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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年前的春天
日影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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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从第五格移到第六格时,沈清辞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铁链,没有水声,没有沉水香。梦里是沈府后院的玉兰树,一树白花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花瓣厚实如瓷,风过时,扑簌簌落下来,铺了满地碎玉。她坐在廊下绣嫁衣,针尖穿过大红锦缎,金线在日光里一扯,亮得像一条细小的河。
然后她听见马蹄声。
一匹黑马从月亮门外冲进来,马上的人玄色大氅被风掀起,猎猎作响。他勒马停在廊前,马蹄踏碎了满地的玉兰花瓣,扬起一阵带着花香的风。萧烬翻身下马,靴底踩着花瓣走上来。他今日没穿官袍,只一件玄色箭袖骑装,腰束革带,额上沁着一层薄汗。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半张脸映得发亮,另外半张沉在暗处,眉眼间那股凌厉的气势却怎么也藏不住。
“沈清辞。”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像石子砸进深潭。
她抬头看他,手里的针线没停。“摄政王今日怎么有空来?”
萧烬没回答。他走到廊下,在她面前站定,挡住了她头顶的日光。她的针线笼在一片阴影里,金线失了光,变成暗沉沉的一根线。她蹙眉,抬头瞪他。
“你挡我光了。”
萧烬低头看她。他背光而立,面容看不真切,可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重,像有实质的重量。他站了片刻,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抛在她膝头的嫁衣上。
“什么?”
“自己看。”
她放下针线,打开锦盒。盒中躺着一只玉麒麟。前朝的羊脂白玉,雕工精细,麒麟足踏祥云,昂首回望。只是左侧那只耳朵缺了一角,断口处被重新打磨过,磨得圆润光滑,与整个雕件融为一体。
她愣住了。
“你上次说,那一对前朝玉麒麟少了一只耳朵,凑不成对。”萧烬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硬邦邦的,像在交代军务,“本王让人寻了半年,在江南一个破落世家的库房里翻出来一只。工匠修过了。”
沈清辞把玉麒麟托在掌心,翻过来看。麒麟底座上刻着极小的一行字,她凑近才看清,是“萧烬”两个字。他把自己名字刻上去了。
她抬头看他。日光在他身后炸开,刺得她眯起眼。他的脸逆着光,轮廓模糊,可耳根处有一抹暗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笑了。
“萧烬,”她叫他名字,声音像裹了蜜,“你把自己刻上去,是怕我嫁了别人?”
萧烬的耳根更红了。他猛地转身,大氅甩出一道弧,靴底踩碎了几片玉兰花瓣。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只灼灼发亮的眼睛。
“沈清辞,你只能嫁我。”
说完他翻身上马,黑马嘶鸣一声,四蹄踏风而去。马蹄声远了,满院玉兰还在往下落,花瓣飘进她膝上的锦盒里,落在玉麒麟的背上。
她把锦盒合上,抱在怀里。低头时,闻到了锦盒上残留的龙涎香,浓烈、霸道,像他本人。
那个春天,她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日影从第六格移到第七格。榻上的沈清辞翻了个身,银链哗啦响。梦里的玉兰花瓣散了,锦盒里的玉麒麟碎了,马蹄声远了,远到听不见。
她睁开眼。
窗外池水泛起暮色,燕子归巢了,对岸的柳树在晚风里摇着新枝。夕阳从窗格缝里漏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条金色的路,从她的脚边一直延伸到铁门边。
她坐起来。手指摸了摸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可梦里的温度还在,锦盒的棱角硌在掌心的触感还在。她握了握空拳,慢慢松开。
铁门响了。
三道锁依次打开。门推开,暮色里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月白锦袍被晚霞染上一层暖橘色,谢无妄立在门口,手中端着一盏灯火。灯火映着他的脸,眉目如画,唇角带笑,看上去温润极了。
“醒了?”他走进来,将灯盏放在桌上。灯火晃了晃,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他走到榻边,低头看她,目光从她微乱的鬓发滑到膝上的银链,最后落在她脸上。
“梦见什么了?”他问。
沈清辞看着他。灯火映在他瞳孔里,两小团金色的光,暖洋洋的。可那光底下,琥珀色的虹膜深处,有什么东西是冷的。
“梦见玉兰花开。”她说。
谢无妄笑了笑。他在榻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把梳子。黄杨木的,梳背雕着缠枝莲纹,梳齿细密如线。他伸手拢过她散在肩头的发丝,梳子从发顶顺下来,一下,又一下。
“春天到了,”他声音温和,梳子在发间滑过时带起细微的沙沙声,“院子里玉兰开了,明天带你去看看。”
沈清辞没有动。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尾,在发梢处停了停,轻轻捻了捻。动作极慢,极温柔,像在把玩什么稀世的绸缎。
“谢无妄。”她忽然开口。
“嗯?”
“你当初向圣上求旨,”她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的事,“为什么?”
梳子停住了。
谢无妄的手悬在她发间,停了一息,又继续梳下去。可那沙沙声比刚才慢了些,像他的呼吸,沉了下去。
“因为你该是我的。”他说,语气还是温和的,唇角还弯着,可声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绷着,像绷紧的弦上抹了一层蜜。
沈清辞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灯火从侧面照过来,将他一半的面容映得暖黄,另一半沉入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灯火下投出细密的影,遮住了眼底大半的神色。
“可先认识你的,是我。”她说。
谢无妄梳发的手终于停了。梳子卡在她发尾,他慢慢收拢五指,将那一缕发丝攥在掌心。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发丝绷成一条直线。然后他松开,把梳子放在榻边,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时候不早了。”他声音仍旧平稳,可转身时衣摆带倒了灯盏。灯火扑在地上,灭了。楼中陷入昏暗,只有最后一抹暮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出他站在桌边的轮廓。他的肩膀绷着,背脊挺得笔直。
“我让人送晚膳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手扶着门框,指节在木框上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他没有回头,声音从暮色里传过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清辞,别对我说这种话。”
门合上了。铁锁落下,哗啦三声。
黑暗中,沈清辞坐在榻上,慢慢把散开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那里冰凉。她摸了摸,发现耳垂上什么都没有。从前萧烬送过她一对玉坠,小小的玉兰花,用银丝穿了,挂在耳垂上。萧烬被夺走她的那天,那对玉坠也被摘了,不知扔去了哪里。
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掌心空空的。
窗外暮色彻底沉了。池水变成一片深沉的墨蓝,对岸柳树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暗影。天边升起第一颗星,很小,很亮,像一枚银钉钉在深蓝色的幕布上。
她抬头,从井字格的缝隙里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从袖中摸出那根银簪。簪尖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冷光。她攥着簪子,在床板内侧,姐姐刻下的“别认命”旁边,又刻了一个符号。这次她刻得很慢,很用力,簪尖划过木纹时发出极细的簌簌声。
刻完,她用手指抹平木屑,把银簪收回袖中。掌心那枚月牙形的印子又深了一层,红得发紫。
她躺下来,拉过被子。黑暗里,她睁着眼。东窗第一颗星的光芒穿过井字格,落在她的枕边,细细一线,像谁在用银线穿针引线,要绣什么。
她看着那条银线,慢慢弯起唇角。
玉兰花开,总有一日要落的。落尽了,才好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