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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回 归 师自归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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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是沈渡尘自己开的。
他没有问门外是谁。那脚步声,他等了许多年,一听,便知道。
门开处,站着一个青布衫的人。衣衫洗得发白,肩头落着薄薄一层远路的风尘;人比走时瘦了些,眉目间却沉静许多,像一泓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澄下来的水。
那沉静,是走了很远的路,才磨出来的。沈渡尘望着师父,一时竟说不清,是他老了些,还是终于,松了些。
沈渡尘扶着门框,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那人先笑了。笑意浅浅,落在眼底:“瘦了。”
沈渡尘喉头动了一动,许久,只唤了一声:“师父。”
这一声唤出来,二十年的远路,仿佛就都被这一盏灯,轻轻接住了。
师徒对坐灯下。沈渡尘替他斟茶,茶烟袅袅,绕着一盏昏灯。师父环顾这间小小诊室——案上,琉璃珠映着灯影;梁下,悬着一枚铜铃;墙角,那只紫檀木匣,匣盖合得严严实实。
这间屋,他守了半生。师父一走二十年,屋里的陈设,他一动未动——像是怕动一分,那个等他回来的人,就寻不着门了。
师父望着那木匣,慢慢道:“这些年,你收了多少人的东西。”
“不多。”沈渡尘道,“都是他们肯放下的。”
“肯放下的,收进匣里了。”师父道,“那不肯放下的呢?”
沈渡尘一怔。
师父却不再问,目光落回他左腕——那一圈缠了多年的青布,如今已经不见了。腕上露着一道淡淡的、新结的痂痕。
“你替那么多人诊过脉。”师父道,“可你自己这一腕,从前,你不肯看。”
沈渡尘沉默了一息,低声道:“我想看的时候,您不在。”
这一句说得极轻,却像把揣了多年的一个结,头一回摊到灯下。诊室里静下来,窗外的老梅,在风里,轻轻颤了一颤。
师父没有接这话。他垂着眼,慢慢道:“我走的这些年,也治过许多人。治着治着,我便想——有时候,我治的那些人,何尝不是我自己。”
沈渡尘抬起眼。
“你诊了那么多人,”师父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诊的,到底是他们的病,还是你自己的病?”
“他们的病,你都似曾相识;他们放下的东西,你都认得。你只当是前世的缘。可你想过没有——若那些境,都是你自心里生出来的,那它们,便都是来照你的。”
他顿了顿,道:“从前我同你说,病起于耗。你耗了一辈子,耗在'我以为'——我以为我在治世人。可你治到最后,那间屋里,原来始终,只坐着一个人。
这一句,与昨夜镜中那人的话,字字相合。沈渡尘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原来师父,与那镜中人,说的是同一件事。他躲了半生,到今夜,竟再没有一处可躲。“
沈渡尘心头大震。琉璃珠中那一张张脸,倏地涌到眼前——红衣女、金童、蓝女、竹马、深宫素衣……直到那个生着与他一模一样眉眼的来客。他们放不下的、打不破的、不肯见的,原都是他自己心里,一处一处没敢碰的地方。
可他终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望着师父,只问:“那一个人,是谁?”
师父没有答。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那株老梅,道:“我不告诉你。你自己匣子里,有答案。”
“你诊过的每一回里,也有。”
“等你敢自己说出那句话的那一日,”他望着枝头,“这株梅,便全开了。”
窗外,老梅枝头,在风里,又极轻地绽开了一点。
沈渡尘望着师父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他刚学诊脉,师父按着他的手背,说:“脉,先探人心,再探人身。你心里有什么,指下便诊得出什么。”
他那时不懂。如今,他望着师父,忽然有些懂了。
“师父,”他道,“我诊了那么多年,是不是,从来没诊明白过自己?”
师父回过身,望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你诊明白了。你只是,始终不敢把自己,也当成一个病人。
这半句话,像是把沈渡尘心里那层窗纸,终于捅破。他当了一辈子大夫,看惯了众生坐在这间屋里求医的模样;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他自己也会是那个,坐在案前、等着被看的人。“
他道:“你医了那么多人。医到最后,要医的那一个,是你自己,肯不肯医自己。”
“你肯了。”师父说,“昨夜里,你肯了。所以,我回来了。”
“我治了一辈子,”师父望着他,道,“最后才明白——我要治的,从来,只有我自己。”
“这句话,我走了很远的路,才敢说出口。”师父道,“你肯不肯,也亲口说一回?”
沈渡尘低着头,没有接话。
灯影里,师父也不追问,只抬眼,望梁下那枚铜铃:“这铃,这些年,响过多少声了?”
“记不清了。”沈渡尘道,“每了结一人心上的结,它便响一声。”
“等它响满的那一日,”师父道,“你这一生的病人,便都看完了。”
“看完了呢?”
“看完了,”师父望着那盏将尽的灯,慢慢道,“就只剩你自己,一个病人了。到那时,你便不再是大夫,你只做一个——肯看自己的人。”
“做一个肯看自己的人。”沈渡尘把这几个字,在心里,慢慢地念了一遍。
灯花落尽,茶凉了又续。这一夜,师徒说了很久很久的话——说早年的医案,说某味药的炮制,说青苔巷从前那场连下三日的雨。
说的都是些旧事、闲话,谁也不肯碰那最要紧的一句。可正是这些闲话,把二十年拉开的距离,一寸一寸,又填了回去。师父不提那两个字,沈渡尘也不提;可那两个字,像一炉火,闷在两人都不说破的地方,温温热热地烧着。
不说破,却彼此都知道。
沈渡尘送师父到里间安歇,回身掩上门,立在窗前。
天将明未明,东窗透进一线青白。他望着那株将开未开的老梅,心里那句藏了多年没敢说的话,在喉间滚了又滚,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忽然明白,那不肯放下的东西,他始终都替自己留着,留了许多年,从没敢放到任何一只匣子里去。
“不肯放下的那一件,”他极轻地对空着的诊室说,“也该由我自己,来收了。
说这话时,他声音极轻,像是只说给那间空屋,和屋外那株将开的老梅听。“
晨风里,梁下那枚铜铃,无风,极轻地,响了一声。
这一声,极轻,却像是替那句他没敢说出口的话,先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