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空笼 巢被拆后的 ...
-
巢被拆后的第三日,沈清辞不再说话了。
起初谢无妄没有察觉。第一日,他照常来陪她用早膳,照常给她盛粥夹菜。她坐在对面,低头喝粥,一切如常。他走的时候,她甚至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可至少在看。他以为她只是还在气头上。拆巢的事,她生气是应该的。他给她时间。
第二日,她吃得很少。薏米粥只喝了半碗,桂花糕碰都没碰。他夹了一筷酱菜放在她碟子里,她盯着那筷酱菜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拨到碟沿上,拨下去,落在桌上。酱色的汁水洇开一小片。谢无妄看着那片污渍,又看了看她的脸。她低着头,睫毛垂着,面无表情。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
“哪里不舒服?”他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偏了偏,避开他的手。他站了片刻,收回手,走回自己的位置。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碗筷收走时,她的碗里还剩大半碗粥。粥面上的薄膜完整地结着,像一面小小的、浑浊的镜子。
第三日,她彻底不开口了。
谢无妄早晨来时,她还躺在榻上。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膀。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板微微下陷。她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下,又一下,很稳。可她没动。他伸手,把搭在她脸侧的被角掖了掖。指尖从她耳廓掠过。她没有缩,也没有醒。或者她醒了,只是不想理他。
“清辞。”他叫她。
没有回应。
“起来用膳。”
没有回应。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晨光从东窗移进来,照着她的后脑和散在枕上的发丝。她的发丝很黑,铺在素白的枕面上,像墨滴在宣纸上洇开的痕。他的手指动了动,想去碰一碰那缕发丝。可最终没有。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一个人用完了早膳。粥凉了,糕硬了,他一口一口吃完。碗筷收走时,他对着空荡荡的桌面坐了很久。
然后是第四日。
沈清辞彻底躺下了。她不再坐起来。早膳送来,放在桌上,她不动。午膳送来,换走没动过的早膳,她不动。晚膳送来,换走没动过的午膳,她仍然不动。她只是躺着。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墙上那一片白。偶尔眨一下,睫毛扫过枕面,留下极轻极浅的痕迹。
谢无妄来的时候,她就闭上眼。他坐在床边,看着她闭上的眼睛和微微翕动的睫毛。她的呼吸很浅,浅到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脸颊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唇色淡得几乎和皮肤一个颜色。不过三日,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瘦了一大圈。
他伸手,探她的额头。她没有避开。可她的手,那只垂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尖微微蜷着,指尖泛着苍白。他握住那只手。掌心贴着掌心,体温从她皮肤渗过来,凉得吓人。他攥了攥,想把自己的热渡给她。她的手指在他掌中软软地垂着,没有回握,也没有抽走。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的手。
“清辞。”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说句话。”
她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影。没有回应。
他攥着她的手,攥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从东窗移到西窗,久到侍女进来点了灯,又退出去。灯芯一跳一跳的,光影在帐面上晃。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凉透的粥。走到床边,坐下来,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
“吃一口。”他说。
她的嘴唇紧闭。粥汤从勺沿滴下来,落在她的下巴上,沿着颌骨滑到枕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没有擦。他就那样举着勺,等着。等了好久。久到勺里的粥彻底凉了,凝在勺面上,像一层薄膜。他把勺放回碗里,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暮色涌进来。老槐的横枝上空荡荡的,泥印还在,亮痕还在。没有巢。没有燕子。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跳了一下。他背对着床,站了很久。
“我知道你恨我。”他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可你不能这样。”
她闭着眼。呼吸又轻又浅。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随时会被风吹走。他的手攥着窗框,指节泛白。窗棂上的木纹粗糙,硌着他的掌心。他攥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关上窗。走到床边,弯下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一手揽住她的肩背,把她从被子里扶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她的头歪在他肩上,发丝擦过他的下颌。他把她扶到桌边,让她坐在椅子上。她坐不稳,身体往一边倒。他蹲下来,用自己的肩膀抵住她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
然后他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唇边。
“吃。”
她没有张嘴。他举着勺,等着。粥又凉了。他倒掉,重新舀一勺。送到她唇边。再等。再倒掉。再舀。碗里的粥下去一半,她一口都没吃。全滴在了她的衣襟上,滴在了他的袖口上,滴在了桌面上。他的石青常服被粥汤洇开一片深色,黏腻地贴在胸口。他没有管。
最后一勺,他送到她唇边。勺子抵着她的下唇,轻轻压了压。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极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张开了。他把粥喂进去。她咽了。喉咙动了一下,很慢,像吞咽对她来说已经是件极费力的事。
他放下勺,看着她。她的眼睛还闭着。嘴角挂着一点粥渍。他伸手,用拇指替她拭去。指腹从她唇角滑过,在她下颌上停了停。然后他站起来,把她重新抱回床上。放平。拉过被子盖好。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从头到尾,没有睁开过眼。
谢无妄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片粥渍。黏腻的,温热的,已经凉了。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门去。院门合上。铁锁落下。哗啦,哗啦,哗啦。
脚步声远了。
沈清辞睁开眼。
她躺在黑暗中。面朝墙壁。月光从西窗漏进来,细细一线,落在她枕边。她的手指在被子下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汗。她攥了一整天的拳,指甲把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她翻了个身。面朝帐顶。月光落在她脸上,照着她睁开的眼。眼白上布着血丝。可眼底一片沉沉的暗色。像水底的泥,被搅动之后又慢慢落定。
她开始等。
等下一个早晨。等谢无妄去上朝。等换班的空隙。等那只燕子。巢拆了。可燕子认的是地方,不是巢。它在别处筑了新巢,可它还会飞回来。飞到这棵槐树上。它认得这棵树。它认得这扇窗。它认得她。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攥住铜镜。铜背上的“清歌”两个字贴着心口。她闭上眼。黑暗中,她开始数。数谢无妄的脚步声从床边到门边是几步。数他走出庭院是几步。数他合上门到落锁是几息。她数了九十九遍。然后她弯起唇角。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以为她垮了。
她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窗外,池水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