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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畸人 虞望漠然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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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把手浸在水中舀的阿乔忽而惨叫一声,整个人似被什么拽住,往鼎内一跌。只一瞬,阿乔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皮囊往里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一息之间吸食了大半的血肉,直接成了一具干尸。阿松一看不对,急忙身手去拉,我却见阿乔脸上突然隆起一条手指粗细的曲经,并往阿松那处疯狂蠕动。
“别碰他!”我急忙喊,抄起一旁的木棍一挑,将阿松的手打了回去,却已是徒劳——那皮囊下藏着的不知是虫是蛇的鬼东西一下窜入阿松手中。阿松“啊!”地惨叫一声,也瞬间没了生息。
我的两个徒弟,就是这么折在那儿的。
那鬼东西钻破了皮囊——竟然是同水蛭一般模样,却粗大了一圈,通身血色。
一个、两个、三个……密密麻麻的血蛭从阿松的眼耳鼻口钻了出来,它们的口在空气中疯狂抽动,拼命往我的方向蠕动过来。
我跑了。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来到岸边,船还在。
我浑浑噩噩走上了船,却不见渔夫的踪影,在四周寻找,只找见东一块西一块的碎骨,和一件破破烂烂的血衣。
是山君。
山君将渔夫吃了。
我忽然意识到,这莽莽大山深处,不知何时,竟只剩下我一个活人了。
……
“总之,那地方十分凶险,”我抽出加得过于严实的柴火,火焰一下往上窜了一截,“进山之后,需万分小心。”
虞望道:“好。”
“我带了些驱虫粉,届时你拿一包,若是碰上那些血蛭,撒出去应当也能拖上一时半刻逃命,”我思及她抠抠搜搜的性子,又道,“那驱虫粉是我自己做的,挺多的,不要钱。你要用时不必省着,性命要紧。”
虞望点点头:“好。”
我不再多言,只是继续看柴火,顺便把烤鱼翻个面——我们安营扎寨一向临水,时不时逮两条鱼上来加餐。虽无有香料,但胜在鱼肉新鲜,加之我手艺还算不错,这一路走来,还不算亏待了舌头。
虞望望眼欲穿,等差不多烤好,她便率先拿过去,斯文地大快朵颐起来。
虞望吃鱼奇快,她的舌头也不知如何生的,灵活至极,一口鱼肉入口,片刻就能将鱼刺全脱出来,鱼肉直接咽下,从未卡过喉咙。我还在挑鱼刺时,她便吃干净了。
说来也奇怪,虞望虽是寡言少语,也不爱笑,但我从未觉得她高高在上不近人情。我边吃边想——许是她贪财罢,贪财得很接地气,把她身上那股清清冷冷的仙气都盖了下去。又想,许是她有点小孩子脾气罢,有时候像石头精刚修炼成人一样,说话也怪,时常犯傻,看着跟仙人不搭边儿。又想,许是因她长得好看罢。
……奇怪,这和她长得好看有何干系。
我抬眼望过去——她就端坐在火堆旁的干净石头上,面无表情地望着火,神情似是思索,又像是单纯在发呆。许是她生的白,火光一映,她昏暗又明亮,比月亮还亮。
许久,虞望忽而看过来,和我的目光直直撞上。
我莫名一阵心虚。
半晌,她终于开口:“我随意拿的,”过了会儿,她又补上一句,“没有故意挑大的鱼吃。”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哦。”我收回目光——这傻姑娘。
还好她是个傻姑娘。
大抵是那晚拿了大的那条鱼被我“逮到”了,后面几天虞望都似心虚一般地只挑小鱼吃。
只是她吃完之后,总是盯着我,盯得我十分不自在。我起初没明白她是要做甚,后来再想起来,才悟——她那时哪里是在看我,分明是在看我手上的大鱼。
眼馋。
闲话休提,约莫出襄阳半月之后,我们终是到了嘉陵谷的边缘。
因着上回来过,这次也算是轻车熟路。谷口江边有一处浅滩,长长一条沿江露出,那些渔民的房屋,也沿着江水长出长长一条来。天色还早,我们骑马进村,预备找一户人家照看马匹,随后租船入谷。上回进去的线路我早已印在脑子里,不必再费劲找向导了。
虞望听完我的安排,没有其他意见,只是道:“租船,钱你出。”
“……”我早该料到的。
许是当冤大头当惯了,我心里竟没升起一点挣扎,只是思索片刻,没打算直接认:“我没钱,你出。”
虞望闻言,淡淡瞥了我一眼,视线缓缓扫过我的腰带:“你有。”
那眼神,好似我若是不认,下一瞬她就要来扯我的腰带了。
被发现倒也是意料之内,我笑笑:“嗯,我有。不过你是如何知晓的?”
虞望道:“闻的。”
“闻的?”这还能闻出来?
“嗯,”虞望的视线把我浑身都扫了一遍,“你的发冠、袖口、腰带,有银子的气息。以前鞋子里也有,现在没有了。”
这回我瞧清楚了,虞望扫视我时,鼻翼跟着动了动——还真是闻出来的。
这人嗅觉这般好?狗鼻子么?我难以置信。
忽而,我□□的马打了一个响鼻,往路边侧了侧。几乎是下一瞬,我听见到什么东西朝着我的头劈下来,发出破空的响。
可虞望又怎会让他得逞?
“啊!”那人惨叫一声,滚在地上。
虞望不知什么时候夺了他手里的木棍,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我侧头看去——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儿,长得很瘦,蓬头垢面,衣衫破烂。他方才应当是从路边房屋的顶上摸过来的,因而我不曾提前发现他。
“你……!”那男孩儿疼得趴在地上站不起来,也不忘狠狠瞪我,“你还我爹命来!你还我爹命来!”
我一怔——原来是那个被山君吃掉的渔夫的儿子。
上一回,我在山中找了许久,怎么也凑不齐那渔夫的尸骨,最后只是勉强找到了头骨和别的几块碎骨,带了回去。
到岸已是夜深,我未见这男孩儿,只见到了他母亲。那妇人见了丈夫的残骨,悲痛泣泪,我将渔夫的十两银子报酬给了那妇人,便不忍再看,连夜走了。
如今再看着那狠狠瞪着我的眼睛,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虞望,”我发觉自己声音有些哽,低咳两声,“往西,有户门前种了枣树的人家。你看看那家的女主人在不在,若是在,将人请过来。”
虞望看了眼还躺在地上疼得直不起腰来的孩子,确认他已经没力气起来打闷棍了,才去请人。
不一会儿,那妇人便急匆匆赶来了。
她一来便扑在那男孩儿身上,掀开破破烂烂的衣裳看了半天,确认男孩儿没有大碍,便站起身来哭着跟我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姑娘,是咱们家教子无方……”
那男孩却不肯依,大叫道:“娘你别怕她们!儿子一定给爹报仇!”
闻言,那妇人惊恐地看着我,随后抄起一旁掉落的木棍,转身就要打孩子。我急忙拦住她:“大娘!大娘莫打!”
那妇人看看我,又看看孩子,眼泪刷一下便夺眶而出,如链子般往下掉。她扔了木棍,紧紧抱住男孩:“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虞望送了人来,便站在一旁,面上略带疑惑:“他为什么要打你。”
“因为……他觉得,是我害死了他父亲。”
虞望更疑惑了:“他父亲不是被老虎吃掉的吗?”
“是。但是,是因为我,他爹才进山,才……。”
虞望大为不解:“他不是为了十两银子进山的吗?怎么又是为了你呢?”
我回头看去——虞望漠然看着我,眼中除了疑惑,再无其他。
她,并非是要为我开脱,也并不是安慰我,她只是,当真如此觉得。
我心里一团乱麻,不想再在这里牵扯,也不想回答她,便往河边走去,预备租船。
这回无需向导,只交了几天租金即可。这边十分偏僻贫穷,平时也无他乡人来,更别说商户之类。是以,这的人甚至不知何为“押金”,倒也省了一笔银子。
我们将马安顿好,上了只简陋的木筏,一路往谷中去。
我和虞望约好一人摇两个时辰的浆,晚间就停下休息,轮流守夜。
在木筏上烤不了鱼,虞望闷闷不乐。其实即便闷闷不乐,她也未曾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时常问我何时靠岸,得到我回应后胡乱点头,然后看着水里若隐若现的鱼影发呆。
第二日,她便不让我划船了,一人从天亮摇到天黑——起初我还道她怎的不找我多结些工钱,后来才发觉她只是嫌我软绵绵地没力气,划船不够快。
第三日,两岸再看不见人烟,只零星有几座荒坟。两岸郁郁葱葱,时而见些猿猴在林子里荡,发出几声啼叫。
第四日,我们进了山君的地界,但依然没见那老虎。我问虞望:“你打的过老虎么?”
她答:“打的过。”
“你怎的如此确信?”我并非是怀疑她此话真假,只不过这几日太安静,静得我有些不自在,虞望又不爱多言,我也只能多问,才能让她多说说话。
她道:“打过。”
“打过老虎?”
“嗯。”
我笑笑:“很厉害。”
“嗯。”
我忽而有些好奇:“你那时打老虎,怕么?”
“不怕,”虞望不紧不慢摇着桨,“师父在旁边看着,不怕。”
我一怔,一声竟说不出话来。
天被两边郁郁葱葱的岸夹成另一处河道,我躺在木筏上,睁着眼,云好似在动,又好似没有。
第五日,起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