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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速之客 脚底的血口 ...

  •   脚底的血口愈合得比预想中慢。

      谢无妄每日亲自换药。他坐在床尾,将她一只脚搁在膝上,用湿帕子擦去旧药,再涂新膏。指腹压着伤口边缘的嫩肉,力道极轻。可她总会疼得缩一下,他就抬眼看她,目光从她蹙起的眉尖滑到紧抿的唇角,然后低头继续涂,比方才更轻。

      “谢无妄。”某日换药时她忽然开口。

      “嗯。”

      “你每日给我涂药,不觉得麻烦?”

      他将细布一圈一圈缠上她脚背,动作顿了顿。“不麻烦。”他说,声音平静,“比上朝有趣。”

      她看着他低头缠布的样子。日光从窗格漏进来,照着他的发顶和颈侧。他的发丝很黑,黑得发蓝,束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道极淡的枕痕。昨夜他又坐在桌边看书,烛火燃尽了三支。她知道他没睡。她也没睡。两人隔着大半张床,各怀心思地熬到天明。

      “你昨夜又没睡。”她说。

      “嗯。”

      “为什么?”

      他缠好最后一圈布,将布头掖进夹层,轻轻拍了拍她的脚背。然后抬头看她,唇角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怕你又跑。”他说,语气轻得像在开玩笑。

      可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取了一双新做的软底绣鞋。鞋面绣着白玉兰,针脚细密。他蹲下来,托着她缠满细布的脚,把鞋套上去。一只,两只。动作缓慢而郑重,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今日有客来。”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袖,“你在房里待着,别出去。”

      她没问是谁。他也没再说。

      客人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坐在窗边绣帕子。她听见院门外传来马蹄声。不是寻常马蹄,落地极重,像铁锤砸在青石板上。她手里的针停了一瞬,又继续走线。可她数着心跳,数到第七下时,院门开了。

      脚步声穿过庭院。玄色大氅被风掀起,靴底踩过满地槐叶,沙沙作响。那人走得极快,步子又大又急,像在赶路,又像在逃命。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月白锦袍,脚步无声,像一片云跟在火后面。

      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门边。门没有锁,她拉开一条缝。

      萧烬站在庭院中央。

      他比大婚那日更瘦了。玄色锦袍空荡地挂在身上,下颌的线条尖锐得能割破目光。眼底一片青黑,像很久没有睡过整觉。他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着这间屋子。日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树荫里。他看着她推开的门缝,目光撞进来,像一柄刀劈开晨雾。

      “沈清辞。”他叫她的名字。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调。像嗓子被砂纸磨过,又磨了一遍。

      她站在门后,手扶着门框。指节在木框上慢慢收紧。她想走出去,可脚底的血口还没好全,软底绣鞋踩在地上,隐隐作痛。更痛的是他看她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岩浆被硬生生按在地底,烧得地皮滚烫,却找不到出口。

      谢无妄从后面走上来。他经过萧烬身侧,两人肩膀几乎擦在一起。谢无妄微微侧头,看了萧烬一眼,唇角仍弯着。

      “王爷请厅里坐。”他声音温和。

      萧烬没动。他的眼睛仍钉在门缝里的沈清辞脸上。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大步走进正厅。玄色大氅扫过门框,带起一阵风,满院槐叶翻飞。

      沈清辞站在门后,手慢慢从门框上松开。指节上留着一道红痕。她退回去,坐到窗边,重新拿起针。手指在抖,针扎了好几次都没扎进布面。

      正厅里传来声音。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偶尔漏出几个词。萧烬的声音沉而闷,像石头砸地。谢无妄的声音平而稳,像水漫过石头。一个急,一个慢。一个火,一个冰。

      不知过了多久,正厅的门砰地响了。像有人拍了桌子,又像拳头砸在门板上。紧接着是脚步声,急促、沉重,朝她这边走来。她攥紧针,抬头。门被猛地推开。萧烬站在门口,玄色大氅被穿堂风吹得翻卷。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脚上的绣鞋,滑到她膝上绣了一半的白帕子,最后落回她眼睛。

      他走进来。两步跨到她面前,蹲下来。和上次一样,蹲在她膝前,仰头看她。可这次他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大,攥得她腕骨生疼。

      “跟我走。”他说。一模一样的三个字,和那夜在沈府说的一样。

      她看着他。他眼眶里全是血丝,红得吓人。下颌绷得死紧,腮帮子咬着一条硬线。他攥着她手腕的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她在他的攥握下感觉到他的脉搏,快得惊人,一下一下砸在她腕骨上。

      “萧烬,”她声音很轻,“沈家还在。”

      “我护得住。”他咬紧牙,“我调了三千精兵在城外,只要你点头,半个时辰之内……”

      “王爷。”谢无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倚在门框上,月白锦袍被日光镀了一层淡金。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目光越过茶盏边缘,落在萧烬攥着沈清辞手腕的那只手上。唇角弯着,眼底却暗沉沉的。

      “三千精兵,”他声音温和,“臣昨日已经奏报圣上。此刻兵部调令应该已经发出,请王爷的兵出城。”

      萧烬猛地站起来。大氅甩过沈清辞的脸,布料擦过她面颊,粗糙的触感。他转身面对谢无妄,两人隔着三步远。一个玄黑如渊,一个月白如云。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地板上。

      “谢无妄。”萧烬一字一顿,齿缝里迸出这个名字,“你早就等着我。”

      “臣不敢。”谢无妄垂眸,将茶盏放在桌上,瓷底磕在木面上,一声脆响。“臣只是按规矩办事。王爷私调兵马入京,臣若不报,圣上怪罪下来,臣担不起。”

      萧烬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他的肩膀在抖,极轻微地抖,像一头被铁链勒住喉咙的野兽,挣不开,又咽不下这口气。

      谢无妄走近一步。在萧烬耳边停了停。声音极低,低到沈清辞只隐约听见几个字。“……说好的……一人一半……王爷莫急。”

      萧烬的呼吸猛地一滞。他侧过头,瞪着谢无妄。眼底翻涌着赤红的东西。然后他慢慢松开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他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最后他转过身,看着沈清辞。

      那目光像在剜肉。从她身上剜走什么,塞进自己胸腔里。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无声地叫了一个字。她看出来了。他在叫她“辞”。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门去。玄色大氅掠过老槐树下,靴底踩碎满地枯叶。马蹄声远去。比来时更快,更急,更重。像一头受伤的兽,狂奔着逃回自己的洞穴。

      正厅里只剩谢无妄。他站在门边,看着萧烬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沈清辞脚边。她的脚在影子里,绣鞋上的白玉兰被笼成一片暗色。

      “他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谢无妄转过身。走到她面前,弯腰,从她手中取出那根攥了太久的针。针尖上凝着一滴血,是她方才失神时扎进指尖的。他把针放在桌上,托起她的手指,用帕子按住针孔。指腹隔着薄帕,压在她的伤口上。

      “他说,”谢无妄声音平淡,“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直接抢人。”

      沈清辞抬眼看他。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可她感觉到他按在她指尖的拇指微微加了力。力道极轻,却精准地压着那一点伤口,像在按灭什么。

      “清辞,”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方才想跟他走。”

      她没回答。

      谢无妄抬起眼。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里近乎透明,里面很静,静得像深冬结了厚冰的湖面。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她的手指,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院中老槐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晚上我陪你用膳。”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走出门去。脚步无声,月白锦袍消失在院门外。

      沈清辞坐在窗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针孔。血已经止住了,帕子上洇开一小朵暗红。她把帕子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她重新拿起针,继续绣帕子。针尖穿过布面,一上一下。她绣的是玉兰花瓣。白的丝线用完了,她用银线。银线在日光里亮得像一条细小的河。

      她绣完一朵,又绣一朵。绣到第三朵时,手不抖了。

      窗外,老槐的叶子还在响。她听见院门重新落锁的声音。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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