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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镜 镜中病人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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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苔巷尽头,小诊所的灯,在黄昏后亮起。
门外响起脚步声。一下,一下,不急,也不缓——那脚步的节奏,沈渡尘觉得,说不出的熟悉。
像是一个人,走在自己身侧的步子里——不紧不慢,稳稳当当,是他自己在诊案后坐惯了的那个节拍。他听着,心里莫名,浮起一丝极淡的异样。
门开了。
进来的人,在门口站了一瞬,才抬脚跨过门槛。他一身玄青色的长衫,眉目清隽,神色淡而温——竟与沈渡尘,生着一模一样的眉眼。
沈渡尘这些年,见过许多人。可没有一人,让他这样,从进门第一眼起,就说不出一句话。那张脸,他每日在镜中见惯,却从没有像今夜这样,隔着诊案,与它相看。
诊室里,灯花,极轻地,爆了一下。
沈渡尘望着他,没有动。
那人却像是早料到他会是这副神情,只微微笑了笑,走到案前坐下,声音也轻:
他坐下时的姿势,也与沈渡尘一般——背微直,手拢在膝上,像在诊案后,坐了许多年的人。沈渡尘望着他,一时分不清,这是来客,还是镜子。
“我睡不着。”
“连着许多日了。”他说,“一闭眼,就是一间屋。屋里头,摆着一张案,一盏灯。一个又一个的人,排着队,进来,坐下,说他们的病,随后,走了。”
“我替他们看病。一个,又一个。医好了这个,那个又来。”
他抬起眼,望着沈渡尘,目光里,有一种极轻的恍惚:
“可那些看病的人……”
“他们长得,都像我。
沈渡尘望着他,没有立刻接话。镜中人说到这一句时,眉间那点恍惚,更深了——仿佛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他这些年来,一直不敢去认的某件事。“
诊室里,静得只剩灯花轻响。
沈渡尘望着他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良久,才问:
“你替他们,看的什么病?”
那人想了想,说:
“有人放不下一个人,我劝他放下。有人背着一座山,我劝他把山放下来。有人欠了自己一条命,我劝他接纳自己。有人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有好多'自己',我告诉他——那就是你自己。”
沈渡尘握着琉璃珠的手,微微,一紧。
那一紧,极快便松了。可他自己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他以为能一直按着的东西,怕是,要按不住了。
“我替他们医好了许多病,”那人轻轻说,“可我总觉得,那些排着队进来的人……”
“他们看着我,像是,在看着我,替他们受苦。
这话,落进沈渡尘耳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一潭极静的水。他握着琉璃珠的手,指节,微微,泛了白。替他们受苦——这四个字,他竟有些,不敢往深处想。“
“先生,”他忽然,极认真地,望着沈渡尘,“我是不是,魔怔了?”
沈渡尘没有答。
他垂下眼,取过那枚琉璃珠,低眉,凝神。
诊室的光,渐渐暗了下来。
珠光深处,是那一间屋——长案,孤灯。坐着的那个人,是沈渡尘的样子。
那屋,那案,那灯,与他此刻所坐的这间,分毫不差。他像是隔着一层极薄的水,望着另一个自己,在替一屋子不肯放下的人,慢慢,解着结。
他面前,一个又一个来客,鱼贯而入:有捏紧包带的女子,有绞着衣角的少年,有背着山似的老人,有总说“不打紧”的郎中,有放不下一个人的、眼神空空的女子……
那些人,在灯下,一张一张脸,都映着沈渡尘的影子。
起初是一个,后来是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像是他心里积了许多年、始终不肯散的影,终于,一个接一个,走到了灯下来,等着他,认一认。
他们说的每一句“我放不下”“我不够好”“我欠他的”“我不肯救自己”……
都像是,沈渡尘自己,曾经在心里,说过的话。
那些话,他替人解了千遍万遍,听来耳熟。可此刻隔着珠光去看,才惊觉——那些病人张开的口,那些摇落的泪,那些不肯放的执,字字句句,竟都是他这些年,压在青布底下,从没对自己说出口的。
珠光,缓缓,暗了下去。
诊室里,灯复明。
那人仍坐在案前,望着他,眼里的恍惚,更深了几分。
“先生,”他轻声道,“我梦见的那间屋,是不是……就是这里?”
“那些看病的人,是不是……都是我这一生,医过的人?”
沈渡尘望着他,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极轻地,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摇动。
“你明日此时,再来。”他说。
那人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先生,”他问,“我那些病人,当真,是我医过的吗?还是说,我医的每一个人,都是我自己?
这个问题,沈渡尘不是第一次在心里盘旋了。可今夜,从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问出来,却格外地,躲不开。他不能答,一答,那条他守了半辈子的线,就要断。“
沈渡尘没有答。
那人轻轻地,走了。
诊室里,只剩沈渡尘一个人。
他立在案前,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他医了那么多人——程未央、许照邻、郑远、祁烈、蓝女、紫女、顾在渊、行脚客、补匠、苏绾……
那些人的病,那些人的放不下、不配、不打紧、不肯救自己……
何尝,不都是他自己心里,一个个不肯放下的念?
他医过的每一个人,原以为都是门外的来客;可到今夜才恍然——那些病,那些执,那些放不下,那些不肯救自己,桩桩件件,都像从他自己心口,取出来的。
他是不是,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始终在,医一个又一个
这个念头一起,他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把它按下去。他从前怕的是等不到师父,怕的是渡不尽众生;今夜才懂,他更怕的,是医到最后,镜子里那人,喊他一声——你医的,一直是你自己。“自己”?
他低头,望着自己左腕,那一圈青布。
那一线光,几乎,要亮到顶点了。
那光,亮得他几乎想偏过头去。他知道,再往前一步,那圈布下的东西,就再遮不住了。可他,还是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把它解开。
不是不敢,是还差那一点,他还没攒够的力。
窗外,老梅的枝影轻轻晃动。
那一点花意,比昨日,又盛了一分。
那一点将绽的春意,在夜色里,静静地,立着。
风过,枝梢,轻轻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