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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三月间 翌日清晨, ...

  •   翌日清晨,沈酌推开院门时,谢星阑已经站在门外了。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仙君的威仪,多了几分寻常年轻人的清爽。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沈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吹了声口哨:“不错嘛,打扮一下还挺人模人样的。”
      谢星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昨晚哭过。”
      沈酌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自然,一边锁门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嗯,哭了一会儿。怎么,不让哭啊?我都要死了,还不能哭两声发泄一下?”
      她说得太过坦然,坦然地让“死”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谢星阑握着布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但他没有接这个话题,只是将手中的布袋递了过去。
      沈酌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鞋。一双做工精细的鹿皮短靴,靴筒内侧衬着一层柔软的绒布,靴底刻着防滑的符文,既实用又好看。她试了试,尺码刚好合适,像是量过她的脚做的。
      “你什么时候量的?”她抬头看他,有些惊讶。
      “你睡觉的时候。”谢星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你那双鞋底已经磨穿了,归墟那边的路不好走,你回来的时候我没来得及问你。”
      沈酌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新靴子,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咧嘴一笑:“行,这就算是第一件礼物了。走吧,我饿了。”
      南天门的馄饨摊不大,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摊主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据说在天界摆了三千年的摊,比许多仙官的资历都老。她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底用灵兽骨熬足十二个时辰,汤色奶白,撒上一把葱花和几粒枸杞,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沈酌一口气吃了三碗,吃完第四碗的时候终于放下了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一脸幸福地眯起眼睛:“值了。就算明天就死,今天这四碗馄饨也够本了。”
      谢星阑坐在对面,面前只放了一碗茶,几乎没动过。他看着沈酌狼吞虎咽地吃完四碗馄饨,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在她被烫到的时候,将一杯凉茶推到她的手边。
      “下一站去哪儿?”沈酌擦了擦嘴,兴致勃勃地问。
      “你想去哪儿?”
      “嗯……”沈酌歪着头想了想,“凡间吧。我想去东海的岸边看看。上次去的时候光顾着打架了,都没好好看看那片海。”
      谢星阑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起身付了账。
      两人并肩走出小巷时,晨光正好从南天门的门楼间斜斜地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定格的水墨画。
      东海之滨,白沙如雪。
      沈酌脱了靴子,赤脚踩在沙滩上,感受着细沙从脚趾间溢出的触感。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将她的发丝吹得向后飘扬。她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谢星阑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
      她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坐下来,面朝大海,双臂撑在身后,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阳光和海风同时在脸上抚摸。谢星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在礁石上坐了下来,依然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你知道吗,”沈酌没有睁眼,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我以前想过,如果我没有飞升,现在会在做什么。大概会在凡间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一间小茶馆,养一条狗,种几棵桂花树,每天晒晒太阳,喝喝茶,偶尔教几个笨手笨脚的徒弟。平平淡淡地活个几十年,然后平平淡淡地死掉,埋在哪座不知名的山坡上,连墓碑都不用立。”
      她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谢星阑,笑了一下:“结果现在倒好,一下子要死得轰轰烈烈了。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心想事成吧。”
      谢星阑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晃得人眼睛有些发酸。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沈酌忽然问他,“我是说,你自己的事,不是仙君该做的事,是谢星阑想做的事。”
      这个问题让谢星阑沉默了很久。久到海浪涨了一次又一次,久到一群海鸟从他们头顶飞过,鸣叫着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
      “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被海风带走,“我想去看看没有星辰的夜空。”
      沈酌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我生来便与星辰相连。”谢星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目光有些空茫,“从我记事起,我就能感知到每一颗星辰的位置、轨迹、明暗。它们在我的意识中从未停歇地运转着,像一张永远不会安静的网。我从未见过真正的黑暗,那种没有任何星光、没有任何天体光芒的、纯粹的黑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有时候我会想,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知不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一片绝对的虚无中。也许会害怕,也许会窒息,但也许……会很安静。”
      沈酌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像是永远暖不过来似的。
      “那等我们回去了,我陪你找一个没有星星的地方。”她说,“天界那么大,总有那么一个角落是看不到星星的吧?实在不行,我们就找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把门一关,灯一灭,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吗?”
      谢星阑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反握住了她的手指,像是握住了一件易碎的、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他们在东海边坐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的海面上,将整片大海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像是有人在天地间泼洒了一盆熔化的金子。
      沈酌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弧度,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事。
      谢星阑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看着太阳一寸一寸地沉入海面,看着晚霞从绚烂归于沉寂,看着第一颗星星在天幕上亮起。
      他忽然很想知道,三个月后的今天,他会在哪里,做着什么,看着什么样的天空。
      但他不敢想。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天界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沈酌和谢星阑来说,这九十天被他们过得像九十年一样密实。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凡间的江南小镇,青石板路两旁是潺潺的流水,乌篷船从桥洞下悠悠穿过。沈酌租了两套寻常百姓的布衣,给自己挑了件藕荷色的粗布裙衫,给谢星阑选了一身月白色的书生袍,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把折扇,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像个赶考的清贫书生,就是长得太好看了点,容易惹小姑娘惦记。”
      谢星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看了看沈酌,她换上布衣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没有了在天界时的疏淡和洒脱,反而多了一种凡间少女特有的鲜活和灵动。她将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肩侧,鬓边别了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真的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镇姑娘。
      “走吧,书生。”她大大方方地挽住他的胳膊,拽着他走进了小镇的集市。
      他们在集市上逛了一整天。沈酌对各种凡间的小玩意儿有着惊人的热情,糖人、泥塑、绢花、竹编蜻蜓,每一样她都要拿起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问摊主多少钱。她讨价还价的本事堪称一绝,能把一块三的文玩砍到八毛,还能让摊主笑着多送她一根糖葫芦。谢星阑全程跟在她身后,负责付钱和拎东西,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拘谨逐渐变成了一种无奈的纵容。
      傍晚时分,他们坐在一座石拱桥的桥栏上,一人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看着夕阳将河道染成金黄色。沈酌咬下一颗糖山楂,含含糊糊地说:“我以前在凡间的时候,从来没这么逛过街。”
      “为什么?”
      “没钱啊。”她理直气壮地说,“我师父那个酒鬼,有点钱全拿去打酒了,我小时候连糖葫芦都是蹭隔壁小孩的。后来长大了就开始修行,更没时间逛了。”她咽下那颗山楂,舔了舔嘴角的糖渣,笑眯眯地说,“所以现在算是补课。”
      谢星阑看着她嘴角沾着的那一小片晶莹的糖渣,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告诉她,其实他可以帮她擦掉,但他没有。他怕自己的手指碰到她的嘴唇时,会泄露太多不该有的情绪。
      第二个月,他们去了北境的雪原。
      沈酌说她想看雪。天界四季如春,没有雪,凡间的北方大雪纷飞,她想去看看真正的雪原是什么样子。于是谢星阑带她去了北境最深处的一片冰湖。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光滑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两岸挂满雾凇的树林。雪花无声地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梢,很快又融化成一滴滴细小的水珠。
      沈酌在冰面上转了个圈,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张开双臂,仰起头,任由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大声说:“谢星阑,你看!这就是雪!”
      谢星阑站在湖边,看着她像个孩子一样在冰面上跑来跑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是他这三个月中第一次露出类似于笑容的表情。
      沈酌跑了回来,在他面前停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雾。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我们来打雪仗吧!”
      “我不——”
      她没等他说完,一团雪已经精准地糊在了他的脸上。
      谢星阑站在原地,脸上挂着一团正在往下掉的雪,表情空白了一瞬。沈酌已经笑弯了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缓缓伸手抹掉脸上的雪,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抓起了一把雪。
      沈酌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看到他手里那团雪,以及他脸上那种认真的、正在计算抛物线的表情,大叫一声“救命”,转身就跑。
      他们在雪原上追逐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沈酌跑不动了,瘫倒在一棵松树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出的白气一团接着一团。谢星阑在她身边坐下来,呼吸也有些急促,但比起她来要从容得多。他的衣袍上沾满了雪和松针,发髻也散了,几缕头发垂落在脸侧,看起来狼狈但又莫名地好看。
      沈酌偏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现在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仙君了。”
      谢星阑也偏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专注:“那你觉得我现在像什么?”
      沈酌想了想,认真地说:“像一个人。”
      他没有回答。但他眼中的神色,在那一刻变得很深很深,像是北境冰湖下看不见底的湖水。
      第三个月,他们回到了凡间,正赶上人间的上元灯节。
      满街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龙灯、兔灯、莲花灯,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和孩子们的追逐打闹。卖糖炒栗子和热酒的小贩在街边吆喝,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和烟火的气息,热闹得让人忘记所有烦恼。
      沈酌换了一身胭脂色的衣裙,头发半挽半披,簪了一支简单的银簪。她在人群中穿行,像一尾灵活的鱼,谢星阑紧跟在她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的腰侧,防止被人群挤散。
      她在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个狐狸面具扣在自己脸上,转过身来对着谢星阑,压低声音说:“客官,你看奴家美不美?”
      谢星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丑。”
      沈酌把面具摘下来砸在他身上:“你这人会不会聊天!”
      谢星阑接住面具,低头看了看那只狐狸面具,然后默默地付了钱,将面具收进了袖中。沈酌看到了这个小动作,但没有戳破,只是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一座横跨河道的拱桥上。桥上的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整条长街的灯海,以及河面上漂浮的无数盏莲花灯,星星点点,像是天上的银河落入了凡间。
      沈酌趴在桥栏上,望着河面上的灯海,忽然安静了下来。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星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谢星阑。”她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和周围的笑语声稀释得很淡。
      “嗯。”
      “你说,如果我没有飞升,没有去天界,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会在哪里?”
      谢星阑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会在某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一间小茶馆,养一条狗,种几棵桂花树。”
      沈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有回头,依然望着河面上的灯海,但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轻微的鼻音:“你还记得啊。”
      “……记得。”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面朝着他,背靠着桥栏。月光和灯光同时照在她的脸上,在她眼底映出细碎的光芒。她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意,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认真的、不加掩饰的东西,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谢星阑,这三个月我很开心。”她说,“不管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这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谢星阑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我也是”,但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他说出任何一个字,都有可能让自己的情绪失控。而他不能在此时此地失控。至少,不能在她面前。
      一阵夜风吹过,将她肩上搭着的一条长长的纱巾吹了起来。纱巾在风中飘舞,像一只轻盈的蝶,然后缓缓地、缓缓地飘落下来,恰好蒙在了谢星阑的脸上。
      那条纱巾很薄,是半透明的胭脂色,透过它,他看到的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红晕。而在这层红晕中,他看到了沈酌的脸,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想要帮他摘下纱巾,一边笑一边说:“哎呀,不好意思,风太大了——”
      她的手指碰到了纱巾的边缘,正要将它掀开——
      谢星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不大,但很坚决,让她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沈酌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隔着那层薄薄的胭脂色纱巾,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透过纱巾注视着她,目光中有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冰层下涌动已久的暗流,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他没有说话。
      他握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将她拉近了一步。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掀开了蒙在脸上的纱巾。让它飘落到身后,像一道胭脂色的瀑布,在夜风中缓缓坠落。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桥上的灯火在那一瞬间仿佛都暗了一暗,然后又重新亮起,变得更加璀璨夺目。河面上的莲花灯随着水流轻轻摇晃,烛光在水波中碎成万千片金色的光点,像是整条星河都倾泻在了这条小小的河道中。周围的人群依然在欢笑、在交谈、在走动,没有人注意到这座石拱桥上正在发生什么。除了头顶那轮明月,它静静地挂在天幕上,见证着这个短暂的、不属于任何计划的瞬间。
      沈酌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感觉到他的嘴唇压在她的唇上,带着一种克制了很久终于决堤的力度。他的手指扣在她的腰间,将她牢牢地固定在原地,不让她有任何退缩的余地。他身上有一股清冷的气息,像是冬夜的雪和松木的混合,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她闭上了眼睛,伸手攀上了他的肩膀,回应了他的吻。
      那一瞬间,什么补天计划,什么三个月期限,什么天界重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个世界上只剩下这座桥、这盏灯、这个人,和一个不计后果的吻。
      当他们终于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紊乱。谢星阑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倒映着满河的灯火和她的脸庞。
      沈酌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喘和一丝笑意:“谢星阑,你这是犯规。”
      他没有反驳,只是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近地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哑而克制,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但我不在乎了。”
      沈酌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没有说话。她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从未停歇过的节拍器。她悄悄地数了几下,然后闭上眼睛,将这个声音记在了心里。
      远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洒下漫天花雨。
      灯会仍在继续,人潮依旧涌动。而他们站在桥上,在漫天的烟火和灯光中,短暂地忘记了即将到来的离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三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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