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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槐树下 休沐日。 ...

  •   休沐日。

      沈清辞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东窗的井字格上铺满金白色的日光,照得满室暖融融的。她坐起来,银链拖过被面,链环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串。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银环磨出的红痕淡了些,结了薄薄的痂。她伸手按了按,钝钝的痛。

      她赤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比往日暖,带着老槐叶子的涩味和泥土的潮气。那只燕子不在。巢口朝着东南,在日光里泛着灰白的泥色。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院中果然铺了垫子。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放着两块厚实的锦垫,一左一右。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茶壶里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升起来,被晨风吹散。谢无妄站在槐树下,背对着她。他今日穿了一件极浅的青衫,长发只以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拢着,垂在背后。日光透过槐叶落在他肩上,碎成满身的光斑。他微微仰着头,在看那根横枝。

      看她姐姐养过燕子的那根枝。

      沈清辞站在窗后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方干净帕子,叠好收在袖中。铜镜还在枕下,她没有带。她赤脚走到门边,拉开门。门没有锁,谢无妄从不在休沐日锁卧室的门。她踩着青石板走过去。脚底的痂被凉意一激,有点疼。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石凳边。

      谢无妄转过身。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赤裸的脚上,又滑到她脚踝的银链上。链子拖在青石板上,链环碰着石头,叮叮当当地响。

      “怎么不穿鞋?”他问。

      “忘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弯腰从石凳边拿起一双软底绣鞋,蹲下来,托起她的脚。鞋是他一早就放在那儿的。他替她穿上,一只,两只。动作缓慢而郑重,像做过千百遍。穿好站起来,指了指石凳上的锦垫。

      “坐。”

      她坐下来。锦垫厚实柔软,隔着薄薄的衣料也能觉出丝缎的凉滑。谢无妄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提起茶壶,给她倒了一盏。茶汤浅碧,是新沏的龙井,清冽的香气混着槐叶的涩味,在晨风里格外分明。她端起茶盏,小口小口地喝。他也在喝,偶尔拈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两人隔着石桌,安静地坐着。日影从槐叶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碎成满地光点。那只燕子忽然从墙外飞进来。它掠过水池,掠过院墙,落在老槐的横枝上。左脚上干干净净。它钻进巢里,待了片刻,又探出头来,歪着脑袋朝石桌方向看。

      沈清辞端着茶盏的手没动。她低头喝茶,目光却从杯沿上方,极快地扫了一眼那只燕子。脚上干净。帕子带走了。她压着心跳,把茶盏放回桌上。

      谢无妄也在看那只燕子。

      他仰着头,目光落在巢口上。日光穿过槐叶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影。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只燕子又缩回去,久到茶壶里的热气淡了,久到日影从石桌这头移到了那头。

      “清辞。”他忽然开口。

      “嗯。”

      “你姐姐当年,”他声音很淡,淡得像杯底沉着的茶叶,“也喜欢坐在这棵树下。”

      她抬眼看他。

      “她每天早晨都坐在这里,喂燕子,喝茶,看书。”谢无妄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盏中茶叶沉沉浮浮,“我坐在她现在坐的位置上,看她。看了七天。”

      沈清辞攥着茶盏。指节泛白。茶汤在盏中微微晃动,映出一小片晃荡的天。

      “第七天晚上,她逃了。”谢无妄的唇角弯了弯,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从这棵树下追出去,追到摘星楼。萧烬的人已经把她扣住了。他站在桥上等我。对我说——”

      “一人一半。”沈清辞接话。

      谢无妄抬眼看她。目光沉沉的,像深潭底下翻涌的暗流。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很轻,极短,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像自嘲。

      “你姐姐谁都没要。”他说,“她逃了。从摘星楼逃了。你不知道她怎么逃的。我查了三年,也没查出来。”

      沈清辞看着他。他坐在石凳上,青衫被槐叶的光斑洒了一身。他的脸半明半暗,眉目清冷如画。可她看见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盏壁上的青釉几乎要被按出裂痕来。

      “她逃了,”谢无妄声音更淡了,“把燕子留给我,把镜子留给我,把那句话留给我。她什么都没带走。她只带走了她自己。”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老槐树旁,抬手摸了摸那根横枝。树皮粗粝,横枝上还留着旧巢的痕迹,一圈一圈的泥印,叠了很多层。他的手指在那些泥印上停了停。

      “我知道她在哪里。”他忽然说。

      沈清辞猛地抬头。

      他背对着她,手还搭在横枝上。日光从槐叶间漏下来,照着他的后背和散落的发丝。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我一直都知道。”他说,“她躲在听雪楼北廊的暗室里。三年没出来过。”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她攥着石桌边缘,指甲陷进木缝里。北廊。第三柱。姐姐把接头暗号留给她,可谢无妄早就知道姐姐藏在哪里。他一直都知道。他放任那只燕子,放任她喂食,放任她把消息传出去。他什么都知道。

      “你——”她喉咙发干,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为什么不抓她?”

      谢无妄转过身。他靠在老槐树干上,双手垂在身侧。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那张脸笼在一片暗影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可她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着,像在攥什么攥不住的东西。

      “因为,”他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她拿你威胁我。”

      他顿了顿。晨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道极浅的旧疤。那道疤藏在发际线边缘,平日里看不见,此刻被风吹开,露出一小截淡白的痕迹。

      “她活着一天,我就不能动你。她死了,”他声音更低,“我怕你恨我。”

      沈清辞站起来。石凳被她的动作带得歪了一下,茶盏晃了晃,碧色的茶汤溅出来,落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看着他。他靠在树干上,青衫被风鼓起一角。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静,静得像深冬结了厚冰的湖面。可那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滚烫的、沉重的、把她往下拽的暗流。

      “谢无妄,”她声音在发颤,可每个字都咬得极稳,“你放我走。”

      他看着她。很久。久到那只燕子又从巢里探出头来,久到茶壶里的水彻底凉了,久到日影从石桌移到了她的脚边。然后他慢慢站直了。走到她面前,一步之遥。低头看着她。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指尖冰凉,贴着她颌骨的皮肤。拇指从她下巴滑到唇角,停了一瞬。

      “不放。”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可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力道。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下。

      “明天,我让人把巢拆了。”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燕子赶走。窗钉死。”

      他拉开门,走出去。院门合上。铁锁落下。哗啦,哗啦,哗啦。三道。

      沈清辞站在槐树下。茶凉了,糕冷了,燕子还在巢里咕咕地叫。她慢慢蹲下来,蹲在石凳边,把脸埋进膝盖里。银链拖在青石板上,链环碰着石面,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她没有哭。肩膀在抖,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很久之后,她抬起头。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眶是红的,可眼底一片沉沉的暗色。像水底的泥,被搅动之后又慢慢落定。

      她站起来,走到老槐树旁。抬手摸了摸那根横枝。树皮粗粝,旧巢的泥印叠了很多层。她的指尖在那些泥印上停了停。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回房里。

      推开窗。那只燕子还在巢里。她站在窗后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轻到只有窗台上的日光能听见。

      “姐姐,他知道你在哪里。”

      燕子叫了一声。她关上窗。坐在桌边。从袖中摸出那方干净帕子,摊在膝上。没有银簪,她用指甲在布面上极轻极浅地划。划了四个字。

      “巢将拆。”

      她把帕子叠好。等明天。等燕子最后一次来。

      窗外,池水哗然。她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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