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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乡 京市的夜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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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的夜总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间透着几分疏离与喧嚣。
顾明回到自己的公寓,已是凌晨一点。他随手将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脱下外套,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不夜城。霓虹闪烁,却照不进心底那片荒芜。
原本以为飞行器参数的调试会耽搁不少时间,没想到进展比预想中顺利。仅用了两天时间就找到了关键症结所在,这让他回乡的计划得以提前。他拿出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映在脸上。订票软件上,那张飞往海滨小城的机票已经确认出票。明天上午十点起飞,明天傍晚或许就能踩在铺满槐花的乡间小道上。
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躁动的心绪稍稍平复。
收拾完行李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他迷迷糊糊地躺上床,意识很快沉入黑暗。梦里没有霓虹,只有一片模糊的海岸线,和风里若有若无的槐花香。
他又梦见了那个少年。
少年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了他满肩。顾明想开口喊他,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少年转身往村子深处跑去,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一片刺目的白光里。
顾明猛地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白,刺得他微微眯起眼。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梦里那片白光似乎还残留在视网膜上,久久不散。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时间刚过六点。距离起飞还有四个小时,足够他从容地洗漱、吃个早饭,再去机场。
浴室里水声哗哗作响,热水冲刷着脊背,将残存的睡意一并冲走。他关掉水龙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走到洗脸台,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轮廓,只隐约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他伸手擦去镜面上的雾气,看见自己眼底淡淡的青黑,和眉宇间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十年了,这张脸早已褪去少年的青涩,轮廓变得硬朗,下颌线锋利如刀。可那双眼睛,却似乎还藏着当年那个追着槐花跑的少年的影子。
到了机场,他拖着行李箱穿过自动门,航站楼里人声鼎沸。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航班信息,机械的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他取了登机牌,办了托运,然后在安检口排着队。队伍缓慢前移,他正低头看登机牌上的座位号,忽然有人从身后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顾明下意识侧身让开,抬眼看去,沈珩溢正龇着大牙,笑得一脸灿烂。他手里攥着同航班的登机牌,冲顾明扬了扬:“巧了,师哥你也这班?”
顾明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师哥,你这人有时候真的很无趣哎。难道一点都不好奇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不好奇。”
顾明收回视线,将登机牌递进安检口,动作干脆利落。沈珩溢也不恼,跟在他后面过了安检,一路絮絮叨叨。
“师哥,你别生气嘛。我好不容易说服老师和家里,就是想跟你一起回去看看。你老家在海边对吧?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海边看日出,那景色肯定比京市的雾霾天好看多了。”
“随你。”
顾明头也不回,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登机口方向。沈珩溢像只聒噪的蜂鸟,紧紧缀在他身侧,半步也不肯落下。顾明走快,他也走快;顾明停下,他也跟着停,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
顾明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登机牌随手搁在面前的长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停机坪上。
沈珩溢在他邻座坐下,把背包往旁边一放,探着身子凑过来:“师哥,你饿不饿?我带了两个三明治,一个火腿的,一个鸡蛋的,你要哪个?”
沈珩溢从背包里掏出两个用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的三明治,献宝似的举到顾明面前。
顾明瞥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只说了句:“你自己吃吧。”
沈珩溢也不气馁,把其中一个三明治收进包里,自顾自地拆开火腿的那个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那行,等你想吃了再跟我说。反正我这儿还有鸡蛋的,给你留着。”
顾明没再搭话,目光重新落回窗外。停机坪上地勤人员正挥着荧光棒指挥一架飞机缓缓滑入廊桥,天色灰沉沉的,像蒙了一层旧纱。沈珩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嚼着三明治含混道:“这天气,不会延误吧?我还想着能早点到丰县吃小海鲜呢。”
“不会。”
顾明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笃定。
沈珩溢咬着三明治,含糊地应了一声,也没再追问。他安静了几秒,又忍不住开口:“师哥,你有多少年没回去了?”
顾明的手指在登机牌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窗外那架飞机已经滑到了指定位置,廊桥缓缓对接,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十年。”
他说,语气平得像在报一个数字。
沈珩溢嘴里的三明治忽然嚼得慢了些,他咽下去,声音轻了几分:“十年啊……那丰县变化肯定挺大的。”
沈珩溢说着,把剩下的三明治全部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们这次回去,正好看看它变成什么样了。”
顾明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指尖在登机牌上那行目的地上停了一瞬。
十年,原来他已经离开那个小县城这么久了。丰县的天,丰县的地,丰县的那些旧人旧事,在他记忆里都蒙上了一层灰,像窗外这片天色一样,模糊又遥远。
登机后,沈珩溢是头等舱,顾明是经济舱,两人在机舱入口分了道。沈珩溢往头等舱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师哥,落地等我啊,别自己溜了。”
顾明没回头,只抬了抬手算是回应。经济舱的过道里挤着几个正在放行李的乘客,顾明侧身让了让,找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屁股还没坐热,空姐就面带微笑地走过来,弯下腰轻声说道:“顾明先生,您好!您的朋友沈先生刚刚帮您升了舱,请跟我来。”
顾明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空姐,又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了一眼头等舱的方向。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解开安全带,跟着空姐穿过经济舱的过道,来到了头等舱。
沈珩溢正靠在宽大的座椅上,见他过来,扬了扬下巴,笑得有点得意:“师哥,坐这儿舒服,别跟我客气。”
顾明在他身边坐下,没有道谢,也没有推辞,只是默默系上安全带,目光落在舷窗外依旧灰蒙蒙的跑道上。
一路上身旁的小少爷倒是安静许多,带着全包耳机闭着眼假寐,偶尔随着音乐节奏轻轻点着下巴。顾明乐得清静,也没再多看他。
下了飞机,他们推着行李箱走到接机口。接机的人不多,顾明一眼就看见了举着牌子的青年。那青年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藏青色西装外套,头发却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看见顾明,起先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激动:“顾大神,真的是你!快十年没见了,你胖了,也白了。”
顾明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有些恍惚。他努力在记忆里翻找,却只捞起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那句“好久不见”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微笑。
“你是……小周?”
顾明试探着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因为老师介绍的联系人姓周。
青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摆了摆手:“顾大神,我是李霄啊,你怎么连我都忘了。我们可是从小学一直到高中都是同学,你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我啊。”
李霄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埋怨。
顾明对“顾大神”这个称呼感到莫名的熟悉,明明已经十年没有听过,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记忆深处,牵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线头。
“抱歉,我十年前出了车祸,有些事记不太清了。”
顾明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怕对方追问,又补了一句:“十年前的好多人和事都忘记了。”
李霄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热络:“没事没事,人没事就好。走,车还在外面等着呢。”
这时守在一旁的沈珩溢终于摘下耳机,慢悠悠地踱过来,目光在李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顾明身上,语气懒洋洋的:“师哥,你这老同学挺热情啊。”
李霄这才注意到沈珩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顾明,试探着问:“大神,这位是……你朋友?”
“嗯,我师弟,沈珩溢。”
顾明简短地介绍了一句。
李霄立马伸出手,可沈珩溢却没有接,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李霄的手悬在半空,也不觉得尴尬,自然地收回,笑道:“师弟是吧,那以后也是朋友了。走吧走吧,车停得不远,我们林处还在酒店等你们。”
“好。”
顾明应了一声。李霄立马抢着接过顾明手里的行李箱,转身走在前面带路。沈珩溢则推着自己的超大行李箱慢吞吞地跟在他俩后面,凶狠的目光死死盯着李霄的背影,仿佛要用这目光把李霄的后脑勺烧出两个洞来。
出了机场,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临时停车区,李霄快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回头朝顾明笑道:“大神,请。”
顾明弯腰坐进车里,沈珩溢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越过车顶看向李霄,语气不咸不淡:“李霄,你和我师哥,以前关系很好?”
李霄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当然。我们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高三那年还是同桌,关系铁得很。”
沈珩溢“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随即挨着顾明坐进后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将李霄那句“小心头”的提醒挡在了外面。
李霄站在车外,手还保持着扶车门的姿势,愣了两秒才绕到副驾驶座坐好。他系好安全带,转头对司机说:“师傅,我们出发吧。”
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汇入城市快速路。李霄从副驾驶座上扭过头来,热情不减:“大神,你真都不记得了吗?”
“你指的是什么?”
顾明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城市风景上,语气平淡。
“就是我们这帮同学啊。”
李霄的语气里带着试探,顿了顿,又继续问道:“那苏行呢?你也不记得了吗?”
顾明的心脏没由来猛地一缩,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座椅边缘。
“苏行?”
顾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心微蹙,像是在脑海里翻找什么,片刻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李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嘴里不自觉地嘀咕了一句:“连苏行都忘了……”但很快又调整好表情,干笑两声:“没事没事,人嘛,总有些事会忘的。回头我多和你讲讲以前的事,说不定能帮你想起点什么。”
沈珩溢忽然开口:“李霄,你话有点多。”
“谢谢。”
顾明却同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李霄有些受宠若惊,因为顾明这声“谢谢”是从他们见面至今,最有温度的一句话。
沈珩溢侧过头看了顾明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顾明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陌生而疏离。
十年,足够让一座城市面目全非,也足够一个人把过去彻底清空。
车子在维罗纳酒店门口停下时,顾明才从那种恍惚中回过神来。酒店门童迎上来拉开车门,李霄抢先一步下车,绕到顾明这边,殷勤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大神,房间已经订好了,顶楼的行政套房,视野特别好,能看到整个城市中心。”
“不必了。我们还要赶去丰县。”
沈珩溢从另一侧下车,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他绕过车尾,站到顾明身侧,目光扫过李霄脸上的错愕,补了一句:“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们自有安排。”
李霄脸上的热情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笑容:“我们林处还在酒店里等......”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深色行政夹克的中年男子从酒店旋转门内快步走出。他步履匆匆,目光在几人身上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顾明脸上,眼底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惊喜与敬畏。他快步上前,在距离顾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有些颤抖地伸出来,似乎想握手又不敢贸然触碰,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顾博士,终于见到您了。”
顾明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有些失态的中年男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并没有伸手去接对方悬在半空的手,而是礼貌却疏离地微微颔首:“你好。”
中年男子悬在半空的手尴尬地僵了僵,随即讪讪收回,脸上却不见丝毫恼意,反而更加恭敬:“我是丰县某委的张建国。林处一直在楼上等着,说务必请您过去坐坐,吃顿便饭,聊聊丰县的项目。”
顾明目光微沉,并未接话,而是侧身看向沈珩溢。
沈珩溢神色未变,只是淡淡瞥了张建国一眼,那眼神冷冽如刀,让原本热情洋溢的张建国下意识打了个寒颤,笑容僵在了脸上。
“张主任,”沈珩溢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饭就不吃了。我们还要赶着去丰县,就不在大市区逗留了。”
张建国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霄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忙打圆场:“张主任,顾博士他们确实行程紧,咱们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要不这样,您先回去跟林处汇报一声,明天正好周末,先让顾博士回家乡探亲,等下周一正式上班了,再安排时间向顾博士请教。”
张建国闻言,脸上的尴尬稍退,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李科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顾博士难得回来,确实该先陪陪家人。那……我就不打扰了,下周一我亲自去接您。”
顾明没有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李霄再次拉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顾博士,我送您回丰县。”
“不必了。”沈珩溢再次打断,语气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我们自己有车。”沈珩溢说完,不远处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来,无声地停在众人面前。
司机小哥利落地跳下车,快步走近,“请问哪位是沈珩溢先生?”
沈珩溢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司机小哥心领神会,“沈先生,您租的车,麻烦您提供一下身份证和驾驶证。”
沈珩溢从爱马仕挎包里掏出证件递了过去。司机小哥接过证件,仔细核对后,脸上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好的,沈先生,手续办好了。车已经为您加满油,车内温度也调节到了您习惯的24度。祝您旅途愉快。”说完,他恭敬地将证件双手递回,随后退到一旁,为沈珩溢拉开了驾驶座车门。
沈珩溢接过证件,随手塞回包里,动作随意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矜贵。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目光透过车窗玻璃,淡淡扫过仍站在原地、神色复杂的张建国与李霄,随即收回视线,打开了后备箱。
“李霄,还要麻烦你把我们的行李箱搬过来。”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吩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琐事,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威压。
李霄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小跑着去取行李箱,动作不敢有丝毫怠慢。李霄气喘吁吁地拖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跑到车后,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放进后备箱,又仔细确认了一下是否摆放稳妥,这才直起腰,赔着笑脸看向车内的沈珩溢,“师弟,行李都放好了。”
沈珩溢并未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而探出头,看向顾明,“师哥,上车。”
顾明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侧头看向沈珩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走吧。”
李霄立马拉住车把手,将圆圆的脑袋探进车窗,满脸堆笑地说道:“大神,我们加个微信呗。”
顾明忽然想起他曾嘀咕的那句“连苏行都忘了”,他心中微动,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调出二维码界面递了过去。
李霄眼睛一亮,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扫码添加,嘴里还不忘念叨着:“谢谢大神,谢谢大神!以后常联系。”
沈珩溢轻嗤一声,指尖在方向盘上不耐烦地敲了两下,“加完了就赶紧走,别挡路。”
李霄被这冷冰冰的语气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还是识趣地缩回脑袋,连连点头:“好嘞好嘞,不打扰二位了,祝一路顺风!”说完,他快步退到路边,目送着那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启动,汇入车流,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车内恢复了安静,只有导航系统柔和的女声提示着接下来的路线。
顾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似乎对刚才的插曲并未放在心上。沈珩溢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高架桥上,窗外的城市景观飞速后退,阳光透过玻璃洒进车内,在沈珩溢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明微微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片光影交错的侧颜上,“沈珩溢 ,这次你打算待多久?”
沈珩溢指尖轻点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的路况,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看你,”他顿了顿,“你待多久,我就待多久。”
顾明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来。他侧过身,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沈珩溢的侧脸,声音低沉而温和:“我这次回来,不单单是为了锻炼。”
“我知道啊,”沈珩溢嘴角微扬,“师哥,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给你添乱的。”
顾明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你啊......”顾明轻叹一声,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师哥,这个车驾驶感真差,下次换你来开。”
沈珩溢突然来了兴致,猛地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身瞬间提速,强烈的推背感将顾明牢牢按在座椅上。顾明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他侧头看向身旁的人,只见沈珩溢眉眼弯弯,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飙车的疯子不是他。顾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点因失重而升起的慌乱,无奈地瞪了他一眼,“沈珩溢,你幼不幼稚?”
沈珩溢轻笑一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吹了声口哨,脚下油门踩得更深了几分,“师哥,坐稳了,我送你回家。”
话音未落,迈巴赫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在高架桥上划出一道凌厉的黑色弧线。风噪瞬间增大,将车厢内的暧昧气氛撕扯得支离破碎。
顾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晃得有些头晕,他紧紧抓着扶手。他侧过头,看着沈珩溢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心中既好气又好笑。
这家伙,还是和三年前一样,总爱用这种张扬又孩子气的方式引起别人的注意。
“慢点。”顾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被颠簸后的微喘,却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沉稳,“前面有测速探头。”
沈珩溢闻言,挑了挑眉,脚下的力道稍微松了几分,车速缓缓降了下来,但那种蓄势待发的张力并未完全消散。他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瞥了顾明一眼,“师哥怕什么?有我在,出不了事。”
顾明闻言,心头微动,目光在沈珩溢那张年轻而张扬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三年时光并未在这张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让那份属于少年的锐气沉淀为一种更具侵略性的成熟。那双桃花眼里依旧盛着光,只是如今那光芒深处,多了几分顾明看不懂的深沉与执拗。顾明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村落和农田。
暮色四合,天边残阳如血,将远处的平地染上一层金红。
那抹余晖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沈珩溢的侧脸上,为他锋利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顾明看着那光影在他睫毛上跳跃,恍惚间竟有些失神。
不知怎的,他又联想起梦里那个站在槐花树下的白衣少年。
他是不是还站在那里,等着他回去?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便被沈珩溢突然伸过来的手打断。那只修长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顾明的手背上。
“师哥,”沈珩溢的声音低了下来,褪去了方才的戏谑,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别想那些抓不住的东西。看看我。”
顾明指尖微颤,立刻抽回手,“小屁孩,专心开你的车。”
沈珩溢也不恼,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顺着胸腔震动,清晰地传进顾明的耳膜。
“好的,都听师哥的。”
他重新握紧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嘴角却依旧噙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反正路还长,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许久,车子平稳地驶入丰县街区,霓虹灯影透过车窗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将车厢内原本有些凝滞的空气切割得光怪陆离。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了招牌,暖黄与冷白的光晕交织,映在沈珩溢专注的侧脸上。车流渐缓,喧嚣的人声隔着玻璃隐隐传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烟火气。
顾明看着窗外的街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里的一砖一瓦承载着他过去的记忆,可惜现在,他竟觉得如此陌生。
“到了。”
沈珩溢轻踩刹车,车子稳稳停在一家商务酒店门口。顾明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深秋的风带着浓浓凉意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拿起手机,已是六点半。他划过微信,在新的朋友里添加了李霄。一个简单的风景照很快发来信息:“大神,明天晚上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顺便带你认识几个老同学。或许能帮助你恢复记忆。”
顾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原本想要拒绝,可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恢复记忆?
他似乎被这四个字吸引了。
“好。”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顾明心中竟升起一丝莫名的期待。他收起手机,转身看向刚从驾驶座下来的沈珩溢。他正在后备箱取行李,身姿挺拔,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沈珩溢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直起身来,单手拎着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随意地插进风衣口袋。他逆着光走来,眉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师哥,”他走到顾明面前站定,“这三个月还请多多关照哦。”
顾明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说出什么重话,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两人在酒店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觅食。丰县的美食街就在酒店不远处,步行不过十分钟的路程。夜色渐浓,街道两旁的摊位早已支棱起来,烟火气扑面而来。烤串的焦香、臭豆腐的浓烈、糖炒栗子的甜糯,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霸道地钻进鼻腔,瞬间勾起了沉睡已久的味蕾记忆。
顾明深吸一口气,那股熟悉的烟火味仿佛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他恍惚间想起,年少时他也曾这样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手里攥着刚出炉的烤红薯,身边似乎总跟着一个身影,默默替他擦去嘴角的糖渍,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身影模糊不清,像是一团化开的水墨,无论他如何用力回想,都抓不住那张脸的具体轮廓,只余下心头一阵莫名的酸涩与悸动。
“发什么呆呢?”
沈珩溢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将一串刚烤好的羊肉递到顾明面前,“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明回过神,接过那串滋滋冒油的羊肉。肉香混合着孜然与辣椒面的辛香,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顾明咬下一口,鲜嫩的汁水顺着舌尖蔓延,那股熟悉的辛辣与咸香竟与记忆深处的某个片段隐隐重合。
“怎么样?味道熟悉吗?”
沈珩溢微微倾身,目光紧紧锁住顾明的表情。
“有点熟悉,”顾明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灼热的视线,低声说道,“但记不太清了。”
沈珩溢眼底的光微微暗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没事儿,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你慢慢回忆。”
就在他伸手想要替顾明擦去嘴角的辣椒面时,行人匆匆走过,肩膀不经意地撞了一下沈珩溢的手臂。手中的羊肉串微微一歪,几滴红亮的油渍顺势滴落在顾明洁白的衬衫袖口上,晕开一小片刺眼的痕迹。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
沈珩溢眉头微蹙,转头看向那个撞人的路人。对方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正低头看着手机,显然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沈珩溢刚想开口理论,顾明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算了,”顾明抽出纸巾,低头轻轻擦拭着袖口上的油渍,动作轻柔而自然,“人这么多,难免磕碰,别跟个小姑娘计较。”
沈珩溢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
“抱歉啊,先生。我妹妹刚才走神了,没看路,真对不起。”
一个长相十分出众的青年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尴尬与诚恳,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递过去,“这油渍不好擦,用这个试试,去污效果挺好的。”
顾明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眼前这个青年。对方眉眼清俊,笑容温和,递来的湿巾包装精致,透着一股淡淡的柠檬清香。他下意识接过湿巾,指尖触碰到对方微凉的指腹,心中莫名涌起一丝异样的熟悉感,仿佛这一幕曾在梦中反复上演。
青年在看清楚顾明面容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原本挂在嘴角的温和笑意僵了一瞬。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却真实地发生了。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错愕与震惊,再抬眼时,脸上已重新挂起了无懈可击的礼貌笑容。
“这湿巾您拿着,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青年声音平稳,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顾明指尖摩挲着湿巾包装,那股柠檬清香似乎并未完全掩盖住青年身上另一种极淡的茉莉花香,像极了梦里的槐花气息。
他的心脏不受控地突突直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他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师哥?”
沈珩溢敏锐地察觉到了身旁人的异样,目光在顾明和那青年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顾明泛白的指节上。他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中间,隔绝了青年探究的视线,语气冷淡而疏离:“这位先生,湿巾我们收下了,谢谢。”
青年似乎并未因沈珩溢的冷淡而恼怒,只是目光在沈珩溢挡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不客气。”
说完,他并未多做停留,转身拉起那个还在低头看手机的姑娘,迅速融入了熙攘的人流中。顾明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手中的湿巾被攥得有些发皱,心头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那道背影一同流逝在了喧嚣的人海里。
“师哥?”
沈珩溢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顾明的手臂,试图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你还好吗?”
顾明猛地回神,“我没事。”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安抚沈珩溢的担忧,可指尖仍在微微颤抖。那抹熟悉的茉莉花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片段重叠,让他有些恍惚。
“刚才那个人……”
顾明喃喃自语,目光依旧追随着人流的方向,眼神有些涣散,“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