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理想》二苟子

33、回访 第

　　第三十三章：回访

　　沈明来的那天，是个星期三。

　　赵乾刚把车停在公寓楼下，准备给林序送何澍的代码比对结果。他熄了火，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数据部同事发来的消息——“何澍的历史提交记录找到了，签名比对完成，和碎片里的修改代码是同一个风格。确认是他改的。”

　　赵乾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证据链完整了。陈远舟被踢走，何澍接任，修改主脑运行周期参数，导致主脑提前崩溃。何澍就是那个把整个虚拟世界推下悬崖的人。

　　他刚要推开车门，余光扫到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入停车场。赵乾的手停住了。那辆车的驾驶座上坐着沈明。

　　沈明一个人来的。

　　赵乾立刻缩回车里，低下头假装看手机。黑色轿车从他旁边驶过，停在了公寓入口正对面的车位上。沈明下了车，拎着一个比上次更大的设备包，径直走向单元门。

　　赵乾的心跳加速了。沈明没有提前通知林序。他不是来例行回访的。他是来突击检查的。

　　赵乾迅速给林序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来了。”

　　然后他拨通了林序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挂断。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沈明到了，准备应对。

　　公寓里，林序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他就听到了。他摸到手机，语音助手低声念出赵乾的消息。他立刻把素描本从茶几上拿起来，塞进沙发靠垫后面。

　　“李想。”他在心里说。

　　“我知道了。”李想的声音从靠垫后面传来，极其微弱，但清晰，“独立空间转入最低功率。萤在深层存储区里，我已经给它加载了休眠指令。屏蔽层保持运行，所有信号输出压到最低。”

　　“碎片呢？”

　　“隔离分区已经封闭。碎片本身不发出任何主动信号，不会引起注意。”

　　林序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他的右手拄着手杖，走到门口，在门后站定。他的右脑感知场里，门框上那个监测节点在安静地运转着。屏蔽层的数据在节点里正常流动着，记录着无害的、规律的脑损伤噪音。

　　三声敲门声。很轻，很稳。

　　林序打开门。沈明站在门外，穿着和上次一样的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设备包。他的表情比上次更冷，更锐，像一把被磨利了的刀。

　　“林序先生。抱歉打扰。有一些紧急情况需要现场确认，方便让我进来吗？”

　　“上次不是已经确认过了？”林序侧身让开。

　　沈明进门后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沙发、茶几、窗台、厨房门口。最后落在那扇通往卧室的走廊门上。他看得很慢，每一寸都看，像在丈量什么东西。

　　“赵乾先生最近常来？”沈明问。

　　“他偶尔给我带饭。”

　　“你跟他关系很好。”

　　“大学同学。他照顾我。”

　　沈明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设备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这一次他没有拿贴片，而是直接取出了一个小型的、像路由器一样的东西。它有一个天线，一个开关，和一个微型显示屏。

　　“这是什么？”林序坐在对面，右手搭在手杖上。

　　“便携式脑电波频谱分析仪。”沈明把设备放在茶几上，按下开关。屏幕亮起，跳出一串跳动的数据，“它能扫描以我为圆心十米范围内的所有脑电波信号，包括那些极微弱的、被其他信号覆盖的残余信号。比之前那个门框上的监测节点精度高很多。”

　　林序的右脑感知场里，那台设备在启动的瞬间开始扫描整个公寓。它在捕捉公寓内部所有活跃的脑神经信号源。林序自己的脑电波是主信号源，沈明自己的脑电波是另一个信号源。除此之外，还有极其微弱的、来自门框上监测节点的信号反射。

　　屏蔽层在正常运行。它将林序的脑电波数据过滤成了一个普通的、有规律的后遗症噪音。沈明的设备捕捉到了这个信号，屏幕上的波形稳定地跳动着，看不出任何异常。

　　沈明盯着屏幕看了将近一分钟。然后他调高了灵敏度，把扫描范围扩大到独立空间所在的物理方向——沙发靠垫后面那本素描本的位置。

　　林序的右手在手杖上微微收紧了。

　　素描本里的独立空间已经压到了最低功率。荧紫色的光芒微弱到几乎不存在。萤在深层存储区里被休眠指令裹着，数据流停滞。隔离分区封闭。整个空间里只有最基础的运行协议在维持着，像一台待机中的机器。

　　沈明的设备扫过素描本的方向时，屏幕上跳出了一串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背景噪音。那是本地网络中正常存在的电磁干扰，跟任何数据空间都没有关系。沈明看了一会儿，把灵敏度调回了正常范围。

　　“林序先生。”他把设备关掉，放回设备包里，抬头看着林序，“我这次来，是因为我们检测到了一些异常。你的公寓门框上安装了一个脑电波监测节点，是我们上次留下的。它持续记录了你的脑电波数据。”

　　“什么异常？”

　　“你的脑电波数据太规律了。”沈明说，“左脑坏死的患者，右脑通常会表现出高度的神经代偿性紊乱。但你的数据里没有这种紊乱。你的脑电波图谱干净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人处理过。”

　　林序看着沈明模糊的轮廓。右眼只能看到沈明清瘦的、坐在对面的身形，左眼一片黑暗。他的右手搭在手杖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我不懂技术。”他说，“医生说我的右脑代偿功能比较好。”

　　“代偿功能再好，也不可能抹掉所有异常信号。”沈明的声音很平，“除非你的公寓里有某种设备在实时过滤你的脑电波。或者有某种数据空间在附近运行，产生了屏蔽效应。”

　　沈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序。他望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你和那个NPC之间有联系。”他说，“从主脑断电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了。你的脑神经数据里残留着和游戏服务器底层数据流高度相似的特征。我找不出证据，是因为你把所有痕迹都藏起来了。但证据不证据的，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只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林序。

　　“那个数据空间里到底有什么？”

　　林序沉默了两秒。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沈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设备包，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他回头看了林序最后一眼。

　　“你藏得很好。”他说，“但公司里有人在盯着赵乾。他今天下午约了数据部的同事喝咖啡，调了何澍的历史代码记录。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林序的手指在手杖上收紧了。

　　“何澍的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沈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公寓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测贴片极细微的电流声。林序坐在沙发上，右脑的感知场里，那团荧紫色的光芒在缓缓从最低功率中恢复，亮度一点点回升。萤的休眠指令被解除，它从深层存储区里飘出来，围着李想的光芒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一切正常。

　　“他知道了。”林序说。

　　“对。”李想的声音从沙发靠垫后面传来，“他知道赵乾在查何澍。也知道我们手里有证据。”

　　“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很平。

　　“因为他想知道数据空间里有什么。他不在乎何澍做了什么。他在乎的是独立空间里那百分之二的碎片和四十七个玩家的意识回传记录。”

　　林序闭上眼。右眼看到的是模糊的、昏暗的天花板轮廓，左眼是一片永远的黑暗。他的右手在手杖上缓缓松开了。

　　“他想要碎片。”

　　“对。”

　　窗外暮色渐深。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林序站起来，摸索着走到沙发靠垫后面，把素描本拿出来，抱在怀里。纸面温热，荧紫色的光芒在安静地亮着。萤贴着李想的光芒边缘，安安静静地待着。

　　“赵乾那边怎么办？”他问。

　　“给他发消息。”李想说，“让他暂时不要联系数据部的人。沈明已经在监控他了。如果他继续行动，沈明可能会直接冻结他的公司账户，甚至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林序拿起手机，给赵乾发了一条简短的语音消息：“停手。沈明知道了。暂时别动。”

　　三秒后，赵乾回复了一个字：“收到。”

　　林序把手机放下，抱着素描本回到沙发上。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在黑暗中安静地运行着。深层存储区里，李想的荧紫色光芒和萤的灰色光点安静地亮着。隔离分区里的碎片也安安静静地悬着，像一块被时间凝固的琥珀。

　　他知道沈明会再来。

　　但今晚，他只想坐在沙发上，抱着这本温热的素描本，听着心跳和荧紫色光芒同步脉动的声音。明天再想那些复杂的事。

　　今晚，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