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茧》葚酒

3、电梯 身后传来安

　　“咳咳。”
　　何经理非常不经意地咳了两声，岔开话题：“总之，我现在把你们两个安排成一组。到时候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你们俩没被人盯上、没出意外，就没事。”
　　付锦文不置可否，只是问：“万一出现意外了呢？”

　　“欸？欸！是我，”
　　何经理举起黑屏的手机放在耳边，“有事是吧，我现在来！”

　　她说完，大踏步走出去哐当把门关上，留下李昭星坐在原地茫然眨眼。

　　僵硬了约莫十几秒，李昭星皱了皱鼻子，扶住额头，“先出去吧，你要有空……去我家聊。”
　　“嗯，”付锦文答应了一声，“但其实……”

　　门被“砰”的一声推开，李昭星吓得往后一缩，就看见何经理探进来半个头。
　　何经理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你们没什么瞒我的吧……我怎么总觉得你俩之前认识呢。”

　　“没有没有。”付锦文冲她摆手，“我和星姐都不在一个地方上的学。”

　　“嗯。”
　　门被重新关上，外面的脚步声有序减弱，两个人却依然如同木头一般坐在沙发上。

　　时间大约过去了三分钟，李昭星依然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目光却平静地盯着地板间的缝隙。
　　“我先出去？”她摸了一把裤腿，问。

　　付锦文没有答应，李昭星用鞋轻轻敲了几下地板，起身走向办公室的门拉开。

　　缓慢的咔哒声落下，门外是熙熙攘攘的同事，高大透亮的落地窗，窗外的高楼，一望无际的蓝天，和飞机留下的白痕。
　　李昭星脑子里第一时间想起的却是安芊茗。

　　她们同居时，李昭星最喜欢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看外面的星空，安芊茗坐在一旁吊篮上慢悠悠地晃。

　　“小说里，有钱人都是要给喜欢的人放烟花的，你为啥不放。”
　　“你要这个做什么，人家都是给虐文苦情戏的新欢放的，你又不是。”
　　“我就问问。”
　　“那等等，”安芊茗把地上的布丁一把捞进怀里，“等结婚了再放。”

　　“星姐，”付锦文摆摆，晃了晃手机，“我先走一步了，记得从大群里加我好友，方便联系。”

　　“嗯，”李昭星回过神，点点头，“你先去吧，我还有事。”
　　“好，”付锦文拉起自己的口袋拉链，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李昭星拿出手机走进楼梯间，把护身符包在手心里，摁开锁屏。
　　没有任何新的消息，只有一些新闻公众号的弹窗。

　　她点进去，把邮箱的屏幕通知提醒关掉，又锁屏反复扒拉着确认，最后点下了右上方扫帚按钮。

　　界面立刻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孤零零的时间挂着。

　　——9：36
　　九点三十六。

　　手机屏幕顶端闪了一下，跳到9：37。

　　李昭星摁灭屏幕，转身走了两步，鞋尖碾到一颗小石子。
　　她停下来，弯下腰捡起石子，在手上抛了两下，向楼梯中间间隙掷去。

　　没有回声。

　　李昭星俯视着看了一会儿，抬脚走出楼梯间。

　　九点的阳光从落地窗处投射下来，李昭星走到自己的工位旁坐下，不出意料地在电脑上看到反光产生的白罩，刺得她眯了眯眼。

　　李昭星从鼻子里叹出一口气，往后倚开椅子，正大光明地连上耳机摸鱼，手机自动打开音乐软件，在“周围人感兴趣”中飘出第一首歌。
　　“妈妈总是对我说，爸爸妈妈最爱我……我却总是不明白，爱是什么……”

　　李昭星打开手机把儿歌停掉，食指在右键上晃了几圈，最终重新点开播放撂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假寐。
　　“爸爸总是对我说，爸爸妈妈最爱我……我却总是不明白，爱是什么……”

　　“太闷了我开下窗户。”一阵刺耳的拖拽声打破寂静，脚步声哒哒哒走到李昭星身边停下，随后是金属间的摩擦声。
　　凉风习习吹动李昭星的发丝，勾在她耳廓上，有些痒。

　　“欸我这边别开，资料得给你吹跑了。”
　　“瞎说什么，今天哪有风啊，外面太阳这么大。”

　　“其实今天风还是有的，”李昭星默默插了一句。

　　码字声重新变成大厅里的主要角色，李昭星睁开眼看了一圈，拿起水杯去接了个水，接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买了咖啡。
　　她不动声色地挠了挠耳朵，默默走回工位上，小心地把咖啡移近了些。

　　周遭的亮度过渡变暗，白罩消失，李昭星重新打开电脑，耳机里的儿歌还在唱：
　　“爱我你就陪陪我”
　　“爱我你就亲亲我”
　　“爱我你夸夸我”
　　“爱我你就抱……”

　　“叮咚。”
　　手机屏幕亮起，李昭星拿起来切掉音乐，看到一则软件好友申请。
　　【3a－4－新闻部－文案策划－付锦文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李昭星看了一眼，把通知删掉，翻进公司大群，核对了一遍楼层、部门级别、名称、职位，姓名。
　　没有问题。

　　李昭星点进头像主页，二次发送了一条好友申请。

　　消息自动弹出：
　　【Anwen_a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Anwen_a：星姐？】
　　【森：嗯，是我。】
　　【Anwen_a：刚才丽姐去开窗户了，是不是我的香水味又打扰到大家了。】
　　【森：不清楚。】

　　付锦文的工位方向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Anwen_a：星姐🥺】
　　【森：[文件]烂尾楼.folio】
　　【森：这是我找到的东西，你可以看看，有问题再找我。】
　　【Anwen_a：？】

　　李昭星看着这个问号笑了一下，又立刻收回在线打开这份文件。
　　“.folio”是从初幕908年开始流行的一种文件扩展名，该文件可同时支持文本和视频附件，并录入文本中网址可随时进行跳转，并基本用于在线资料中。

　　【森：被何经理谈话前搜到的都整理在这里了。】
　　【Anwen_a：ok】

　　李昭星划掉消息弹窗，手搭在嘴前再次粗略地扫了一遍文件。
　　目前搜集到的报道其实很少，大多集中在两三年前，被作为纪钥塔的黑料一笔带过，但因为出事在五年前且原因不明，目前大多只剩把积蓄砸在里面的中老年人还在坚持发声。

　　【Anwen_a（1条新消息）：星姐，记得备注】
　　【Anwen_a（2条新消息）：小锦就好。】
　　【森：嗯。】
　　【文案策划－付锦文：那星姐我先忙了。】

　　李昭星放下手机，将电脑页面切到了另一个搜索引擎，再次搜寻起来。

　　在长短视频网站上确实有新的发现，因为当年的事轰动一时，留存下来关于城西烂尾楼的博主分析视频也多如牛毛。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些文稿几乎都千篇一律，刚开始恐怖森森，最后包饺子直指共同的答案：
　　想多了。

　　她的手指快速地轻敲桌面，鼠标滑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眼前飞速闪过换汤不换药的噱头标题。
　　李昭星撑着下巴不断扫视，眼睛忽然瞟到一行字。

　　——“探险……烂尾楼……不为人知的秘密……跳楼……”

　　鼠标瞬间顿住，网页惯性往下滑了两条，李昭星转回去，找到这条视频点进去。

　　视频发布在四年前，是一位中年男性探险博主，他在烂尾楼附近转了一圈，顺便介绍自己知道的关于它的东西。

　　他自称有个粉丝发来一条视频，要他爆料这里当初封禁的真实原因——有人曾从天台上跳了下去。
　　据贴出来的模糊视频和他的描述，当时很多黑车匆匆驶来，车上下来很多人，他们没有拉禁戒线，反而直接把那个跳楼的人拉起来塞进为首的车里，只有看身形是个女人。

　　李昭星打开评论区，看到的却是博主的置顶道歉评论。

　　博主坦言自己为了流量编纂了不正当的言论，现已关闭评论区并退出互联网生活。

　　李昭星点进博主主页，不出意外的发现最后更新时间也是四年前，倒数第二个作品就是这条视频。
　　而倒数第一条作品，是一份官方通报，详细讲明了博主用一段模糊的视频误导观众，却拿不出其他确切证据，属于歪曲事实抹黑企业形象，进行软封杀处理。

　　在看到官方通报的那刻，李昭星忍不住打了个响指，又很快转为握成拳的姿势。

　　响指还是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李昭星低下头咳嗽两声，把博主视频下载进U盘，从头开始拉片，尤其是那一小段模糊的视频。
　　她将视频反复拉回，切片，依旧看不清女人的样貌。

　　李昭星的手指在键盘上虚敲了两下，扣了下enter键盘，又看了看旁边的电脑主机。
　　现如今的视频和照片分辨率都已经很精致了，即使在六年前，如果是旁观者拍的，当时的设备也不至于……除非视频是被人刻意做旧的，但是谁做旧的呢，粉丝？还是博主？动机是什么？

　　李昭星没有犹豫，她切开公司网络插上个人U盘，打开一个文件使其自动运行。
　　整个过程，她都执行地懒散而随意，手却有些微微发抖。

　　文件很快打开一个视频网页刷起搞笑视频，U盘里的程序却在后台以最快速度截屏下载保存当前图片，网页，网址和视频，并迅速清除十分钟内关于该网页的所有搜索记录，十几秒打开数十个网页用以替换掉之前的聊天记录。

　　李昭星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些搞笑视频，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她拿起咖啡凑到嘴边却没有喝，感受着自己的心跳紊乱地跳动着。

　　视频跳到第三个，李昭星把网站关掉，她缓慢地站起身，拿起手边的一个文件夹，挡着监控的视线拔掉U盘换回公司的，拿着文件走到付锦文身边，甩在桌面上。
　　“咋了，星姐。”付锦文音量适中，却没有翻开那份文件。
　　“这个你处理一下，”李昭星清了清嗓子，弯下腰撑在桌面上，抬眼看了下同事，“既然何经理让我带带你，那你就先学这个。弄不完下班后来找我。既然何经理让我带你，你就好好学，不要到时候和何经理说我欺负你。”
　　“加油。”

　　李昭星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开，回到工位上伸了个懒腰，从公司U盘里翻出一个文件，接着之前的内容继续打字。

　　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李昭星的袖子被身边的同事扯了扯，“诶，你那么欺负新人干什么，她怎么惹到你了？”
　　“没有，”李昭星歪过头去声音压低，“你知道我手上这份文件挤压十几天了，何经理还让我带新人，我哪有什么经验，到时候万一被新人骑在头上怎么办。”
　　“唉，也是，你加油。”同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坐了回去。

　　李昭星咂巴了一下嘴，凭空觉得肩上多出许多担子来。
　　要写的东西其实不难，在日常身份上，她是一名记者，应聘入公司后主要负责一些用于澄清的公告和文案。
　　这份文件大致要说的就是这个被查抄的集团和纪钥塔只有表面的商业往来，纪钥塔和集团没有进一步联系，更没有共同策划该事件，最后表明目前网上所有的跟风带头言论都是污蔑和造谣，纪钥塔将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

　　李昭星在文档上耗掉两个小时，等人都走完了，才起身收拾东西来到电梯前。
　　背后传来怯懦的脚步声和橙子香，付锦文走到她身后，和她隔着一个人的安全距离。

　　电梯提示音准时响起：
　　“3A楼，到了。”

　　门缓缓打开，付锦文站在她身前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上去。

　　眼前地上的光影变换，李昭星看着手机跟着走进去，关掉手机抬头，看到的却是安芊茗那张熟悉的脸。

　　她已然换了一套衣服，浅青绿色的改良旗袍，领口模仿了衬衫状，自右腰侧延伸开一枝花样和云锦暗纹，肩上披着一件黑色风衣。
　　只是依然不喜欢套袖子。

　　李昭星垂着眼皮偷摸看她，从那对眼睛读出了一个荒谬的结论。

　　她在生气。

　　李昭星向前一步迈入电梯，距离瞬间拉进，安芊茗不得不仰起头看她，一双浅色眉毛微微挑起，眼神直视而带着锐利，却没有进一步动作。

　　“安，安部长好。”右侧的付锦文小心翼翼地回头打招呼。

　　“嗯。”
　　身后传来安芊茗淡淡的回应声，“你们过两天才去烂尾了是吧。”

　　“呃……是的。”

　　“李昭星，我在问你。”

　　李昭星身体僵硬地半回过头应声：“是的。”

　　“那你这两天好好休息。”安芊茗柔和下眉眼，“他要再找你麻烦，直接来找我。”

　　李昭星身形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