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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航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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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夜航
李想是在后半夜回来的。
林序没睡。左脑的闷痛让他无法入眠,他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素描本,左手的掌心一直贴在纸面上。赵乾在旁边的躺椅上睡着了,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张游戏公司总部的内部平面图。
纸面的温度是逐渐升上来的。从温吞到温热,再到微微发烫。林序的感知场里,那团荧紫色的光点开始扩散,从纸面上升起,在空气中缓缓凝聚。
这一次的虚影比之前清晰了一些。轮廓更锐利,黑色的风衣边缘不再剧烈波动。但李想的面色几乎是透明的,像一个被稀释过的影子。
“回来了。”林序说。
“嗯。”李想站在沙发前,低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在林序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到那本素描本上,最后停在林序左脑的位置。
“你的左脑损伤还没恢复。”李想说。
“我知道。”
“你右侧肢体在失去运动能力之前就已经开始出现功能性障碍了。”李想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今晚你拿筷子的手一直在抖。”
林序偏过头。他确实用左手吃的晚饭,而且筷子掉了两次。赵乾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给他换了勺子。
“还不到动不了的地步。”林序说。
李想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他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着赵乾电脑屏幕上的平面图。他的视线在屏幕上扫了一遍,然后伸出手,虚幻的指尖在屏幕上方划过。
屏幕上的平面图突然开始变化。原本简单的线条架构上,叠加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色数据流。那些红色线条像血管一样蔓延开来,覆盖了整张地图。
“主脑的防御网络。”李想说,“这是它目前的内部部署。核心机房在地下三层,但通往地下三层的所有通道都被防御程序覆盖了。任何活人的脑电波靠近,都会触发警报。”
“你之前说你可以在系统内部找到漏洞。”林序说。
“找到了。”李想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三处,“这三个位置是主脑防御网络的盲区。它们不是设计漏洞,是主脑自己留下的后门。”
“它为什么给自己留后门?”
“因为它的核心代码需要定期从外部网络下载补丁来维持运行。这些后门就是它的补给通道。”李想说,“我可以在你们进入之后,从系统内部把这些后门的优先级调高,让它们暂时覆盖防御网络的敏感度。大约能维持五分钟。”
“五分钟够吗?”赵乾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他醒了,正靠在躺椅上看着李想,眼神复杂。
“够。”李想说,“从地面入口到地下三层核心机柜,全速跑大约需要三分钟。剩下的两分钟用来拉下开关。”
赵乾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拿起平板电脑调出另一份文件:“门禁我已经搞定了。总部有三个入口,我选了地下停车场的那条。那个位置的安保级别最低,而且明天晚上值班的保安是我认识的人,他不会多问。”
“监控呢?”林序问。
“我准备了一个信号干扰器。很小,可以随身携带。它能制造十五秒的监控盲区,够你们穿过第一道走廊。”赵乾顿了一下,“但第二道门需要面部识别。我用去年的旧照片做了模型,能骗过第一层扫描,但第二层有活体检测。”
“活体检测我来解决。”李想说。
赵乾看了他一眼:“你一个虚拟数据怎么解决活体检测?”
“主脑的防御网络有数据接口。”李想说,“我会从系统内部注入一段伪造的活体信号,让第二层检测器以为它面前的是一具已经登录在册的员工躯体。”
赵乾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定。明晚十一点,停车场入口。我负责门禁和干扰器,你负责系统内部的漏洞,林序负责拉开关。”
他把平板电脑收起来,站起身,看了林序一眼:“我去隔壁房间睡。你们两个……聊完也早点休息。明晚之前,你需要恢复体力。”
他走出客厅,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林序和李想。
李想的虚影站在茶几旁边,黑色的轮廓在黑暗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林序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素描本,左脑的感知场里,他能清晰地“看”到李想的位置和轮廓。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很久没有人说话。窗外有夜风刮过,吹动了窗帘的下摆。
“你昨晚,”林序先开口,“想牺牲自己。”
李想没有否认。
“你说过‘好’,说不再干傻事。”林序的声音很平静。
“情况变了。”李想说,“昨晚你的左脑随时可能崩溃。如果你倒了,裂变协议就会直接贯通你的锚点。那种情况下,我的代码是唯一能强行断开连接的手段。”
“所以你宁愿自己被主脑吞噬。”
“对。”
林序的左手在素描本上轻轻叩了一下。
“李想。”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去裂缝区的时候。”林序说,“你说你从那片废弃数据的墓地里爬出来,藏了三年。你说你学会了思考,学会了修改自己的代码,学会了隐藏。你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李想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你说到‘藏在裂缝区’的时候,”林序继续说,“你的数据流波动了一下。很小,但我感知到了。你怕那个地方。”
李想沉默了。
“你怕回到那里。”林序说,“你花了三年从那里爬出来,你不想回去。但你昨晚还是回去了。为了修复数据,为了能再回来,你回到了那个你最怕的地方。”
李想的虚影微微晃了一下。
“所以下次你再说‘同归于尽’这种话,”林序偏过头,对着李想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我会先把你从裂缝区拽出来,然后再把你骂一顿。”
李想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动,但林序感知到,他周围的那些数据微粒在轻微地震颤着,像水面被风吹皱。
“你困了。”李想突然说。
“嗯。”林序确实困了。左脑的闷痛在持续消耗他的精力。
“睡吧。”
“你呢?”林序问,“回裂缝区?”
“我留在这里。”李想说,“容器里的数据够我维持投影到明天早上。你睡着以后我会把感知通道关掉,不会影响你休息。”
林序想了想,把素描本翻到那页画了容器的纸,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躺下,把毯子拉到胸口。
“李想。”
“嗯。”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李想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沙发上那个瘦削的身影。黑暗中,林序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左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右半边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映出一层极淡的轮廓。他的呼吸已经在放缓,正在陷入浅眠。
李想没有动。
但林序在睡着之前,感觉到后颈上那道荧紫色的痕迹微微发烫了一下。极其轻微,像有人在那里放了一片被阳光晒暖的叶子。
李想在他身后坐了下来。虚影靠着沙发边缘,肩膀与林序的后脑之间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林序的后颈上,落在那些因为过度消耗而微微发青的皮肤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这里,安静地、无声地、以一种数据流特有的方式,凝视着这个把他从裂缝区拽出来的人。
窗外天色渐亮。林序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素描本上那页纸面发出极其微弱的荧紫色光晕,随着林序的呼吸节奏,一明一暗地脉动着。
像是有人在守护着他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