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渡深》行乐的arong

35、视频通话 除夕夜

　　除夕夜的北方，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冻土混合的味道。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震得玻璃微微发颤。林深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却调到了最低。屏幕里是热闹喜庆的春晚画面，红红火火，与他周围清冷的黑白灰格格不入。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忽明忽暗。许暖的消息依然像往常一样准时抵达，但今天的频率似乎有些不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半小时前：“今晚好吵，家里人都睡了，就我一个人醒着。突然很想看看你。”

　　林深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他想回复“早点睡”，或者“新年快乐”，但那些苍白的文字在此刻显得如此无力。他渴望听到她的声音，甚至……看到她的脸。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长，压过了抑郁症惯有的退缩本能。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微信消息，而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头像是一朵向日葵，背景是许暖家温暖的灯光。

　　林深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发出沉闷的回响。恐惧感如潮水般涌来——拒绝还是接听？如果接听了，他要说什么？如果他看起来不够体面怎么办？如果尴尬了怎么办？

　　手指颤抖着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铃声持续了十秒，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林深咬紧牙关，拇指用力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林深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却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

　　许暖穿着一件鲜艳的红色毛衣，领口处有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她肤色白皙透亮。她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背景是她房间的一角，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春联，旁边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光线柔和地洒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似乎也没料到林深会接，眼睛瞪得圆圆的，随即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毫无保留，像是冬日里破云而出的暖阳，直直地撞进林深的眼底。

　　“林深！新年快乐！”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却异常清晰温暖，“吓到你了吗？我犹豫了好久才敢打过来，怕你在休息。”

　　林深喉咙发紧，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没……没吓到。”

　　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但他知道，此刻他的耳根一定红透了。这是他第一次通过视频与人交流，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被接纳的安全感。

　　许暖举起手机，晃了晃身后的窗户：“你看外面！烟花！超漂亮的！”

　　镜头转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出一朵朵绚丽的火花，金色、紫色、绿色交织在一起，短暂却璀璨。光影映照在许暖的侧脸上，她的眼神专注而温柔，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好看吗？”她回过头问。

　　林深看着屏幕里那双映着烟花的眼睛，点了点头：“嗯。”

　　这简短的一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许暖并没有因为他的冷淡而退缩，反而咯咯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对了，你吃饺子了吗？我妈包的韭菜鸡蛋馅，特别香。”

　　“吃了。”林深撒谎了。他晚饭只喝了一碗白粥，因为胃部的痉挛让他无法进食任何固体食物。

　　“真的吗？那你给我看看你的年夜饭！”许暖好奇地凑近屏幕，脸颊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

　　林深慌乱地将手机拿远了一些，避开她过于亲近的视角。“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普通的家常菜。”

　　其实桌上空空如也，只有那碗剩下的白粥。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生活的冷清与狼狈，更不想让她担心。这种保护欲，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以前，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离他越远越好，但现在，他希望许暖眼中的世界是美好的，不希望自己的阴暗面污染了她那份纯粹的快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难得的静谧。

　　“林深，”许暖忽然轻声说道，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谢谢你愿意接我的电话。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你做到了。真的很棒。”

　　林深的心猛地一颤。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把生锈的锁。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勉强维持社交，但在许暖眼里，这是一种勇敢。

　　“是你太吵了。”林深别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吵得我睡不着。”

　　许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好好好，那我小点声。不过，既然睡不着，那就陪我说说话吧。我想听听你的声音，哪怕只是说两个字也好。”

　　“……好。”

　　这一个字出口，林深感觉到胸口那股压抑已久的闷气消散了一些。他重新调整坐姿，将手机靠在抱枕上，让自己处于一个相对放松的状态。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聊了很多。许暖讲小时候过年的趣事，讲她养的猫今天又拆了沙发，讲她计划开学后要去图书馆占哪个位置。林深则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虽然依旧简短，但不再是敷衍的单音节词。他开始尝试描述自己看到的雪景，描述那本原著里的一段话，描述脑海中浮现的那些模糊的色彩。

　　当零点的钟声敲响时，许暖对着镜头挥挥手：“新年好呀，林深同学。新的一年，希望你的世界多一点颜色。”

　　林深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中某个角落彻底软化。他对着屏幕，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新年好。”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恢复了寂静。但林深不再觉得寒冷刺骨。他拿起手机，看着刚刚结束的视频通话记录，时长58分钟。这是他有生以来，最长的一次非学术性社交互动。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灌入，吹散了屋内陈旧的灰尘味。远处的烟花依然在夜空中绽放，红的、黄的、绿的，绚烂夺目。

　　林深伸出手，试图触碰那抹遥远的红色。指尖冰凉，但心跳却是热的。他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他不再是一座孤岛，因为有人跨越山海，点亮了他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