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海情天》泠隅

7、晚风温药 生病了

　　深秋的晚风裹着寒凉，从教室半开的窗沿缝隙里钻进来，掠过一排排整齐的课桌，吹动叠放整齐的试卷边角。晚自习最后一节自习，整栋教学楼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所有人都埋首刷题，唯独坐在靠窗位置的岑峥，渐渐有些撑不住了。
　　最开始只是轻微的头昏，像是熬了几夜刷题积攒的疲惫，沉沉压在头顶。他本不在意，素来体质极好，从小到大极少生病，便只以为是连日高压学习太过劳累，咬咬牙就能扛过去。
　　可不过半节课，不适感骤然加重。
　　额头慢慢升起滚烫的温度，从眉心蔓延至整张脸颊，连耳廓都烧得微微发烫。太阳穴一阵阵钝痛，像是有细密的针在轻轻扎着，视线也渐渐发虚，眼前密密麻麻的字迹开始重叠、模糊，无论怎么集中注意力，都再也落不到卷子上。
　　喉咙干涩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浅浅的灼热感，四肢更是酸软无力，连握着笔的指尖都在悄悄发颤。
　　岑峥微微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的倦意，刻意挺直脊背，维持着往日从容端正的模样。
　　他不想被人发现。
　　更不想被陆寂寻发现。
　　若是让陆寂寻知道自己病了，他一定会嘲笑。
　　岑峥不甘心。
　　于是他悄悄敛去所有不适，微微侧头，将大半张脸隐在昏暗的光影里，任由滚烫的体温肆意灼烧着身体，硬生生撑着最后几十分钟的晚自习。
　　身侧的陆寂寻却早已察觉了不对劲。
　　教室里温度微凉，旁人都好好的，唯独身旁的人安静得过分。往日里就算自习不说话，岑峥的气息也是清浅安稳的，脊背挺拔，气场沉静。可今天，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疲惫，肩膀微微紧绷，看似端正坐着，却透着掩不住的无力。
　　陆寂寻握着笔的动作一顿，心底悄然浮起一丝不安。
　　他悄悄偏过头，余光落在岑峥侧脸上。
　　暖黄的灯管光线落在少年干净利落的下颌线上，本该清冷淡漠的侧脸，此刻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浅绯色，肤色透着病态的薄红，连耳尖都红得通透。他的唇色偏淡，却因为高烧晕开一点水润的红，长长的睫毛蔫蔫垂着，少了平日的清冷凌厉，多了几分脆弱温顺。
　　陆寂寻的心猛地轻轻一揪。
　　他犹豫了几秒，怕打扰到对方，最终还是放轻动作，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气息轻得几乎拂过岑峥的耳畔：“桌桌，你不舒服？”
　　近距离的轻声询问骤然落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廓。
　　岑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心底骤然一颤。他慢慢抬眼，看向身侧的陆寂寻，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干涩不适，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有，还好。”
　　他试图掩饰，眼底却藏不住淡淡的水汽，目光也带着病后的涣散，根本骗不了人。
　　陆寂寻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心头的担忧更重，没再说话，只是微微抬手，指尖极轻、极小心地贴上了岑峥的额头。
　　指尖触到温度的那一刻，陆寂寻瞳孔微缩。
　　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烫得他指尖骤然一热。
　　是高烧。
　　烧得这么严重，他居然还硬撑着坐了一整晚。
　　陆寂寻瞬间又气又心疼，语气带着克制的轻嗔，软而认真：“都烧得这么烫了，还说没事？岑峥，你别硬撑。”
　　少年温柔的嗓音裹着真切的担忧，字字落进岑峥心里，滚烫的温度瞬间从皮肤蔓延至心脏。
　　岑峥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眼底情绪快藏不住了，他真的好想不让陆寂寻知道，不然他就不会嘲笑自己。
　　可他依旧不敢表露半分，只轻轻颔首，低声道：“快下课了，没事。”
　　话音刚落，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夜色。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交谈说笑，喧闹的人声涌入耳畔，让本就头昏脑涨的岑峥更加不适。他撑着桌子想站起身，脚下一阵虚软，身体骤然晃了晃。
　　下一瞬，一双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腰。
　　力道温柔稳妥，不重，却足够将他稳稳稳住。
　　陆寂寻已经迅速收拾好了两人的东西，将岑峥的书本细心叠好，放进书包背好，抬眸看着脸色愈发苍白泛红的人，语气不容拒绝：“我送你回家。”
　　岑峥还想推辞，话到嘴边，却因为一阵袭来的眩晕彻底咽了回去，只能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楼道里晚风穿堂而过，寒凉的风扑面而来。
　　岑峥下意识蹙了蹙眉，微微瑟缩了一下，浑身滚烫又发冷，酸软得提不起力气。
　　陆寂寻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刻意走到迎风的那一侧，将所有凛冽的晚风尽数挡在自己身侧。他微微侧着身，悄悄替身旁生病的少年隔绝了所有凉意，动作自然又温柔，是藏在细节里、从未言说的心疼。
　　一路夜色静谧，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面，紧紧相依。
　　一路无言。
　　到了岑峥家楼下，岑峥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发软，掏钥匙的动作都迟缓无力。
　　陆寂寻见状，直接伸手：“我来。”
　　他接过钥匙，轻轻转动开门。
　　屋内安静冷清，干净整洁，带着淡淡的冷香，是岑峥独有的气息。平日里清冷规整的屋子，此刻因为主人的病态，多了几分寂寥。
　　陆寂寻扶着岑峥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小心翼翼扶着他靠好，还贴心拿过沙发抱枕垫在他身后，让他坐得舒服些。
　　“靠着休息会儿。”陆寂寻轻声叮嘱，转身走进厨房。
　　他熟练洗净水杯，接了温热的白开水，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刚刚好适合生病的人喝。他端着水杯走回来，递到岑峥唇边：“先喝点温水，润润嗓子。”
　　岑峥微微仰头，张开嘴，小口小口喝着温水。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灼痛的喉咙，稍稍缓解了满身的不适，暖意顺着喉咙一路蔓延，淌进心底。
　　暖黄的灯光落在陆寂寻眉眼间，柔和了他所有的轮廓，眼底满是纯粹真切的担忧。
　　岑峥心头一片滚烫，烧得难受的身体好像都轻缓了许多，但是他却在想：他好像发现了。
　　“我去给你找药。”陆寂寻见他喝完水，又细心叮嘱，“你别乱动，乖乖坐着。”
　　他转身翻找家里的药柜，一层层仔细翻看，最后只找出几盒过期的感冒药，没有任何能用的退烧药。
　　陆寂寻眉头微蹙，回头看向沙发上虚弱靠着的少年：“家里没有退烧药了，都过期了。我下楼去药店买，很快就回来。”

　　岑峥轻轻抬眼，嗓音软软的，带着病后的慵懒温顺：“不用这么麻烦……我睡一觉就好。”
　　“不行。”陆寂寻走回他面前，微微俯身，抬手再次探了探他滚烫的额头，语气温柔又坚定，“烧得这么高，不能硬扛，会越烧越重。听话，等我回来。”
　　岑峥看着他，却不能说什么，只能轻轻点头。
　　“我很快。”
　　陆寂寻不放心，又替他掖了掖宽松的袖口，确认他坐稳靠好，才匆匆拿上钱包出门。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高烧依旧未退，浑身滚烫酸软，脑袋昏沉发胀。
　　他安静靠着沙发，微微阖眼。
　　不过十几分钟，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陆寂寻快步回来，手里提着药袋，还顺手买了一小盒清甜的葡萄和润肺的雪梨。
　　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先看向沙发上的岑峥，确认人好好坐着，才松了口气。
　　他没有丝毫嫌弃麻烦，洗手后拆开药盒，仔细阅读说明书，精准分好剂量，倒好温水，将药片整齐放在掌心，递到岑峥面前：“来，吃药。”
　　岑峥乖乖抬头，顺从地张嘴，吞下药片。
　　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微微发涩。
　　陆寂寻见状，立刻剥好一颗饱满的葡萄，递到他唇边：“吃颗葡萄压一压，就不苦了。”
　　清甜的果香瞬间覆盖了药的苦涩，甜意漫满口腔。
　　岑峥抬眸望着眼前温柔细致的人，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水光，轻声开口，嗓音软糯又低哑：“谢谢你，寂寻。麻烦你这么晚还跑来照顾我。”
　　陆寂寻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浅浅笑了，眉眼温柔得不像话：“跟我客气什么。”
　　他顺势在岑峥身侧坐下，距离极近，肩与肩几乎相贴。温热的气息相互交融，安静又暧昧。
　　“你好好靠着休息，”陆寂寻轻声道，“我今晚陪着你，等你退烧我再走。”
　　晚风从窗外轻轻吹入，拂动窗帘，温柔静谧。
　　暖黄灯光落满两人周身，将狭小的客厅衬得格外温暖。
　　岑峥靠在柔软的抱枕上，浑身滚烫依旧未消，心底却一片安宁温热。
　　明明是难熬的高烧之夜，可因为身边是陆寂寻第一次照顾他，便成了岑峥整个青春里，最温柔、最心动、最舍不得忘记的一晚。
　　无人知晓，陆寂寻满腔盛大而纯粹的暗恋，在这个晚风温柔的夜里，彻底满溢，无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