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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第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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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两个凯
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抵达第七区边缘的“老余义体材料行”。
门面比她预想的小得多。窄窄的一条,夹在一家成人义体体验店和一家廉价合成食品超市之间,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招牌上的字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老余”两个字还勉强能辨认。门口的地面上有一层常年积累的油污,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泛着浑浊的虹彩。
凯低头看了一眼凌给她的名片。地址没错。
她弯腰钻进卷帘门下方。
店内空间出奇地深。前半部分是堆满货架的展示区,上面陈列着各种义体零部件——手指、关节、脊椎段、颅骨板——按型号和材质分类摆放,标签手写着价格和库存数量。空气中弥漫着焊锡和润滑油的气味,混杂着一股浓重的烟味。
“找谁。”
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一个老人坐在一张破旧的转椅上,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地下空间生活才会有的灰白色,脸上布满深纹,右眼上戴着一片老式的单目放大镜。他手里拿着一把微型扳手,正在拆解一个废弃的义体手掌。
“我找老余。”凯说。
“我就是。”老人抬起头。放大镜后面的那只眼睛浑浊不清,但另一只眼睛——肉眼看不出改造痕迹——异常锐利。他的目光在凯身上扫了一遍,在左眼和右臂上停留了比在其他部位更长的时间。“顶级货色。天启军工级。谁给你做的?”
“凌。”
老人的眉头动了一下。“凌家那小子。他还活着?”
“他让我来找你。”凯从口袋里掏出名片,放在柜台上。
老余看了一眼名片。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盯着上面那张笑脸看了几秒。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
“凌雨的名片。”他说,“那丫头在我这儿干了三年,去年跑了。走之前把我最好的一套神经接驳设备也顺走了。你找她做什么?”
“我要买一种合金。凌说你有。”
“什么合金。”
“记忆钛钨。”
老余的眉头又动了一下。他放下扳手,从转椅上站起来。他比凯预想的矮,大概只到她的胸口,但肩膀极宽,手臂粗壮得像树干。他绕过柜台,走向店铺最深处的一扇铁门。
“跟我来。”
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比凯预想的更陡。老余走在前面,脚步沉重而稳当,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吱呀作响。楼梯尽头是一个小型的地下工坊,比凌的诊所小得多,但设备同样精密。几台机器正在自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角落里有一个穿着白色工装的女人,背对着他们,正在一台终端前操作着什么。
她的头发是深灰色的,剪得很短,后颈上有一块明显的义体接驳端口。她的肩膀线条利落,动作精准而高效。
“凌雨。”老余喊了一声。
女人转过身。
那张脸和名片上的照片一模一样,但老了很多。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和凌一样的深褐色,和凌一样的亮——在看清凯的瞬间骤然收缩。
“凌氏诊所的识别码。”她盯着凯的左眼,“我哥的手艺。你就是那个凯?”
凯没有回应。她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名片,放在最近的台面上。
凌雨走过来拿起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嗤笑了一声。“他居然还留着这玩意。我走的时候跟他说过别来找我。”
“他说你会帮我。”
“帮什么?”
“记忆钛钨。我需要改造一个人的脊椎。”
凌雨的目光变得锐利。“谁的脊椎?”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普罗米修斯二期实验体。”
凌雨的手指攥紧了名片,纸片在她掌心被揉成一团。她的脸上闪过一个复杂的表情。那个表情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凯的共情模拟模块给出了清晰的标签:愤怒、恐惧、以及某种更深的、她无法完全解析的东西。
“普罗米修斯二期。”凌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还在做。”
“你以前参与过。”
凌雨没有否认。她转身走向工坊最里面的一个保险柜,输入密码,取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盒。盒子上印着天启集团的旧标志。她将盒子放在台面上打开。里面是一块银灰色的金属锭,表面有细密的光泽纹路。
“记忆钛钨。我手里只有这一块。本来是留给我自己用的。”她看了凯一眼,“但既然是二期实验体——拿去吧。”
“多少钱。”
“不要钱。”凌雨盖上盒子,推过来,“但我要跟你一起走。”
凯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威胁评估系统在更新数据:凌雨,前普罗米修斯项目外围人员,前老余工坊驻场医生,义体医学专业能力极高,个人战斗能力未知。动机不明。
“为什么。”
“因为我在那个项目里做的事——我需要亲眼看着它结束。”凌雨解开工装的领口。锁骨下方有一个印记。一个被锁链缠绕的希腊字母Π。和照片上那个标志一样。和普罗米修斯实验室里的标志一样。但它被一道深红色的疤痕贯穿了。那道疤痕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有人用刀将那个标志割开,再缝合,留下了一道永久的、愤怒的伤痕。
“我逃出来的时候自己割的。”凌雨说,声音平静,“没有麻醉。我想记住那种痛。”
凯看着那道疤痕。她的共情模拟模块再次尝试匹配情感标签,但仍然失败。这一次她没有记录为“未知样本”。她忽略了那条输出。
“走。”她说。
凌雨从工坊角落抓起一个背包,开始往里面塞工具和药品。动作利落得像是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人。老余站在楼梯口,看着她们,叼着那根没有点燃的雪茄,摇了摇头。
“凌雨。”老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哥知道你要去干什么吗?”
凌雨停了一下。“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他?”
“不打算。”凌雨拉上背包拉链,背在肩上。她走到凯身边,比凯矮半个头,但肩膀一样挺直。“走吧。你那个女孩时间不多。”
凯转身走向楼梯。凌雨跟在后面。老余没有再说话。他回到柜台后面,重新拿起那把微型扳手,继续拆解那个废弃的义体手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地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第七区的街道上,早班的工人开始涌出来,像灰色的潮水。凯和凌雨穿行在人流中,步伐很快,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们。
“你和我哥是怎么认识的。”凌雨在走到第三个街口时开口了。
“他找到我。给我装义体。”
“他给你装了多少?”
“六件。加一个辅助处理器。”
凌雨吹了一声口哨。“他给你装辅助处理器?那玩意儿他一年做不了两个。废品率太高,他舍不得给任何人用。你身上那个——他做了多久?”
“三个月。”
凌雨沉默了。走了一段,她又开口了:“他喜欢你。”
凯没有回应。
“我哥那种人,不会单纯因为‘技术挑战’就花三个月做一颗处理器。他给谁做东西,就是在给谁写情书。你不懂这个。”
“他从来没有说过。”
“他当然不会说。”凌雨的语气里有一丝笑意,但更多的是某种苦涩,“他那种人,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他宁愿把感情全焊进零件里,也不愿意说出来被拒绝。你身上那些义体——每一条线缆,每一个焊点——都是他不敢说的话。”
凯的右手微微弯曲了一下。掌心装甲板下方,凌亲手调试过无数次的传动结构发出极其细微的伺服嗡鸣。
她没有回应凌雨。
但她的生理监测系统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
*右手掌心温度升高零点九度。持续时间两秒。*
她将右手插入外套口袋。
诊所的入口出现在前方。拉面馆的招牌在晨光中显得灰暗而疲惫。凯推开后门,穿过冷库,打开墙壁暗门。凌雨跟着她走进去。
凌站在手术台旁边。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到凌雨时,他的表情冻结了。
“凌雨。”
“哥。”凌雨站在门口,背包带子攥得很紧,“好久不见。”
凌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凯脸上,又移回来。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有很多话同时涌上来,堵在了喉咙口。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怎么来了。”
“来帮忙。”凌雨走进来,将背包放在地上,走到手术台前。她低头看着台上的小凯。女孩的身体上连接着监测仪器,胸腔还处于打开状态,内部的机械骨架和生物组织暴露在白光下。“这就是二期?”
凌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凯。“你从哪儿找到她的。”
“老余那里。”
凌的拳头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某种东西压回去。过了几秒,他松开拳头,走到手术台另一侧,重新拿起焊枪。
“记忆钛钨拿到了?”
“拿到了。”凯将金属盒放在台面上。
凌打开盒子,取出合金锭,在灯光下检查了一遍。他的表情从紧绷变得略微缓和。“纯度很高。老余藏的好货。”他看了凌雨一眼,“你居然舍得给我。”
“给她的。”凌雨指了指凯,“不是给你的。”
凌没有接话。他转身面对手术台,开始重新规划小凯的脊椎改造方案。凌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另一把焊枪,开始协助他处理小凯胸腔内部的合成组织。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他们的动作逐渐协调起来,像是某种肌肉记忆在分离多年后依然残存。
凯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她的右眼——那只原生的眼睛——在诊所的白光下看着小凯的脸。女孩的左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深褐色的瞳孔在麻醉中涣散,但似乎正在辨认凯的位置。
“凯。”小凯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在。”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小凯的声音微弱而缓慢,“梦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你。另一个也是你。”
“两个我。”
“一个是现在的你。”小凯的左手微微抬起,手指在空中虚弱地摸索。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另一个是以前的你。更小的你。站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哭。”
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不记得我哭过。”凯说。
“梦里你在哭。”小凯的眼睛慢慢合上,“但你哭的时候,你的右眼是睁着的。另外那只眼睛是闭着的。”
她的手指在凯的掌心里松开了。呼吸变得平稳。麻醉重新接管了她的意识。
凯松开手。她看着自己的掌心。小凯的手指留下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她的神经通路正在产生自主脉冲。”凌雨的声音从手术台另一侧传来。她指着监测屏幕上的一条波形,“你看这里。她刚才说话的时候,右眼后方的神经通路产生了一组高频信号。和正常情感中枢的活动模式非常接近。”
凌凑过来看。他的眉头皱起。“这不可能。她的神经通路已经被编辑过了。理论上不应该产生这种频率的信号。”
“除非编辑没有完全生效。”凌雨说,“或者——通路在自我修复。”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凯看着屏幕上的波形。那条曲线在跳动,不规则,不稳定,但确实在跳动。和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她将右手插入口袋。掌心的温度正在缓慢回落。但那种感觉——那种她觉得掌心里应该有什么东西的感觉——变得更加清晰了。
“修好她。”凯说,“需要多久。”
凌和凌雨对视了一眼。凌先开口:“脊椎改造,两天。神经通路稳定,至少一周。如果她的通路真的在自我修复——”他顿了一下,“那就说不准了。可能更快,也可能更慢。”
“一周。”凯说。她转过身,走向门口。“一周后我来接她。”
“你去哪里。”凌问。
凯没有停下。“去见一个人。”
她推开门,走进拉面馆后厨。冷库的寒气扑在她脸上。她穿过走廊,从后门来到巷子里。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远处的全息广告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天启集团宣布将启动一项新的城市改造计划,旨在“为每一位市民提供更美好的情感生活”。
凯站在巷口,看着屏幕上那个笑容灿烂的模特。然后她抬起左手,打开通讯器,输入了一串加密代码。
接收方:岚。
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设备我拿到了。人我接走了。条件我拒绝。你想做什么,做。*
三秒后,回复到达。
*你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
凯关闭通讯器。她将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变化。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已经不再试图压制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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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十一章·情感的代价
“凯。你身上有伤。”
零的声音从广播塔的扬声器中传来。凯坐在终端前,左手按着右侧肋骨。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切口,是她昨晚在第七区边界执行零的“小任务”时留下的。血已经止住了,但内部的合成组织和机械骨架之间的接驳处出现了偏移。
“小问题。”
“你流了很多血。”零的声音里有一种不自然的紧绷,“你的生理监测数据——等等。凯,你的肾上腺素水平在上升。你的心率在加快。你没有痛觉,但你的身体正在对损伤做出应激反应。这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
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上有血。红色的。人类的血。但在血下面,她看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她的指尖。那层仿生皮肤正在缓慢地剥落,露出底下的金属骨架。但剥落的边缘——那些本该是光滑的合成材料切面——此刻正有一些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纤维在生长。像是某种生物组织正在试图覆盖暴露的机械部分。
零也看到了。他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很轻,很慢。
“凯。你的身体在试图自愈。”
凯盯着自己的指尖。
“机械不会自愈。”她说。
“对。”零说,“所以——你到底还是不是机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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