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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水声
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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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将听觉灵敏的人,锁入沉默的深水。
“……救救我……”
幻听又出现了。
“……我真的快不行了……”
沉默里唯一的求救,被暴雨浸泡得浑浊,一整天都没有停过。
“……我在这里,有没有人能听见?”
奉山回的嘴唇在抖动,喉咙发出含糊的回应:“我能听到。”
隔着重重雨幕,深水里求救的人好像真的能听见,试探地喊她的名字:“奉山回?”
……
“奉山回!”
温热的双手将她从深水的窒息中解救出来,奉山回剧烈地眨了几下眼睛,睫毛湿漉漉的。班主任沈云蹲在她身前,双手裹住她湿冷的十指,紧张地盯着她。
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类似的幻听了。刚上小学的时候以为是耳鸣,每逢下雨天,耳蜗里钻进陌生的哭声、求救声,像深水里浮上来的泡沫,一触即碎。
胸口钝疼的呼吸逐渐缓和,蜷缩起来的十指在毛线针里卸力。抽屉里的毛线团悄悄瘪下去,像被咬掉一口的毒蘑菇帽。
“喊了你很多次,你都没反应。”
沈云将毛线针与红线从她手中小心地抽离,摸到了她左手食指内侧被划破的血珠,没有责怪,从口袋里摸出纸巾,轻轻按压住伤口:“怎么回事啊?”
奉山回低着眼,没有说实话:“昨天复习得太晚了。”
沈云替她把指腹裹好,又揉捏她的手掌鼓励:“那要注意休息啊。”
“嗯。”
放学前教室里来了一男一女,都穿着警服。男的很年轻,正在问值日生问题。女的大概四十岁,短发齐耳,站姿笔直,目光越过沈云的肩膀,落在奉山回脸上。
时隔多年,奉山回还是立刻认出了付黎。她是专门负责未成年人失踪案的刑警,比记忆里瘦削不少,眼尾添的几道深纹。奉山回不确定付黎是否还记得自己,手指不自觉地抠紧掌心,伤口又裂开一道细缝,鲜血重新渗出来。
沈云循着她的视线回头:“楚心意失踪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有回家,警察来调查她的情况。”
“失踪?”
惨白的光从窗框缝隙里挤进来,闪电将教室里的桌椅、书包、黑板照得统统失色,接踵而至的惊雷从天边碾碎耳膜。
“交给警察解决吧。”
沈云替奉山回拉上校服拉链,整理好领口,接着递给她一把伞:“早点回家——你还要去哪里?!”
……
初冬的天黑得早,五点刚过,走廊里的日光灯滋滋响着亮起来,在黑砖上漫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照成一面倒影旋涡的镜。学生们涌出教室,各色雨伞从楼道口蔓延向校门,低低挤挤地挨着,像一片五颜六色的蘑菇林正在迁徙。
所有方向的风都在逆流,世界又一次沉入令人迷失的深水。雨势愈烈,所有声音都在退远、坍缩、走向沉默,只有被倾轧的求救依旧:
“奉山回,救救我!”
是她的名字。
楚心意在喊她的名字。
断的,碎的,忽远忽近,像毛线团的一头,越收越紧。
奉山回跑过教学楼的台阶,将流动的伞吹得东倒西歪。挤进实验楼侧面那条窄巷,也绕过天文台白色圆顶的侧影,最后穿过操场,在北校区图书馆背阴面一侧停下。
铁丝围栏立了七八米,表面斑驳的铁锈被雨洗得发亮,一截截向外渗出锈红的泥水。围栏上钉着一块铁牌,白底红字,“禁止入内”四字被雨水泡得漆皮翘起来,像一层快要脱落的皮肤。
围栏守的是一棵老榕树,除每月固定修剪养护的绿化工外,学生教师一律不得靠近。
楚心意的哭声,从围栏里渗出来。
奉山回伸手盖过围栏上的警示牌,推门入内。老榕树的气根在雨中摆动,像密密麻麻垂落的手臂。
树干中部,深绿苔衣覆盖下,有一片全身镜大小的树皮,正有规律地明灭,推挤出一团漆黑的漩涡,倒映着水光、雨线、和少女蜷缩的身体。
楚心意背对她,在榕树根虬结交错的凹陷里蹲伏。头发披散下来,遮住耳朵,一缕一缕粘在后颈上,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光的皮肤。
还有熟悉的哭声。
奉山回本不该从那么远的教室里听见哭声,但楚心意就在这里。
她向前试探两步,听不到任何脚步声。那也没关系,她只迫切地想要靠近楚心意,拥抱她,擦掉她的眼泪,证明这一切不是幻觉……
“奉山回!”
手腕被拉回来。
哭声再次消失,深水朝后方退去,她能听见踩水花的声音了。奉山回顺力回头,扬起的视线撞上一双冰灰的眼睛。
像冬日结冰的湖水,远看是亮的,清澈的,倒映中雨天晦暗的天光,也有潋滟的晚霞遮掩。可奉山回离他太近了,看得清冰面下转瞬即逝的暗流。
麻烦、厌烦、疲惫……一切恶意被吞没。奉山回望着那双眼睛,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脱离了幻觉。
“你跑得真快。”
班长江望野立即松开手,别扭地将夹在手肘里的篮球运回手心。
“谢谢。”奉山回还有些意识不清,没听出少年并非夸奖。
江望野撑伞遮过她的头顶,雨水从伞沿噼里啪啦地滚落,溅开责问:“从教室到这里叫了你一路,你都听不到吗?”
“幻听”发作的时候就会这样,根本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直到被人触碰才能恢复。据小时候同样有怨言的人提起,她还会流鼻血、露出更诡异的样子……
“抱歉,雨太大了。”奉山回又翻出小时候最能被接受的谎言。
江望野自认倒霉,对稍显敷衍的解释毫不关心:“沈老师让我出来找你。”
他有意将伞歪向侧方,用伞尖重击在奉山回脑后“禁止入内”的铁牌上:“校规这里是不能进的,你不知道——”
突然打断自己的话:“楚心意?”
奉山回侧目,看见幻觉里的楚心意还蹲在树下。
“你怎么会在这儿?”
江望野将伞留给奉山回,踩上湿滑的树根,朝楚心意的背影走近:“所有人都在找你,楚心意!你失踪的事闹得很严重,班主任和警察现在还在班里——”
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江望野停住步子。
楚心意浑身颤抖得实在古怪。
淋湿的校服贴在脊骨上,勾出一节一节凸起的骨头,骨头在皮下挣扎,生长,随时要破出来。不像哭泣、寒冷,是兴奋或恐惧,肌肉不可抑的痉挛。
“楚心意,是你吗?”江望野问。
只看背影的话,很难确认那就是楚心意。她蹲在地上,看不清身形、校服尺寸和走路姿势。最近同校女生间流行穿戴同款书包、帆布鞋、手表、以及黑蝴蝶绳编的发型……
“她不是楚心意!”
呐喊还在喉咙口时,“楚心意”的头颅就已经完全扭了过来。脖子明明没有动,头颅却违背人类的骨骼结构,像拧紧的螺丝一样,平行旋转过来。披散的头发像脱落的假发,维持着原来的垂坠方向,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颗头上,遮住了“她”的脸。
“咔嚓。”
“咔哒。”
奉山回咬着酸凉的牙根,听见冷雨中,有骨骼在皮下摩擦。碎裂、抽条,扭成一团又塞回原处。没有血肉碰撞,只有干涩腐朽的骨面彼此碾磨,将光滑的表皮顶得起起伏伏。
“楚心意”的校服领口在此时崩开,一颗巨大的红菇伞从衣领的缝隙里挤出来,幽绿色的荧光浮于表面。
菇伞顶端的白斑睁开眼睛,每一只都有人头大小,一、二、三、……十一只眼睛直直注视着四面八方。
菇伞正中央第十二块白斑缓缓张开,咧成一道圆形破口。
是一只口器。鲜红如生肉,萦绕着比菇伞更暗沉的绿光。口器深处翻卷着螺旋向内的两排尖齿,齿尖上挂着苔藓色的粘丝,张合间扑鼻而来浓重的酸腐味,是潮闷的菌类在地下室里被埋上了一整个雨季。
“快跑——!”
江望野边退边吼,退的几步里,手肘间那颗篮球被抛脱手。
昏光里,篮球的弧线破开雨幕,“啪”的一声,正中菇伞正中央垂涎的口器。
口器闭合,篮球擦着尖齿被吞进去。菇伞表面的十一只眼睛突然僵滞,每一只都开始难受地眨动,涣散的瞳孔齐齐缩成针尖大小的绿点,分泌出苔藓色的“眼泪”。然后整颗菇伞猝然向外鼓起,像拼命打嗝,折腾胸腔膨胀,又立刻缩回去,再往外鼓。
“咕噜……咕噜噜……”
闷在腐烂腔体深处的声响,像阻塞的排水口。菇伞开始左右摇晃,校服的抖动幅度也越来越大,三对节肢从校服下摆探出来。
红色甲壳表面覆着细密的绒毛,关节处泛着幽绿的磷光,末端是一枚弯镰状的尖钩。像蜈蚣的步足节节撑开,尖钩反复戳向菇伞下方连接六足的“脖颈”。
一下,两下,三下。
像被骨刺噎住喉咙的野兽,在抓挠喉管。
“救命——!救命!!”
江望野朝图书馆方向呐喊。声音磕碰在颤抖的牙齿里,咬到了舌头。他掌心冰凉,指节收拢,拽紧奉山回的腕骨就往回跑。
奉山回随他一起喊,恐惧的肩膀不可抑地痉挛,比曾兴奋等待他们的“楚心意”露出更狼狈的马脚。
脚跟陷进泥泞的树根缝隙里,拔出来,又陷进去。雨水浇得她睁不开眼,却依旧能听清身后传来撕裂声。
她回头了。
菇伞是没多少耐心的菇伞,吞吐两下不成,就厌倦了和篮球纠缠。菇伞下白嫩的“脖子”被一节肢果断割开,树皮色的汁液喷涌而出,溅在老榕树虬结的根系上。
几乎同时,另一节肢刺入裂口,大幅度搅掏两下后,关节弯曲、伸展,甲壳摩擦着被撕开的腔壁。末端尖钩猛地往外一扯。
迅速瘪下去的篮球甩在奉山回额头上,橡胶皮面被鲜红的尖齿和节肢贯穿。
奉山回跪在积水上,听见六节肢爬地的窸窣声靠过来。
积水中的十一只眼睛同时转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