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都要重新撩你》山羊等车

1、第 1 章

　　他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束正正打在脸上，暖烘烘的，像隔着橘子糖纸看太阳。

　　眼睫颤了颤，没睁。

　　“叮——叮——叮——”
　　十分钟后，闹钟准时响了。

　　蜀衿叹了口气，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闭着眼摸进浴室，熟练地从矮柜里抽出毛巾，边冲凉边刷牙。

　　擦干身体，他走到衣柜前，从一摞乱七八糟的衣服里翻出一套。拎起来凑近闻了闻，薰衣草洗衣粉的淡香。

　　干净的。
　　行，就这件。

　　蜀衿面无表情地套上白T恤，又扯过椅背上那件蓝衬衫随便披上，从冰箱第二层摸出牛奶，开门出去。

　　初秋的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旋，鞋底碾过枯叶，咔嚓一声脆响。
　　他衬衫袖口松松挽着，风擦过小臂，凉丝丝的。

　　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停在路边，时不时还有轿车占着盲道。蜀衿穿过去，步子不快，却稳。
　　天还早，街上没什么人。零星几个路人注意到这个走在盲道上的年轻男人，眼神里带着点惋惜。

　　蜀衿看不见，也不在意。

　　十分钟后，蜀衿到了上班路上第一个红绿灯口。导盲杖碰到前面的石墩，他停下来，提高声音问：“你好，请问这边是绿灯吗？”
　　“你好——！”
　　有车开过去，身边没人应声。

　　脑子里响起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旁边根本没人，别喊了。”

　　蜀衿淡淡道：“行，好的。”
　　说完就安安静静站着。

　　那声音等了半天，见蜀衿没再开口的意思，反倒急了：“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不问我？”

　　蜀衿嗤笑了一声。

　　他脾气算不上多好，可偏偏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被酒驾司机撞死了还不得安息，摊上一个叫小A的时空系统，被迫在不同位面之间穿梭。之前那些位面好歹都挺过来了，可蜀衿从来没现在这么崩溃过。

　　原主双目失明也就算了。
　　为什么还要让一个瞎子去攻略另一个聋子？

　　蜀衿开口，笑里带着火气：“这是不是你给我挑的世界？”

　　小A自知理亏，声音低下去：“都怪我当时中了小Q的圈套。他故意激我，说你连他一根手指都比不上，我就把本该是他的任务抢过来了。”

　　蜀衿无奈扶额：“你这操作，怕不是给智商放了个年假。”

　　小A讨好地嘿嘿两声：“别生气了嘛宿主，只要你再完成这一个任务，就可以随便选一个攻略过的时空，美美休假去噢！”

　　蜀衿问：“带薪休假？”

　　小A接：“是喔，带薪休假整整三十年啦。”

　　多日攒的怨气散了不少。身为打工人，要有牛马自觉性。

　　蜀衿态度缓和了些：“行，赶紧走，别耽误上班报到。”

　　小A喜极而泣，忙不迭喊：“绿灯啦绿灯啦，可以走了！”

　　它心里长舒一口气：总算把要罢工的宿主哄好了。等宿主完美通关，一定要在小Q面前扬眉吐气，狠狠打他的脸！

　　蜀衿到了上班的地方，一座叫白马庄园的私人别墅。

　　路上他已经从系统那儿了解了这次任务的背景。原身生来双目失明，父母掏空家底请来海外有名的调香大师授课。原主从小被香料熏陶，刚过二十就成了本市贵族圈里小有名气的调香奇才。

　　蜀衿：“失去双眼，嗅觉比常人灵敏些不奇怪。但年纪轻轻就成了资深调香大师，总感觉有点魔幻。”

　　“因为是假的嘛。”小A答道。

　　蜀衿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什么意思？”

　　“小甜水勾兑的啦。”

　　蜀衿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别告诉我原主不会调香，一直都在弄虚作假。”
　　小A的声音更小了：“就……字面意思嘛。”

　　蜀衿沉默两秒：“你的意思是，他根本不会调香？”
　　小A：“……差不多。”
　　蜀衿：“差不多是差多少？”
　　小A：“就是一点都不会。”

　　蜀衿站住了。

　　“那我待会儿怎么给人做香水？”

　　小A嘟囔：“这个嘛，我也没想过啊……宿主你有原主的记忆嘛，照着他之前的操作糊弄一下，应该也可以的吧？”

　　蜀衿懒得再跟它废话，把注意力放回手里的盲杖上，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应付。

　　晨光拨开薄雾，白马庄园露出全貌。
　　暗金色坡屋顶衬着檐角错落的水晶尖塔，日光落在塔身上，漾出温润的光。汉白玉石阶自大门向下延伸，两侧灌木修剪得齐整。

　　管家领着蜀衿穿过大门，踏上台阶，鞋底传来石阶特有的凉意。

　　他步子慢，盲杖在地上敲出细碎的轻响，身子微微前倾，头时不时侧一下。
　　庄园很安静。风里有草刚割过的生青气，再远一点，混着不知道什么花的甜，一阵一阵的。比起城里无孔不入的汽车尾气味，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穿过长廊，穿黑西服的管家停下来，抬手轻轻托起蜀衿的盲杖，在面前的大门上敲了敲，示意到地方了。管家温声道：“蜀先生，我家主人就在里面。主人喜静，您自己进去可以吗？”
　　“好的，没问题。”
　　蜀衿走到门前，手背指节叩了几下门板，声音闷闷的。
　　不大，他又加了点力气。

　　里面没反应。
　　蜀衿又拍了拍门。

　　还是没动静。

　　管家去而复返，顿了顿，道：“蜀先生，我家主人患耳疾。”语气里隐隐带了几分责备，“我想，我之前已经告诉过您了。”

　　蜀衿无奈笑笑：“抱歉，一时疏忽。”

　　管家走了。系统又在脑子里冒出来，乐道：“是啦，人家都听不见，你还敲门哈哈哈。要是他能给你开门，那就是医学奇迹了，要不要我给你申请个奖？宿主？”

　　——马后炮。
　　蜀衿无声攥紧拳头，气堵在胸口出不来，索性开喷。
　　“系统，你有没有发现，你这团数据最大的本事就是反向激励——本来我挺平静的，一瞅你干活那架势，突然觉得全身都爆发了力气。”
　　“真是谢谢你啊，活体鸡血。”

　　小A察觉不妙，赶紧岔开话题：“我看眼前这门好像是自动的，宿主你往前站站，看能不能打开？”

　　蜀衿往前迈了半步，面前的门果然向两边缓缓打开。他抬步走进去，脚下一顿。

　　耳蜗里像灌满了水声。

　　活的，流动的，从高处落下去，砸在石头上，溅起来。
　　再细听，还有鸟叫和蝉鸣，像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不吵，反而让人发沉。

　　小A感慨：“有钱就是好。这间房好大，站这儿喊一声指不定还有回音呢！”

　　蜀衿道：“说点有用的，成吗？”

　　小A：“哇，会客厅正中央有座假山，太湖石。水从顶上往下流，还挺有格调的。”

　　蜀衿问：“那鸟叫声呢？”

　　小A：“客厅两侧的玻璃窗都开着，一部分是从外面传进来的。还有几只鸟笼挂在墙上，里面有桃脸情侣鹦鹉，还有——”

　　蜀衿及时打断：“好了，不用再说了。”

　　小A识趣地收了声，顿了顿道：“人在两点钟方向，五米开外。”

　　蜀衿问：“我的雇主？”

　　小A简短回复：“是的。也是这个位面的位面之子，你要攻略的任务对象。”

　　蜀衿点了点头。

　　他微微侧过身，脸朝着那个方向，像能捕捉到对面的身影，嘴角维持着一抹轻扬的弧度，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盲杖手柄，在斟酌该怎么跟这位听不见的老板开口。

　　静了几秒。

　　蜀衿感觉到视线的重量，像有人在看他。

　　“蜀先生。”那人开口了，“我读得懂唇语。”

　　男人坐在主位，没动。
　　空气里多了一缕淡香，雪松混着苦调，带着点陈年木头的味道，又掺着一点刚熄的烟味。

　　蜀衿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知道他开口之前，先往这边倾了倾身。

　　沙发皮面轻轻响了一下。

　　他说：“不用紧张，我没那么难相处。”
　　蜀衿一怔，缓缓开口：“钟先生，我是蜀衿。从今天起，负责为您调制私人香水。”

　　话出口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对方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可男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唇上，等他说完，微微颔首：“我知道。”
　　他指了指身侧的沙发：“坐。”

　　蜀衿没动。他看不见那个方向，只能凭对方声音传来的位置，和刚才系统给的方位，大致判断沙发在哪儿。

　　男人沉默了一瞬，似乎也意识到了。
　　他站起身，朝蜀衿走了几步，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抬手轻轻托住了蜀衿的手腕。
　　“这边。”
　　掌心温热，引着他往前走。

　　蜀衿的指尖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由着对方牵自己落座。

　　他垂下眼，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钟先生平时喜欢什么香调？”他问，语速刻意放慢了些，好让对方看清唇形。

　　男人重新坐下，望着他：“都行。你决定。”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信你。”

　　蜀衿愣住了。
　　他说得越随意，蜀衿心里越不是滋味。
　　对方信的，从来不是此刻站在这里的他，只是那个靠勾兑小甜水堆出名声的调香奇才。

　　蜀衿垂了垂眼。
　　他半点调香都不会。

　　沉默了片刻，他唇角重新扬起一丝得体的弧度：“好。那我会先了解您的日常习惯和偏好，再为您定制方案。”

　　男人“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他脸上，半晌，忽然道：“你的眼睛——”

　　蜀衿心头一跳，语气不变：“天生的，不影响工作。”

　　男人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蜀衿听到衣服面料轻微摩擦的声音，像对方换了个坐姿。

　　“我不觉得那是缺陷。”男人说，语气淡淡的，“很特别。”

　　蜀衿又是一愣。

　　这话听着像随口一说，又像认真想过才开口的。他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能凭声音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判断这大概是句真话。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男人没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假山上的流水声还在响着。

　　蜀衿端坐着，指尖搭在膝盖上，掌心微微发潮。

　　他忽然觉得，这个任务，恐怕不会比以前任何一个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