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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中疑 你一个从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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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周硕没有写新的折子。
他把六道折子的抄本并排摊在案上,一笔一笔重读。
可他重读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苏兴义下狱了,军饷的事查清了,可军饷截留的四成进了苏兴义的口袋,剩下六成去了哪里?都察院的奏报里写的是“京中官员”,没点名。
贺文远下狱了,河工银的六成被他吞了,剩下四成去了哪里?供词里写的是“京中打点”,也没点名。
盐铁的一百万两,章晴拿了大头,可剩下的呢?户部的拨付记录里,有一道“解部银”,年年解,年年对不上。
三条线,三笔银子,最后都汇到一个方向——京城。
可京城里,收银子的人是谁,账面上看不出来。
周硕又去翻内阁票拟存档,他把近五年所有的票拟条陈都翻了出来,军饷、盐铁、河工,三条线上的每一道条陈,末尾都有一道会签。
会签的人,不止一个名字,有裴元敬,有岑安,有另外两个内阁辅臣。
四个人,三百余道条陈,每一道都签了。
可四个人签的,都是“知”。
批“准”的,只有萧铭。
周硕盯着那四个名字,看了很久。
四个人都签了,四个人都知道,可银子去了谁那里,他看不出来。
裴元敬签的最多,签了三百余道,可岑安也签了两百多道,另外两个人,也签了。
周硕合上档册,他坐在案前,把三条线画在纸上。
军饷、盐铁、河工,三条线,汇到内阁,可内阁有四个会签的人,银子到底进了谁的口袋,他分不清。
第二日朝会,周硕站在翰林院班列里。
他第一次仔细看内阁班列。
裴元敬站在首位,一身绯色官袍,面容清瘦,胡须花白,垂着眼,像是在养神,他身后站着岑安,瘦如竹竿,闭目养神的时候像睡着了,再往后,是另外两个辅臣。
散朝时,百官鱼贯而出。
周硕看见裴元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官员替他捧着折子。
岑安走在后面,步子慢,像是没睡醒。
两个人一前一后,没什么交流。
周硕收回目光,往翰林院走。
走到半路,一个人拦住了他。
是孙郎中,户部郎中,四十来岁,面容圆滑,见人先笑。
他手里抱着一摞账册,见了周硕,笑着拱手:“周编修,好久不见。”
周硕拱手回礼。
孙郎中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周编修,听说你最近在翻内阁会签存档?”
周硕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郎中笑了笑:“周编修,你参萧大人参了六本,朝里都在看着,可内阁的事,比六部深。你查六部,查到的是账,你查内阁,查到的是人。可内阁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他说完,笑着走了。
周硕站在原地,看着孙郎中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周硕去了翰林院后殿,把内阁近五年的会签存档全部翻了出来。
这一次,他不只看裴元敬,也看岑安,看另外两个辅臣。
他翻了三天,发现一个规律。
军饷、盐铁、河工的条陈,四个辅臣都签,可签的顺序不一样。
苏兴义报上来的军饷条陈,第一个签的是裴元敬,贺文远报上来的河工条陈,第一个签的是岑安,章晴报上来的盐铁条陈,第一个签的是裴元敬。
第一个签的人,签完之后,其余三个人跟着签,四个人,四个名字,排成一排,可谁先签,谁后签,这里面有名堂。
周硕又翻别的条陈,户部的常例银、礼部的岁支、刑部的秋审,这些条陈,四个辅臣也签,可签的顺序不固定,谁先签都行。
只有军饷、盐铁、河工,签的顺序是固定的。
第一个签的人,不是裴元敬,就是岑安。
周硕合上档册,他想起萧铭在值房里说的话。
他查军饷,萧铭不拦,他查盐铁,萧铭不拦,他查河工,萧铭还是不拦。
萧铭不拦,是因为这些案子查到内阁就查不下去了。
内阁四个辅臣,四个人都签了,谁先签,谁后签,账面上看不出来,银子去了谁那里,查不到。
可萧铭批“准”的时候,一定知道银子去了谁那里。
第三日,周硕在翰林院值房誊抄邸报时,一个吏部主事来找他。
还是那个姓何的主事,他站在周硕案前,先夸了一句“周编修字好”,然后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周编修,你参萧大人参了六本,参苏兴义,参贺文远,朝里都在看着,可你有没有想过,萧铭后面是谁?”
周硕抬头看着他。
何主事笑了笑:“周编修,你查了这么久的账,账面上的银子去了哪里,你比我清楚,可内阁的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你查到一个裴元敬,还有岑安,你查到岑安,还有别人。你查不完的。”
周硕说:“何大人是替谁传话?”
何主事笑容不变:“周编修说笑了,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从七品编修,参到内阁,差不多了。”
他说完,拍了拍周硕的肩,转身走了。
周硕坐在案前,看着何主事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想起孙郎中的话,想起何主事的话。
两个人,两番话,都在说同一件事——查到内阁,就该停了。
周硕没有停,他去了翰林院后殿,把内阁近五年的所有会签存档都翻了出来。
这一次,他不只看军饷、盐铁、河工,他把内阁所有的条陈都翻了出来,一道一道对。
他对了五天,发现一件事。
军饷、盐铁、河工三条线上的条陈,四个辅臣的签名顺序是固定的,可别的条陈,签名顺序不固定。
这说明,军饷、盐铁、河工的条陈,在进内阁之前,就有人安排好了顺序。
谁先签,谁后签,不是随手写的,是有人定的。
谁定的?
周硕又翻内阁的议事记录。
议事记录里,每次议事,第一个发言的人,不是裴元敬,就是岑安。
裴元敬发言,岑安听着,岑安发言,裴元敬听着。
两个人,你一次,我一次,轮流坐庄。
可军饷、盐铁、河工的条陈,第一个签的人,总是裴元敬,或者岑安。
“本官批得越多,他吞得越多。本官帮他捂,是帮他捂到捂不住的那一天。”
萧铭帮苏兴义捂,帮贺文远捂,帮章晴捂,可萧铭帮他们捂,不是为了让他们吞得更多,是为了让裴元敬和岑安吞得更多。
裴元敬和岑安,坐在内阁手不沾银,可银子从他们手里过,一道道条陈,一道道会签,银子就没了。
周硕坐在案前,看着案上那三道线。
内阁有两个人,裴元敬和岑安,银子到底进了谁的口袋,他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八月的京城,暑气蒸腾。
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案前,摊开纸,提笔。
他没有写折子,他在纸上画了三条线。
三条线,汇到内阁。
内阁两个字下面,他写了四个名字。
裴元敬、岑安,还有另外两个辅臣。
四个名字下面,他画了一个问号。
银子到底进了谁的口袋?裴元敬,还是岑安?还是两个人都有?还是另外两个人?
周硕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他搁下笔,坐在案前。
他想不明白,可他记住了一件事——内阁的水,比他想的深。
萧铭批“准”,是替内阁批的,可内阁有四个人,四个人都签了,谁先签,谁后签,账面上看不出来。
可萧铭一定知道。
周硕回到住处,在灯下翻开日记,提笔写下一行字:
“八月,查内阁。军饷、盐铁、河工,三条线,三百余道条陈,皆汇于内阁会签。会签者,四人。裴元敬、岑安,及二辅臣。谁先签,谁后签,有名堂。银子进了谁的口袋,查不到。萧铭批‘准’,是替内阁批的。萧铭知道银子去了哪里,可他不说。他在等。不知等什么。孙郎中、何主事先后劝停。”
写完,搁笔。
窗外夜风灌进来,吹得纸角翻卷。
他伸手压住纸,合上日记,搁进抽屉里。
他坐在案前,看着窗外。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他看见萧铭值房的那盏灯,还亮着。
而此刻,辅政值房。
萧铭坐在案后,赵平推门进来,低声说:“大人,孙郎中今日在街上拦了周编修,何主事今日在翰林院找了周编修,两个人都在劝他停。”
萧铭“嗯”了一声。
“裴元敬那边,还没动,可孙郎中和何主事都是裴元敬的人,他们出面,就是裴元敬在动。”
萧铭沉默了一瞬,他伸手从案头第二摞抽出沈渡的手书,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把信折好,搁回原处。
“他会动周硕。”萧铭开口了,声音很低,“不是明面上动,是暗地里动。周硕查到内阁,裴元敬就坐不住了。”
赵平愣了一下:“大人,那您要不要派人护着周编修?”
萧铭顿了一下:“让柏舟盯着,周硕住处的巷子口,夜里有动静,就报。”
赵平点头,退了出去。
萧铭坐回案后,拿起笔,在案头一封密信上批了一行小字,然后他合上信,递给赵平。
“让袁澈在青州好好查,查到的报回来。内阁那边,本官来盯着。”
赵平接过信,退了出去。
值房里的灯燃了半夜。
萧铭坐在案前,面前没有摊折子。
他什么也没有看,他只是坐着,听着窗外夜风穿过廊下的声音。
案头的灯燃了半夜,灯油将尽,火光渐渐暗了下去。
萧铭没有添油,只是坐在案前,看着那点火光一点点收小,最后熄了。
值房里暗了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