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重新打量 ...
-
周一早晨,夏桉醒来时天刚亮透。她没有立刻起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从墙角延伸到灯边的细线,她搬来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看过它。
隔壁传来动静。周既起床了。
夏桉听到他的脚步声穿过客厅,进了卫生间。水声,然后是刷牙的声音。这些声音她已经熟悉了——一周前还觉得陌生和尴尬,现在却成了早晨的背景音。她躺在床上听着,发现自己正在脑海里勾勒他在卫生间里的动作:站在洗手台前,低头刷牙,抬起头对着镜子检查有没有泡沫残留。
她以前从来不会想象周既在做什么。
这个认知让她在床上多躺了三十秒,然后起身。
洗漱时她在镜子前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不是因为检查自己的脸——而是因为她在想,如果周既站在她现在的角度看她,会看到什么。她想起军训那天他撞见她的秘密时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复杂。现在她开始怀疑,那表情里是不是有她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她换好衣服出房间时,周既已经在厨房里。
“豆浆在桌上,”他说,背对着她,正在往自己的碗里盛粥。
夏桉走到餐桌前,看到两碗豆浆已经摆好,旁边是一袋油条。她坐下来,周既也端着粥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今天早上有课?”周既问。
“第一节有,”夏桉说,“专业英语。”
“我也是第一节,”周既说,“不过我在C栋。”
夏桉知道这个。她已经知道他的课表了——不是刻意记的,而是在这一周的相处中自然了解的。她知道他周几有体育课,知道他哪几天下午没课会去图书馆。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像一张无形的坐标图。
她以前从来不会去记周既的课表。
吃饭时夏桉没有说话。她在观察。周既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不会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他喝豆浆的时候会先吹一吹,即使已经不那么烫了。他咬油条的时候会用手指接住掉下来的碎屑,不让它们落在桌上。
这些细节她以前从未留意过。三年里她只看到他的挑衅、他的懒洋洋、他在排行榜上比她高一位的名字。她从来没有看过他怎么吃东西。
“看什么?”周既抬起头,正好撞见她的目光。
夏桉没有回避。“没什么,”她说,低头继续喝豆浆。
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瞬间——以前被周既发现自己在看他时,她会立刻找借口或者反击。今天她只是说没什么,然后继续喝豆浆。这个变化她自己都察觉到了。
吃完早餐两人各自收拾。夏桉洗碗的时候,周既回房间拿书包。她听到他经过她身后时脚步停顿了一下——好像想说点什么,但又没说出来。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到门口穿鞋。
夏桉擦干手,也去拿书包。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周既等她穿好鞋,然后一起下楼。楼梯上他们没有说话,但脚步声是同步的——嗒,嗒,嗒,像一种无言的节奏。
走到一楼时,周既侧过身让一个上楼的老人先通过。夏桉站在他身后,看到他的动作很自然——不是那种刻意表现礼貌的做作,而是本能地让了一下。她以前不会注意到这种事。或者说,她以前即使注意到了,也会把它解读成别的东西。
出了单元门,外面的空气比上周凉了一些。秋天在靠近。
两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这个距离已经成了他们的默认间距——不会近到让人误会,也不会远到像陌生人。夏桉注意到自己走路的节奏又在不知不觉中和周既同步了。她想起上周二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时的那种惊讶,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习惯。
到校园门口时,夏桉看了一眼梧桐树下那个位置——上周二她坐在那里等周既的花坛边。然后收回目光。
“中午一起吃饭?”周既问,语气和上周一样随意。
“好,”夏桉说。
他们走到教学楼分岔路口。周既往C栋方向走,夏桉往A栋走。分开的时候,夏桉回头看了一眼——不是故意的,就是自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周既已经走远了,背影混在早晨的学生人流中。
她以前从来不会回头看他。
第一节专业英语课,夏桉坐在靠窗的位置。老师在讲一篇关于城市规划的课文,她听进去了,但脑子里总有一个角落在不自觉地想别的事。笔记本上记了几行笔记,然后在空白处画了一条线——一条从一点延伸到另一点的直线,像天花板上的裂缝,也像她脑子里正在形成的某种连接。
下课时王磊又过来了。
“夏桉,”他叫她,“你最近怎么老不见人影?”
“什么?”夏桉没反应过来。
“宿舍也找不到你,食堂也看不到你,”王磊说,“你搬出去之后就像消失了。”
“我在啊,”夏桉说,“就是没在宿舍住了。”
“我知道,”王磊说,“我是说——你和周既的事,真的和解了?”
夏桉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她以为上周的解释就够了。
“嗯,”她说,“军训的事之后,就和解了。”
王磊看着她,好像还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他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他走了之后,夏桉坐在座位上,发现自己刚才的回答比上周更自然了。上周她说“和解了”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很勉强。但今天她说出来的时候,竟然觉得这也不完全是谎言——她和周既之间的关系确实变了,只是变化的性质不是别人想象的那样。
第二节没课。夏桉去了图书馆,找了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拿出这周的作业写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图书馆后面的小庭院,有几棵树和一条石板路。一只橘色的猫沿着石板路走过——和上周日在公园看到的那只很像,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只。
她想起上周日和周既一起看纪录片的事。想起他调低电视音量的那个动作。想起他说“可能下面太黑了,想看看上面是什么样子”时,她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现在那种感觉还在,只是更清晰了——清晰到她无法忽视,但还不到能命名的程度。
手机亮了。周既的消息:“下课了?”
她回复:“嗯,在图书馆。”
周既:“我也下课了。我去找你?”
夏桉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秒。以前她会回复“不用”或者“随便”。但今天她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坐在图书馆里,等着周既来找她。
大约十分钟后,周既出现在图书馆门口。他走进来,在门口停了一下,看到夏桉的位置,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没去食堂?”夏桉问。
“去了,”周既说,“买了打包的。”
他把一个打包盒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里面是食堂二楼的红烧豆腐和米饭。
夏桉看着那个打包盒,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周既说,“路过食堂就顺便买了。”
夏桉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她打开打包盒,拿起筷子,开始吃。周既也打开他自己的那份,两人在图书馆的安静角落里面对面吃饭,没有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吃完后夏桉收拾好打包盒,去垃圾桶扔掉。回来时周既已经在看手机,好像在查什么东西。
“下午你有课吗?”周既问,没有抬头。
“两点有一节,”夏桉说。
“我也是,”周既说,“那一起走?”
“好。”
下午的课夏桉没怎么听进去。老师在讲经济学的供需模型,她看着黑板上的曲线图,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她在想周既今天中午特意去食堂打包了带过来这件事——他完全可以在食堂吃完再过来,但他选择了打包,带过来和她一起吃。
她以前会觉得这是他在示好,或者是在履行“保护秘密”的协议义务。但现在她不确定了。她开始怀疑,也许他只是单纯地想和她一起吃午饭。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不安,不是因为觉得不可能,而是因为觉得有可能。
课后夏桉走出教学楼,看到林晚在走廊尽头等她。
“夏桉!”林晚招手。
夏桉走过去。林晚打量了她一下,然后说:“你看起来不太一样。”
夏桉下意识地检查自己——衣服没问题,头发没问题。“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林晚说,“就是感觉你好像……放松了一些?上周你看起来总是有点紧张,今天好像没那么紧绷了。”
夏桉没想到林晚会这么敏锐。她确实比上周放松了——不是因为校园生活变容易了,而是因为对周既的感觉变了之后,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时刻防备他。但这种变化她没法解释。
“可能是周末休息好了,”夏桉说。
“是吗?”林晚笑了笑,没有追问,但眼神里有一种“我知道不止这么简单”的意思。
两人聊了几句这周的课程安排,然后林晚说:“对了,你和周既——你们现在真的和解了?”
夏桉点头。
“那就好,”林晚说,然后停顿了一下,“不过我觉得周既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夏桉想起上周二林晚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上次也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林晚说,“我和他高中同校过,虽然不熟,但听说过一些事。他不是那种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的人。”
夏桉想问具体是什么事,但林晚已经转移了话题,说起别的事。两人分开时,林晚回头说了一句:“有空一起吃饭,就我们两个。”
夏桉说好,看着林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站在走廊里,思考林晚的话。周既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她已经开始意识到这一点了。这一周多的相处让她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周既,不是那个在排行榜上和她较劲的对手,而是一个会做饭、会调低电视音量、会打包午饭带过来和她一起吃的人。
但她不知道这个“复杂”到底意味着什么。
傍晚,夏桉走出校门时,周既已经在梧桐树下等她。不是站在花坛边——而是靠在树干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
“下课了?”他问。
“嗯,”夏桉说。
两人并排往公寓走。路上经过那个小公园时,夏桉又看到了那只橘色的猫——或者说是另一只橘色的猫,她分不清。猫坐在公园的长椅下,舔自己的前爪。
夏桉停下来看了一眼。周既也跟着停下来。
“你喜欢猫?”他问。
夏桉想了想。“不算特别喜欢,”她说,“就是觉得它们挺自在的。”
周既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催促她走。两人站在路边,看着那只猫舔爪子,大概看了半分钟,然后猫站起来,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走吧,”周既说。
夏桉跟上去。
回到公寓,周既进厨房准备晚饭。夏桉在客厅写作业,听到厨房里切菜的声音——规律、均匀,不像她切菜时那种犹豫不决的节奏。
她发现自己正在通过声音判断他在做什么。切菜的声音——是青菜。然后水声——在洗什么。然后锅的声音——开始炒了。
她以前从来不会通过声音去想象周既在厨房里的动作。
晚饭是清炒青菜和煎鸡胸肉,简单但做得很认真。两人面对面吃完,夏桉洗碗,周既没有和她争。
洗碗时夏桉看着窗外的天色。黄昏正在变成夜晚,天空从橘色变成深蓝。她想起上周六和周既一起做饭的傍晚,那时她还觉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是“软的”。现在她发现,那种“软”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沉默,而是一种不需要用语言填充的安静。
洗完碗她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她看到今天早上画的那条线——从一点延伸到另一点的直线。她在那条线的旁边又画了一条,两条线平行,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像她和周既并排走路时的间距。
她看着这两条线,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隔壁传来周既的声音——他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夏桉没有刻意去听,但薄弱的隔音让声音还是传了过来。她听到他说“嗯”“明天”“再说”,语气比平时柔和一些。
她以前听到他在隔壁打电话时,会觉得那是干扰。现在她只是听着,像听一种背景音,不觉得烦,也不觉得好奇。
她关上笔记本,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她从墙角看到灯边,那条线在她视线中延伸。她想起今天早上看这条裂缝时,她还在想自己和周既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现在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声音,知道那条线还在——只是她看它的角度变了。
她闭上眼睛,没有给今天发生的事下任何结论。
明天还要和周既一起走进校园。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感觉,但今天她发现,她不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