
顾凌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听不懂阎王的震惊,他也不在乎什么上神之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非晚捧着这块骨头的样子。
如果这块骨头,真的是一个死去的上神的遗骨……
那他的妻子,这辈子,到底是在替谁赎罪?到底承受了多大的折磨?
“既然是我的骨,”顾凌风的声音极冷,透着凡人没有的压迫感,“那重铸它,天经地义。”
阎王叹了口气,指了指殿后幽暗的深处:“小仙虽然不知全貌,但传言这阴司里,有一块流影石壁。炼狱之火,不仅能重塑仙骨,也能照出人的三生因果。上神若真要闯,不仅要熬过烈火,更得在火中看清你的前世今生。只有弄明白了这因果,您这块仙骨,才能真正与您合二为一。”
顾凌风攥紧了手里的锦盒。
他不在乎什么前世,也不在乎自己到底是谁。但他必须要知道,非晚到底替他背了多少他不知道的债。
“进炼狱,也能看到她的一生?”
“谁?”
“白非晚。”
“能。”
“好。”顾凌风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带路。”
阎王腿一软:“可是上神,那炼狱之火会把您烧得魂飞魄散的!”
“我一定要闯。”顾凌风毫不犹豫。
阎王看着他,那股又怕又恨的眼神,不知不觉变成了一种敬畏。他眼眶微红,沉声道:“来人!送上神前往炼狱。”
顾凌风大步踏出阎王殿。
“上神——”阎王在身后低低叹了一句,“炼狱里照出的因果,往往比进去的人想看的,还要多。小仙只盼,上神看了之后……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顾凌风脚步未停。
他是谁早就已经不重要了。
非晚还在等他,那个傻姑娘到底瞒了他多少事,他得亲眼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