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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府深春,一纸赐婚  不同于朝 ...

  •   不同于朝堂的针锋相对,玩弄字眼,暮春时分的苏府庭院春意正浓。
      苏家并非权倾朝野的勋贵望族,却是世代书香,清贵相传。早年家主护驾有功,备受朝廷礼遇,门第安稳谦和,廉洁清雅,在京华世家之间素来低调谦和,口碑及佳。数年前,天子下旨,将苏家嫡女苏槿宴录入皇室宗谱,御笔认作义妹。虽无血缘,却有名分加持,荣宠加身,苏府门第也随之更盛。
      院内海棠落尽,连片鸢尾次第绽开,紫蓝叠翠,随风轻曳,满目皆是温柔春色。
      苏槿宴独坐在临水榭的石凳上,一身素色软罗裙,眉眼明媚鲜活,灵动活泼。本该是肆意烂漫、无忧无虑的年岁,眉宇间却索着一层散不去的郁色与茫然……

      那年鸢尾开得如火如荼,满院海棠残红未褪,春光灼灼,岁岁如常,可母亲偏偏在最温柔的春日里,骤然罹病。连日高热缠绵不退,苦药日日入喉,针灸反复施遍,世人能寻的所有救治法子尽数试过,终究无力回天,一切皆是徒劳。
      不过短短数日光景,便倾覆了她所有安稳岁月。
      那个眉眼温软笑意盈盈,会俯身替她理顺鬓边乱发,会将她妥帖拥入怀中轻语讲岁序风月,会揉着她的发顶,温柔唤她一声“阿宴”的母亲,正一寸寸耗尽心脉,散尽余生所有生机。她便如枝头即将凋零的残棠,随风飘零,无任何人能挽留,转瞬之间,便要油尽灯枯,魂消魄散。
      弥留之际,母亲眉眼间常年萦绕的温润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双颊深陷枯瘪,唇瓣干裂皲白,一道道憔悴痕迹覆上面容,满目皆是熬尽生机的破败苍凉。就连那双素来盛满融融暖意、藏尽温柔缱绻的眼眸,此刻也半垂半阖,黯淡空洞,连抬眼再看一眼榻前幼女的微薄气力,都彻底消散无余。
      她的呼吸细弱如风中游丝,似残烛摇曳欲灭,胸腔每一次微弱起伏,都在耗尽她最后一丝残存的生机。终于,那一缕支撑着她残躯的微弱气息缓缓消散。
      胸膛彻底归于死寂,再无半点起伏。
      这偌大人间,从此再无一人,会为苏槿宴牵挂不休、为她岁岁心跳、为她温柔余生。
      窗外冷雨淅沥,打落满院灼灼春花,碾碎了一院融融春色。屋内素白丧幔垂满梁木,灵烛火光明灭摇曳,将榻前小小的孤单人影映在斑驳墙壁上,形单影只,满目凄怆悲凉。
      年幼的苏槿宴被乳母轻轻抱至榻前。
      抬眼望去,榻上之人容颜依旧温婉清秀,是她刻入骨髓、念念不舍的模样,只是周身再无半分活人气韵。纤长眼睫静静垂落,纹丝不动,再也不会轻轻颤动;苍白唇瓣紧紧轻阖,寂静无声,再也不会温柔启齿,唤她一声亲昵的“阿宴”。
      她颤抖着伸出尚且细嫩的小手,死死攥住母亲微凉的手腕。那一双常年暖融融、总爱轻轻摩挲她手背、替她捂热寒凉指尖的肌肤,正一寸寸褪去温度,变得冰寒、僵硬、刺骨。年幼的她束手无策,只能呆呆望着,拼尽全力也留不住那一点点逐渐消散的暖意。
      彻骨寒意顺着指尖攀援而上,直抵心口,漫遍四肢百骸,死死裹挟着年幼的她,冷得浑身颤栗,痛得喘不上一丝气息。
      她伏在冰冷的榻边失声痛哭,一遍又一遍嘶哑地哭喊着母亲。从日暮垂落至夜深人寂,从声嘶力竭到哽咽无声,她哭得天昏地暗,喉咙撕裂肿痛,到最后,连一丝呜咽的声响都发不出来。
      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砸落在母亲冰冷寒凉的衣袖上,滴滴坠落,如同弱水坠入无边汪洋,寂静无声,再也激不起半分回应,半分波澜。滚烫的泪珠不断坠落,砸在母亲冰凉的衣袖之上,滴滴落落,如沉石入海,悄无声息,再也换不回半分回应、半分温存。
      榻上之人长眠不醒。从此,无人再为她蹙眉牵挂,无人再应她声声呼唤,无人再抬手,细细拭去她满面滚烫泪痕、满腹委屈心酸。
      年少懵懂的她,从前总以为人间离别遥遥无期,以为撒娇哭闹,便能换来永久的偏爱与迁就。她天真以为,只要她黏着、闹着,母亲就会永远温柔哄她、岁岁伴她,从无别离。
      可直到此刻她才彻骨明白。
      这一次,母亲是真的走了,彻彻底底,永远永远,丢下她一人了。
      世间独属于她的那份毫无保留的疼爱、无条件的温柔与偏爱,尽数随那场潇潇春雨落幕,随母亲远去,湮灭风尘,此生再无踪迹。
      生死一界,便是天人永隔。
      这道剜心刻骨的伤痕,深深烙进魂魄骨血。此后岁岁流年、四时更迭,任凭岁月冲刷千遍万遍,伤疤依旧崭新刺痛,分毫未愈。
      冬去春来,寒暑交替,岁岁轮回。
      庭院鸢尾年年如期盛放,烂漫依旧;门前海棠岁岁枯荣更迭,春来依旧满树繁花。数十年光景,
      万物皆如从前。
      却,唯有那个疼她护她的人,一去无归。
      岁月辗转经年,苏槿宴岁岁归赴这座空寂旧居,年年归来,年年空候。等候那个长眠黄土、永不归期的故人,等候那缕散入岁月、无处寻觅的幽魂。
      门前海棠岁岁开得盛大绚烂,檐下风铃被春风轻轻拂动,和满树灼灼海棠一同缓缓摇曳。清悠绵长的铃音穿过岁岁春光,漫过漫漫年岁,轻轻落进耳畔。
      恍惚一瞬,风软铃轻,那声温柔嗓音仿佛穿透漫漫岁月、越过岁岁春光,轻轻落至耳畔,温柔一如往昔——
      “阿宴。”……
      “阿宴最乖了,让母亲抱抱”……
      “阿宴乖,不哭不哭”……
      可风过无声,花落无痕。
      无人应答,无人归来。
      岁岁海棠开遍枝头,岁岁春风吹满旧院,只剩她
      岁岁空等,岁岁落空。
      她这一生,再无娘亲唤她阿宴。
      一声声清响,一句句呼唤,微弱却又震撼心灵,化作千万根丝线,缠住她的心牵动她的情愫,萦绕她对母亲的深深念想。

      时光悄然流转,父亲也为她纳了继母。继母宽厚温良,待她如己出,从未有过半分苛待。继妹苏晚妤自小便与她朝夕相伴,贴身相随,一同长大,是她漫长岁月里最亲近、最信赖、最无法割舍之人。
      二人自幼亲密无间,同庭赏月,同窗习字,同榻而眠。虽无血脉相连牵绊,却比寻常姐妹更为贴心相契。年少时光澄澈无忧,彼此是对方唯一的依靠与慰藉。
      只是岁月悠悠推移,人心暗起波澜,有一份情愫,早已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悄然越界,悄然变质,在黑暗中悄然蔓延。

      “阿姐,风露渐冷,莫久坐伤了身子。”
      轻缓脚步声渐近,苏晚妤提着精致食盒走来。少女眉眼温顺柔软,性子安静体贴,永远将苏槿宴的冷暖与心绪放在心上。她抬手,将手中月白织锦披风轻轻搭在苏槿宴肩头,指尖无意擦过她温热的肩,心头微微颤动,似万鼓鸣于心般颤然,指尖微动,脸上也渲上一抹浅浅的红晕却又迅速敛去所有异动,垂眸藏掩眼底深埋的灼热执念与无处遁形的爱意。
      这份心事悖逆礼教,违逆世俗,越了名分,自始至终,都见不得天光。
      阿姐是那样耀眼,受万人瞩目,是世家小姐的典范,而她,不过是一个无名无分的苏家幼女,怎能讲阿姐拉入泥潭,受万人唾弃。她只能以妹妹的之名,寸步不离守着,压住贪念,收敛深情,克制异动,只求岁岁年年,安稳伴在阿姐身侧,便已然足够。

      苏槿宴未曾察觉异样,拢了拢肩上披风,望着一池落花碎影,轻声怅然:“春光再好,终有凋落之日,似风般来去无影无痕。人世光景,大抵都是这般。”
      “来年春风一至,花便会再开。”苏晚妤轻声劝慰,挨着她并肩坐下,肩头紧紧相抵,是多年来,再寻常不过的亲昵姿态。
      “花可重开,人却难归。再开的花,却也不是曾经的那朵,再见的人,早已悄然变故。”苏槿宴眸色微黯,语气轻渺怅惘,“我总记不清母亲完整的模样,记不清母亲呼唤时的声音,岁岁年年,只余下一点模糊暖意。世间所有温柔庇护,终究留不住。”
      幼年丧母的遗憾经年沉在心底,化作她骨子里对安稳、自由、偏爱的极致渴求,也令她最怕束缚,最怕别离,最怕身不由己。
      苏晚妤心底酸涩翻涌,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掌心,指尖温柔而坚定:“阿姐别怕。旁人留不住你,我能。世间所有别离,我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往后无论风雨祸福,我都陪着你。”
      她还想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因为我爱你,爱到骨子里。一次次的心动,又一次次隐忍压制。
      却最终只是唇瓣微张,似那镜中人,嘴唇张张合合,终是未能发出任何声响。
      因为她不愿,不愿让阿姐面对世俗的指责,她只希望阿姐能顺遂平安,无忧无虞。
      语气温柔,内里却藏着极致偏执的笃定。

      苏槿宴心头一暖,正要答话,院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管家神色肃穆,快步入内躬身禀报。
      “二位小姐!宫中传旨太监已至府中,陛下降下圣旨,请二位小姐即刻前往正厅接旨!”
      圣旨骤然临门,整座苏府瞬间肃然。
      苏槿宴心头骤然一沉,莫名不安席卷全身,似海上风浪将至般。她起身理好衣裙,同苏晚妤并肩快步前往前厅。
      正厅香烛高燃,微微轻颤,黄帛圣旨静静铺展,传旨内侍立于厅中,气度端严。苏家上下尽数跪拜在地,气氛庄重肃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氏嫡女槿宴,品性端良,温雅知礼,归入宗谱,联兄妹之亲。今年岁长成,宜当婚配。特赐婚吏部尚书嫡子顾明远,良缘钦定,天家作配。择秋日良辰,行纳采大婚之礼,按期完婚,敦亲睦族。钦此。”
      一字一句清晰落下,声音不大,却重重砸在苏槿宴心上,压的她喘不上气,压抑,还有形容不出的感觉。
      赐婚。
      天家钦定,圣旨落定,不容置喙,不容推辞,不可更改。
      顾明远出身名门,才貌双全,品性端方,是京中数一数二的世家佳婿。在外人眼中,这是一桩圆满、人人艳羡的良缘。
      可于苏槿宴而言,这不是良缘,是枷锁,是囚笼,是强行敲定一生归宿的宿命桎梏。
      习惯了自由烂漫的鸟,怎么甘于被困囚笼,套上一条条枷锁。
      她不识他,不慕他,更不爱他。从未想过,要与素昧平生之人捆绑余生,困在深宅内院,周旋宗族礼法,消磨年少意气与鲜活心性,终其一生,沦为门第的点缀、礼教的附庸。
      她是皇家义妹,名头光鲜,却最是身不由己。她这桩婚事,从来不由自己,为苏家颜面,为朝堂权衡,为帝王恩典,却唯独,不遵从她本心。
      满厅族人皆面露喜色,纷纷叩首谢恩,称颂天恩浩荡。
      唯有苏槿宴跪伏在冰凉青砖上,浑身发冷,心底翻涌无尽不甘、委屈与无力。
      一旦抗旨,便是株连满门,倾覆苏家。她受苏家养育庇护多年,绝不能因一己私心,连累满门亲人。
      万般挣扎之后,她只能压下心底所有执拗,低头叩首,声音轻哑却规整:“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
      接下圣旨,便是接下这份早已写定的宿命。
      传旨太监含笑道贺,略作寒暄,便带领宫人离去。
      府中即刻张灯备彩,仆役奔走忙碌,裁剪婚衣、清点嫁妆、排布礼器,四处一片喜庆喧嚣,人人都在庆贺这天赐良缘,人人都在为她高兴,为她筹备。
      唯有苏槿宴,站在满目喧嚣里,只觉一身孤寒,满身疲惫。

      回到后院水榭,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苏晚妤紧随其后,面上温顺笑意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沉沉难过与隐忍焦灼。她望着满心疲惫、强作平静的阿姐,心口似被细刃反复切割,又酸又痛,却也无能为力。
      待到秋日婚期一至,阿姐便要嫁入顾家,从此为人妻、为人媳,困在内宅方寸之间。她们朝夕相伴、岁岁相守的岁月,就此彻底终结。
      她藏在心底、见不得天光的深情,往后只能遥遥相望,再也没有近身相守的资格。
      “阿姐……你心里,是不愿的,对不对?”苏晚妤声音微颤,压着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惶恐。
      苏槿宴抬眸望向远处沉沉暮色,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满是疲惫茫然:“愿或不愿,早已无关紧要。圣旨已下,天命既定,我无从选择。”
      “难道当真无路可走吗?”
      苏槿宴轻轻摇头,笑意苦涩:“无路可走。拒婚便是抗旨,牵连满门,我赌不起,不敢赌,也不能赌。”
      可心底深处,一点执拗星火,从未熄灭。
      她不甘,不愿,不舍。不愿被礼教困一辈子,不愿被宿命摆布余生,她想做那自由的鸟,翔于万里高空;她想做那灵动的鱼,翱于千丈深海。
      逃婚的念头,自接旨那一刻便悄然生根,在心底反复盘旋,愈发清晰坚定,或许星星点点,亦能燎原。
      晚风卷着落英纷飞,拂动少女罗裙,也搅动心底万千浮沉。

      皇宫御书房,夜色初临。
      内侍躬身回禀,苏小姐已经接旨谢恩,府中开始筹备婚嫁诸事。
      萧烬珩静立窗前,望着宫外沉沉暮色,指尖轻摩挲温润砚台,心绪复杂沉郁,难以言说。
      他何尝不知,这桩看似荣光的天赐姻缘,对生性爱自由、心性鲜活的苏槿宴来说,是何等桎梏与委屈。
      可朝堂制衡、世家联结、皇家颜面、朝野安稳,层层枷锁缠身。他身为帝王,也最是身不由己,只能以最体面的方式安顿她的归宿,护她一世安稳荣华,却唯独,给不了她想要的随心自由。
      深宫孤守多年,他最懂身不由己的苦楚,深知被宿命捆绑的无奈。
      他低声轻语,声音微弱,散入晚风无人听见:“槿宴,委屈你了。但愿余生安稳,你终能谅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苏府深春,一纸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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