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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水底 真心作子入 ...

  •   青苔巷又下雨了。
      细雨下了一整天,把石板淋得发亮,青苔在水汽里,绿得发沉。巷底那盏灯,昏黄的一豆,隔着雨,像一颗被水泡过的星。
      祁烈撑着伞,在巷口,站了很久。
      他没让司机送,也没带秘书,是一个人来的。那伞是新从车里翻出来的,黑面,边角还带着折痕,一看就是备着没动过的。他握着伞柄,指节微微发白,没有立刻进去。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
      头不疼了,脖子上那几处结也松了,这几日,他甚至睡得前所未有地安稳。可自打沈渡尘说“你背上还压着一个人”,那股后肩到肩颈的沉,就像活了一样,一日比一日压得紧。他不去揉,越不去揉,越觉那处贴着一块石头,凉丝丝的,贴在骨头上。
      他怕的,不是那块石头。
      他怕的,是沈渡尘说的那两个字——“还有”。
      他原以为,自己打了一辈子仗,不过是个在商海里争输赢的人。可这间诊所告诉他——他身上,不止背着一场仗。
      祁烈收了伞,在门边甩了甩水,推门进去。
      诊室里,沈渡尘已经坐着。诊案左上角,那方乌木小座里,琉璃珠卧着,凤眼沉静,像一泓不起波的水。案上茶是温的,显然等他多时了。
      祁烈坐下,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开口,也没有像上回那样轻松。他坐着,喉头动了动,半天,才低声说:
      “我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沈渡尘说,“你背上那块石头,这几日,没让你安生吧。”
      祁烈一怔,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肩:“你怎么知道……是,这几天,那儿越来越沉。有时候开会开久了,我得背过身,悄悄揉两下。”
      “你头上的仗,你卸了。”沈渡尘看着他,“可背上这一笔,你自己也知道,你绕不过去。”
      祁烈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次来,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是想让沈渡尘把那块石头弄走,还是……想弄明白,那究竟是什么。
      “手。”沈渡尘说。
      祁烈把手腕搁上脉枕。沈渡尘两指搭脉,垂目凝听,半晌没有言语。
      这一气,比上回又清了几分——头是松了。可沈渡尘的指尖,在祁烈后肩处,停住。
      那团滞,还压着。比上回,更清、更沉。像一块浸透了寒水的石头,伏在祁烈的大椎、那一带后肩。沈渡尘闭着眼,仿佛不是听见,而是“看见”——看见一个影子,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收回手,起身,走到诊案左上角,从乌木小座里取出那枚琉璃珠。他没有用旧帕细擦,只放在掌心里,握了一瞬,便低眉,凝神。
      诊室里的光,暗了下去。不是天黑,是像有什么沉沉的东西,一点一点压下来,把窗、把墙、把药柜都压在了水光之外。
      然后,祁烈看见了。
      在自己面前——不,是在自己后肩的位置——一个女子,静静地站着。
      一身蓝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是湿的,一缕一缕,贴在月白的脸颊上。脸色青白,像是浸了太久的水。最让祁烈心悸的,是她的眼睛——睁着,眼珠一动不动,直直地望着前方,像还沉在水底,望着水面那一点早已够不着的光。
      她没有哭,没有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块被水泡了许多年的石头。
      祁烈“啊”地一声,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撞上椅背,脸色刷白:“那、那是什么?!”
      “别怕。”沈渡尘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只手,稳稳按住了他发抖的肩,“你看见她,是因为她一直在。她跟着你,很多年了。”
      “跟着我?!”祁烈声音都抖了,“她、她是谁?我一辈子没害过女人——”
      “你打过的仗,不在街上。”沈渡尘望着那蓝衣女子,望了很久,“你背上这一块,比头上那个兵,更冷。因为她不是死在战场上——她是死在你手里,死在你说”为了大局“的那一回。”
      祁烈的心,猛地一沉。
      “你前世,是朝堂上的人。”沈渡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有一回,你发现你身边有个女子,是对头安插来看着你的。你本该揭穿她,打发她走。可你没有。”
      “你没有。是因为你忽然想到——你若假装不知道,反过头来,利用她给你对头传几句假话,就能麻痹他,让他以为你还蒙在鼓里,好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一盘大棋。”
      “你利用了她。让她以为你真心待她,让她替你传话。她信了你。”
      祁烈的手,在膝上慢慢攥紧。他忽然觉得,后肩那块沉,又压了下来。
      “等你的棋下完了,”沈渡尘说,“你怕了。你怕她知道的太多,怕她日后成为你的把柄。于是,在一个夜很静的时候,你让人把她按进了一口水缸里。”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祁烈牙齿打颤的声音。
      “她死的时候,睁着眼。”沈渡尘说,“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那、那不是我!”祁烈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我这一世,没杀过人!我是做过一些……狠的事,可我那是商场如战场,我不狠,别人就踩到我头上!我那是为了……”
      “为了赢。”沈渡尘接过他的话,声音平而冷,“你前世,也是为了赢。你以为你拔了一根刺。可你背上这块石头,是从你把她按进水里那一天起,沉下来的。”
      “你把她当成了什么?”沈渡尘看着他,“你把她当成了一枚棋子。用的时候,是”心腹“;用完了,是”隐患“;到最后,是”不得不除的麻烦“。从头到尾,你都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活人。”
      祁烈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这一世,在商海里,”沈渡尘说,“有没有,也这样待过人?有没有人,替你办过事、替你扛过雷,到头来,被你轻轻一句'这是大局',就丢在了一边?有没有人,握着你的什么,让你夜不能寐,你就先下手,把人逼到了墙角?”
      祁烈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他想起一个人。一个跟了他很多年的下属,替他挡过很多次刀,后来,因为知道了他一桩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他用了点手段,把人挤走了。那人走的那天,没有闹,只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
      他当时告诉自己——这是商场,我没办法。
      “我……”祁烈哑声,“我是为了自保。那个圈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你赢了。”沈渡尘说,“可你赢了一辈子,你背上那块石头,是不是也压了你一辈子?你以为你拔了根刺,其实是你把一根刺,压进了自己的骨头里。它在里头,慢慢生锈,成了你这些年,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凉的沉。”
      祁烈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你心里那团”怕被人踩着、所以先踩人“的火,长成了一个女子的模样,一直压在你背上。她不是来向你讨命的。她沉在水底,睁着眼,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不是一句”对不起“——是你肯低头,看看你把她当成了什么。”
      祁烈抬起头,眼睛有些红:“那……我该怎么办?”
      “你明日,再来一趟。”沈渡尘说,“我让你和她,当面说话。你把当年没问出口的那句,问她一问;也让她,把沉在水底这些年,攒下的话,说给你听。”
      “她……会说话?”祁烈哑声问。
      “她等的,不是一句对不起。”沈渡尘说,“她等的,是你肯听。肯听一个被你用完就丢的人,这些年,到底想说什么。”
      祁烈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了一句:
      “她……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是。”沈渡尘说,“等你肯低头,肯看一眼,她也是个活人。”
      祁烈走了。他撑开那把新伞,走进雨里。他走得很慢,伞沿的水,一滴一滴,落在他肩上。他忽然觉得,自己背上那块石头,比来时,更沉了——可这一次,他好像,第一次愿意,回头看看它。
      诊室里,只剩沈渡尘一个人。
      他立在窗边。雨落在叶上,那两片嫩叶,在雨里轻轻地颤着,绿得发亮。
      他垂下眼,望着诊案左上角那只紫檀木匣。匣里,一根木簪、一面鼓、一枚铜章、一枚枪头;匣底,还空着。
      他忽然想,他这一世,引着这么多人,低头看看自己背上压着什么——可他自己,左腕那圈青布底下,是不是,也压着一个他不敢看的人?
      他想起那蓝衣女子睁着的眼。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那双在水底睁了这么多年的眼睛,是不是,也有一双,一直在看着他——等他这个“渡人的人”,肯低头,看看自己。
      雨夜里,那枚铜铃轻轻响了一下。“叮”——像有一滴水,落进很深很深的水里,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纹。
      窗外,雨还在下。老梅在雨里摆着。那脚步声穿过雨幕,又近了一步。几乎,能听见那脚步落进水洼里,溅起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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