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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夜叩门 值不值,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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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京城的第一场大雪连着下了三天。
周硕的小院在城东一条又窄又深的巷子里,院墙斑驳,年久失修,连院门上的铜环都掉了一只。
堂屋里只生着一盆劣质的黑炭,烟气极重,不仅没多少热乎气,反而呛得人喉咙发痒。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一灌进来,火苗就跟着一阵乱晃,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周硕坐在案前,披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破的旧棉袍,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笔一笔地核对从通政司借出来的内阁外围账册。
这几个月,他连参了裴元敬的几大党羽,在金殿上出了大风头,可景祐帝罚他俸禄也罚得毫不手软。
连着几个月没领到银子,他连好一点的木炭都买不起,只能用这种劣质碎炭将就。
烟气熏得他眼发酸,嗓子发干,指骨更是冻得发僵,每写一笔,都要在袖口里笼着暖一暖。
“咳咳……”周硕掩唇咳了几声,端起案角的冷茶灌了一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几分痒意。
肚子却在这时极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他晚饭只啃了一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冷馒头,早消化得没影了。
周硕苦笑了一下,目光在案头扫了一圈,连块充饥的糕点都没找着。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微响,正一步步逼近院门。
周硕执笔的手猛地一顿。
这几个月,裴元敬的党羽对他恨之入骨,明的暗的招数使了无数,前些日子,萧铭还特意提醒过他,裴元敬的门客已经在城东他这条巷子外头踩点了。
周硕屏住呼吸,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砰、砰、砰。”
敲门声响了,三长一短,克制而沉稳。
周硕缓缓放下笔,没有出声。
他悄无声息地拉开抽屉,摸出一把裁纸用的短刀,紧紧握在手里,刀锋藏在袖中,他放轻脚步,走到门后,身子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谁?”周硕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警觉,若是裴元敬派来的死士,今夜这破院子里,少不了一场血战。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周编修,是我,赵平。”
周硕眉头一皱,卸下门闩,拉开一条门缝,风雪立刻卷了进来,门外站着的是赵平,手里提着一盏蒙了黑布的灯笼,冻得直缩脖子。
“赵长史?大半夜的,你怎么……”
“周编修,巷子口那三个盯梢的,大人已经让柏舟带人料理了,今晚不会有人来打扰你。”赵平一边说着,一边从身后拎出两个用厚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塞进周硕怀里,“这是大人让送来的。”
周硕一愣,怀里沉甸甸的,隔着棉布还能感觉到一丝暖意。
他低头看了看,除了几块上好的银霜炭,还有一只包着铜皮的手炉,手炉里填了香料,正散发着幽幽的热气,最底下,竟然还压着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热肉饼。
“萧大人这是何意?”周硕皱眉,声音微沉,“下官虽然穷,但还不至于……”
“周编修,您可别多想。”赵平赶紧摆手,压低了声音解释,“大人说了,您手里那份内阁外围的底账,是眼下唯一能牵出裴元敬的线头,这案子还没查完,您若是在这破屋子里冻出个好歹,明日金殿上没人去撕裴元敬的伪证,大人这几个月挨的打,岂不是白挨了?”
赵平把话原封不动地带到,又补了一句:“大人还说了,这炭和手炉记在公账上,等您日后复了俸禄,自己还,至于那肉饼,是大人府上厨子做多了赏下来的。”
周硕抱着那包东西,沉默了一瞬。
公账?赏下来的?
这辅政,当真连帮个人都要找这么蹩脚的借口。
“替我谢过萧大人。”周硕低声说。
赵平点点头,转身融入了风雪中。
周硕关上门,把银霜炭拨进火盆里,火苗立刻窜了起来,没有一丝烟气,反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木清香,将那股呛人的劣质炭味彻底盖了过去。
他把手炉抱在怀里,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冻僵的手指终于有了知觉。
他咬了一口热腾腾的肉饼,看着案上的账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第二日一早,雪停了。
周硕穿着那件旧棉袍,抱着手炉去了内阁值房。
他今天是来交查账进度的,但走到值房外时,却被守在门口的赵平拦了一下。
“周编修,大人在里面议事,您稍等。”赵平说话时,冲他使了个眼色,暗示里面气氛不对。
周硕站在廊下,透过半开的门缝,听见里头站着户部尚书章晴。
“……大人,周硕那小子太不知深浅了,他参到裴元敬头上,现在满朝堂的人都盯着咱们。裴元敬的党羽已经放话,说若是周硕再查下去,他们就要弹劾您暗中结党,把脏水全泼到您身上。”章晴的语气里满是焦急,“咱们户部现在本就步履维艰,何必为了这么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把整个局面都搭进去?”
萧铭坐在案后,头都没抬,手里把玩着一枚玉镇纸,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章大人,你是觉得本官连个从七品编修都护不住?”
“属下不敢!可大人,这几个月您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他那七道折子把您参成了什么样?现在您还要拿自己的底牌去填他的窟窿,这不值啊!”章晴急得直拍大腿。
“值不值,本官自己说了算。”萧铭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官做事,不需要你来教。”
章晴噎了一下,叹了口气:“是属下多嘴了,只是大人这伤还没好全,昨夜又吹了半宿冷风去城东,若是被裴元敬的人察觉了……”
“闭嘴。”萧铭冷冷地打断了他。
章晴立刻噤声,拱了拱手,退了出来,一推门,正好撞见站在廊下的周硕。
章晴愣了一下,神色有些尴尬,但也只是点头示意,匆匆走了。
周硕走进值房时,萧铭正坐在案后,他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折子,仿佛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你来了?”萧铭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
周硕把那个已经冷掉的手炉放在案角,拱手行礼:“下官来交昨日的查账进度,另外,多谢大人昨晚送的东西,手炉原样奉还。”
萧铭这才抬起眼皮,看了看那个手炉,又看了看周硕:“肉饼吃了?”
周硕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耳根微热,硬邦邦地回答:“吃了。”
“查到了什么?”萧铭问。
“集贤坊的底账,下官已经查到了几笔可疑的资金,但这些钱最终流向了哪,下官还在顺藤摸瓜。”周硕如实回答,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大人若真觉得下官在连累您,大可将下官踢出翰林院。”
萧铭握笔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周硕,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周硕坦然地回视着他,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点退缩。
“旧伤罢了,死不了。”萧铭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批折子,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你查集贤坊,顺着明账查,一辈子都查不到,裴元敬没那么蠢。”
周硕皱眉:“那下官应该查什么?”
萧铭提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头也不抬地说:“景祐八年到十年,兵部发往北境的一批‘军马铁器’。这批批文的底档,不在户部,而在内廷的司礼监。”
周硕愣在原地,内廷司礼监,那可是皇帝的私库,查那里,等同于把身家性命押在悬崖边上。
“大人为何要把这个线索给下官?”周硕的声音有些发涩,这可是萧铭压箱底的杀招,一旦交出去,就等于把破局的绝对主动权交给了周硕。
萧铭搁下笔,端起一旁的茶盏,看着周硕,他的目光深邃而克制:“因为本官想让你活着,把这大昭的天翻过来。”
周硕站在案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深深作了一揖:“下官记住了。”
周硕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框。
“慢着。”萧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硕停下脚步,回头,萧铭从案边拿起一件叠好的黑色大氅,扔在了案角:“把这件带上,司礼监那头的人,眼珠子比狗还毒,你穿这身破棉袍去,连门都进不去。”
周硕看着那件大氅,没有推辞,他走过去,双手捧起大氅,应了一声:“多谢大人。”
萧铭重新低下头,翻开了下一份折子:“去吧,别死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