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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北廊三柱 天亮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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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沈清辞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面朝墙壁,眼睛睁着。西窗最后一颗星正在淡去,天边泛起一线青灰。院里很静,老槐的叶子不响,池水不响,连换班的守卫都没了声音。从前夜起,谢无妄撤了院门外的守卫。东角门不锁,院门不锁,连卧室的门都不锁。整座院子像一只敞开的笼子,笼门大开,等着她走出去。
她坐起来。银链拖过被面,链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她低头看着脚踝。银链还在。可昨夜睡前,她试过了,链子末端的银环扣得并不紧,用发簪轻轻一挑就能松开。谢无妄没有锁死它。他只是把它挂在那里,像一个提醒。一个随时可以解开的提醒。
她伸手,指尖摸到银环的卡扣。轻轻一按。咔嗒一声。银链从脚踝上滑下来,落在被面上,叮的一声脆响。她看着那根银链蜷在锦被上,莲纹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光。她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链子拖地的声响,安静得让她有些不习惯。
她走到妆台前。铜镜还在原位。她拿起来,翻到背面。指尖按着“清歌”两个字。按了很久。然后她把铜镜收进袖中。又拉开抽屉,取出那方包着四片花瓣的帕子。帕子叠好,贴身藏着。她从衣架上取了一件素灰色的旧斗篷,是谢无妄的,她从前在衣柜最底层翻到过,一直没收走。斗篷够长,能罩住她整个人。她裹上斗篷,帽子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
然后她站在门后,听。
院中无声。她拉开门。晨风灌进来,带着池水的湿气和老槐叶子的涩味。天边青灰里透出一线淡金。她深吸一口气,迈出门去。青石板冰凉,脚底的痂早就磨平了,此刻踩在石面上,只有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过老槐树下。石凳空着,锦垫上落了几片叶子。竹巢里没有声音,燕子还没醒。她走过月洞门,穿过抄手游廊,经过书房门口。书房的门半阖着,里面暗暗的,菖蒲叶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暗影。
她走到东角门。门虚掩着。她伸手推开。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她吓得缩了一下手,等了片刻。没有反应。她侧身挤出去。
门外是一条窄巷。青砖墙,石板路,墙头覆着青瓦。晨光还没照进来,巷子里暗沉沉的。她裹紧斗篷,沿着巷子往前走。她数着步子。这是谢无妄的宅邸后巷,往左走到底,再右转,穿过一条横街,再左转。她从前在书中夹着的地图上反复看过。谢无妄的书房里有一张京城坊图,她每日翻书时记下的。
巷子不长。她走到底,左转。横街上有早起的摊贩,蒸笼冒着白雾,油条在锅里滋滋响。她低着头,裹着斗篷,混在早起的人流里。没有人看她。一个瘦小的、裹着灰斗篷的人,和街上所有赶早的人一样,平常极了。
她穿过横街,右转。又穿过一条窄巷。再左转。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南北长街,街尽头是一栋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檐角挂着铁马。楼门紧闭,匾额被一块灰布罩着。可她知道。那是听雪楼。京城的听雪楼,藏在闹市深处,门脸不起眼,可楼里纵横交错,暗室密布。姐姐就在里面。北廊第三柱。
她走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斗篷被晨风吹起一角。她走到楼门前,抬手推了推。门从里面锁着。她退后一步,仰头看。二楼的窗半开着。她记得姐姐从前教过她,听雪楼正门若锁,走侧巷,侧巷尽头有一道暗门,暗门上刻着一朵梅花。
她绕到侧巷。侧巷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壁潮湿,长着暗绿色的青苔。她走到尽头。墙上果然有一朵刻出来的梅花,只有指甲盖大小,被苔藓覆了大半。她伸手,用指甲把苔藓抠掉。梅花完整地露出来。五瓣,花瓣尖朝上。她用拇指按住梅花中心,用力一按。墙面向内转开,露出一道窄门。
她侧身挤进去。
门内是一条漆黑的甬道。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扶着墙壁往前走。墙壁冰凉潮湿,指腹能感觉到砖缝里的苔藓和渗出的水珠。走了约莫二十步,甬道尽头透出一线光。她朝光走去。走出甬道,眼前豁然一亮。
是一间宽敞的暗室。四壁点着油灯,灯火昏黄,照出满墙的架子和抽屉,像一间巨大的药柜。架子前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她。女人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劲装,头发束成高马尾,腰间佩着一柄短刀。她正在翻找架子上的某个抽屉。听见脚步声,她停住了。手停在抽屉拉环上。然后她慢慢转过身。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张脸和她有七分像。眉更浓,唇更薄,下颌线条更硬。眼角有一道极浅的旧疤,从眼尾延伸到鬓角。可那双眼睛,黑得惊人,像落满死寂月光的深井。和她一模一样。
沈清歌。
姐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久到暗室角落的滴水声滴了七下。然后姐姐弯起唇角。那笑意很淡,从嘴角漫开又收住。和沈清辞惯常的笑一模一样。
“辞儿,”姐姐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话了,“你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