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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冤家碰头 九月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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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像一把钝刀,慢慢磨着A大军训场上每一个人的耐心。
夏桉站在第三排左起第五个位置,军姿已经维持了三十七分钟。汗水从额头渗出来,沿着鬓角滑到下颌,痒得像蚂蚁在爬,但她不敢抬手去擦。教官说过,谁要是动了,全班加罚五分钟。她不怕加罚——她怕的是因为自己,让全班受累。
更怕的是,让那个人看笑话。
那个人就站在她斜前方两排的位置。后颈晒成均匀的浅棕色,肩胛骨在军训服下撑出干净利落的线条,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军刀——笔直、锋利、纹丝不动。周既。从高中到大学,三年了,这个名字像一根扎在夏桉神经末梢里的刺。每次考试排名,他总在她前面一两位;每次体育课,他总比她多撑一圈;每次她好不容易在某个方面冒了点头,他就像闻到猎豹气息的同类一样追上来,不多不少,刚好压她一头。
他们之间的较劲,已经成了一种生理本能。
夏桉其实说不清这种敌意最初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高二那年秋天的月考,她熬了整整两周,终于冲到了全班第二,结果抬头一看,周既的名字稳稳坐在第一的位置上,比她高了四分。也许是更早——某个普通的下午,两个人在走廊拐角撞了肩膀,谁都没有道歉,就那么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各自走开,像两头在领地边界擦肩而过的年轻野兽。从那以后,每一次相遇都变成了一次无声的较量:谁先移开目光,谁就输了。
三年了。三年里他们几乎没好好说过一句话,所有的交流都是挑衅、反讽、或者干脆无视。但奇怪的是,这种敌对反而让夏桉对周既的一举一动都格外敏感——他能跑多快,能撑多久,什么情况下会皱眉,什么情况下会露出那种让人恼火的、嘴角微微上扬的表情。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尽管她宁愿不认识他。
“夏桉,你是不是快撑不住了?”
前排传来的声音压低了两度,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挑衅——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四五个人听见。
夏桉咬紧牙关,没有回答。她知道只要一开口,那股紧绷的气就会泄掉,她可能真的会站不住。
“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周既的声音继续,带着那种她太熟悉的、懒洋洋的锋利,“你要是实在扛不住,跟教官报个备,没人会笑话你——大概。”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激将法,还顺便把自己摘干净——我可不是在嘲笑你,我是在给你台阶。三年了,周既的每一句话夏桉都能拆出三层意思来。这是敌对关系训练出来的特殊技能。
“用不着你操心。”她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声音稳得像钉子钉进木板。
“行,那就继续撑着。”周既的语气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欣赏,也许是不屑,也许是两者搅在一起分不清,“别到时候倒了砸我脸上就行。”
夏桉没有再回应。她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身体上,试图用意志力把每一个正在报警的器官压下去。脚底板疼得像站在针叶上,膝盖发僵,后背的汗已经把军训服的内衬完全浸透。九月初的正午,地表温度少说也有三十五度,加上厚实的迷彩服,整个人就像裹在一床棉絮里被放在太阳底下烤。
她其实从今天早上就开始不对劲了。
早饭没胃口,食堂的馒头她只咬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豆浆喝了一半就觉得胃里发堵。她把这归结于昨晚没睡好——宿舍的空调温度调得太低,她又认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勉强合眼。室友打呼噜的声音像一台小型发动机,她好几次被吵醒,然后又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上午的训练是队列基础,强度不算大,但她已经觉得头晕。那种头晕不是明显的眩晕,而是像整个世界被调低了分辨率——看什么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模糊,像是眼睛对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她眨了几次眼,试图把那种感觉赶走,但每次眨眼之后,模糊只是短暂消失,然后又慢慢聚拢回来,像雾气重新凝结在玻璃上。
心跳也在加快。不是那种运动后的正常加速,而是一种不规则的、带着焦虑感的急促。她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像一只被困住的小鸟,扑腾得越来越用力,越来越慌。每一下都又重又快,像是要把肋骨从内部撞碎。
她深呼吸,试图让心率降下来。但吸入的热空气不但没有缓解,反而让胃也跟着翻腾起来——那种轻微的、持续的恶心感,像在船上待久了的感觉。
“夏桉,你的脸色不太好。”旁边班的一个女生小声说。夏桉不认识她,但那个女生显然看出来了——她的脸色大概已经差到连陌生人都无法忽视的程度。
夏桉只是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不想引起任何注意。尤其不想引起那个人的注意。
但身体不会撒谎。
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 band,每一秒都变得沉重而黏稠。教官终于喊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等待的命令:“全体都有——原地休息十五分钟!”
夏桉几乎是机械地跟着大家一起坐下。她的腿在弯曲的那一刻发出了无声的抗议——膝盖像是生锈的铰,每动一下都在疼,关节里像灌进了沙子。她坐在滚烫的地面上,把头埋进膝盖之间,试图让眩晕感过去。
“喝水,都喝水,别挤。”教官指着场边的水桶。
夏桉不想动。她觉得自己只要站起来,可能就会直接倒下。但她也知道,如果不喝水,情况只会更糟。她挣扎着站起来,往水桶那边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地面似乎在晃动,她必须非常专注才能保持直线。她看着自己的脚,确保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敢迈下一步。
拿到纸杯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水杯里的水晃出了大半,她只喝到了一口,剩下的全洒在了手上。
但她顾不上了。休息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她得在这段时间里把自己拼回来。
“夏桉。”
她抬头。是周既。他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个水瓶,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既没有嘲笑,也没有关心,就是那种他特有的、让人琢磨不透的平静。
“你喝这么点不够。”他说。然后他把水瓶扔了过来——不是递,是扔,带着他们之间一贯的那种粗鲁。
夏桉本能地伸手去接,但她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水瓶差点没接住。她抱着那个水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周既的水瓶,里面装的是他带来的水——也许是凉的,也许是常温的,但不管怎样,都比场边那桶被太阳晒得温乎乎的水要好。
“谢了。”她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别误会,我不是关心你。”周既转身就走,背影笔直得像一把尺,“你要是倒下了,教官肯定要问原因,到时候全班都得跟着调查,麻烦死了。我这是为了大家着想。”
夏桉知道他在说什么。军训期间如果有人晕倒,教官会调查原因,整个班都会被问话,训练进度也会受影响。周既的“好意”从来都是包裹在自私的理由里的——这是她三年来的经验总结。
但不管怎么说,水是真的凉。
她喝了几口,感觉稍微好了一点。胃里的翻腾平息了一些,头晕也没那么严重了。她把水瓶放在身边,准备等会儿还给他。
休息时间结束,教官吹哨集合。
“下午的训练内容是体能摸底——八百米跑。”教官站在队列前面,声音像一把铁尺,“不需要你们跑多快,但每个人都要跑完。我要看看你们的底子,后面才好安排训练强度。”
夏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八百米。放在平时她勉强能跑完——不快,但能跑完。可今天,她的身体状态明显不对。她应该去找教官说明情况,申请延后测试。那样做是最理智的选择。
但那样的话,全班都会知道她“不行”。
尤其是他。
她不能。
排队的时候,周既站在她后面几个位置。他没有说话,但夏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种打量猎物的目光,像是在评估她今天能撑多久。她背对着他,但后颈的皮肤能感知到那种注视,像一只无形的飞蛾落在上面。
“各就各位——”
夏桉站到起跑线上。她的腿还在发软,膝盖像是用橡皮做的,每一下都在轻微地颤抖。但她告诉自己,只要撑过这八百米就好。跑完就可以休息,就可以回宿舍,就可以躲进厕所里好好喘口气。八百米,不过就是操场两圈。平时她跑过无数次。
哨声响起。
她冲了出去。
前两百米还好。她的节奏还算稳定,呼吸虽然急促但没乱。她甚至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能撑下来——也许早上的不舒服只是暂时的,跑起来就好了。
但到了四百米左右,身体的警报开始响了。
先是呼吸跟不上。她吸气,但肺好像填不满,每次呼吸都像是在浅水里挣扎——空气进去了,但氧气好像没进去。然后是腿——小腿开始发酸,乳酸像水泥一样灌进肌肉里,每一步都在变沉,像是有人在她腿上绑了沙袋。
她看到周既从她身边跑过。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就是匀速地、稳定地超过了她的位置。他没有回头看她,但夏桉知道,他一定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她今天的不对劲。三年敌对关系训练出来的,不只是她对他的敏感,他对她也一样。
她不想认输。
她加速。
但那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加速之后,她的心率瞬间飙升到一个可怕的程度。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像是要把所有的血液都泵到大脑里去。她的视线开始发黑——不是发花,是发黑,从边缘开始,像有人在一幅画的四周点火,黑色一寸一寸地蚕食她的视野,把画面从边缘向内吞噬。
她还能看到前方的跑道,但视野已经窄得像一条隧道——只能看到前方几米的路面,周围的一切都沉入了黑暗中。
她应该停下来。
但她没有。
她继续跑。
跑到大概六百米的时候,夏桉的世界开始变得不真实。声音像是隔着水传来的——教官的喊话、同学的脚步声、自己的呼吸——全都混在一起,嗡嗡作响,像是收音机调错了频率,所有的信号都在同一个波段上打架。
她的脚步开始踉跄。不是那种明显的跌倒,而是像关节突然失去了控制,每一步都歪歪扭扭的,像是木偶的线被剪断了几根。她的左脚和右脚开始互相绊,身体的重心像一辆轮胎失压的车,越来越难控制。
有人从她身边跑过,撞了一下她的肩膀。那一下不重,但在她失衡的状态下,足以让她彻底失去重心。
夏桉倒下了。
不是那种优雅的、缓慢的倒下。是那种膝盖先软、然后整个人像一堵坍塌的墙一样倒下去的方式。她甚至来不及伸手支撑——手臂像是和身体断了连接,完全不听使唤。脸直接撞上了跑道。幸好是沙地,不是水泥,但撞击的瞬间还是震得她牙齿发麻。
意识在那一刻断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几秒?十几秒?时间在那个瞬间失去了意义。她只记得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过来,教官的声音从远处变得很近,有人在说“快叫救护”。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把她翻了过来,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夏桉!夏桉!能听到吗?”
是教官的声音。她想回答,但嘴巴不听使唤。她的舌头像是变成了一块木头,沉重而迟钝,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脸色好差,嘴唇都是白的。”有人在旁边说。
“是不是中暑了?今天太热了。”
“别围着她,给她留点空气——”
声音像一层又一层的波浪,涌过来又退下去。夏桉试图抓住其中一缕,但她的意识像是沉入了很深的水里,所有的声音都来自水面之上,遥远而模糊。她能感觉到光线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暗红色,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透过军训服传到背上,能感觉到有人在她手腕上找脉搏——但这些感觉都像是隔着厚厚的棉布传来的,钝化而失真。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把她抱了起来。
不,不是抱——是那种急救式的搬运,一只手在她脖子下面,一只手在她膝盖下面,把她整个人抬了起来。她隐约知道这是要送她去阴凉的地方,或者直接送去医务室。她想说“我没事”,但嘴巴还是不听使唤。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夏桉,别睡。”
那是周既的声音。
她不确定。也许是她听错了。也许那只是她意识模糊中的幻觉——大脑在混乱中拼凑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来安慰自己。但那个声音确实像他:带着一丝不耐烦却又出奇稳定的语调,像是在说“你还没跟我算完账,别想就这么跑了”。
然后一切都黑了。
夏桉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的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光刺眼得像一根针扎进瞳孔。空气里有消毒剂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药膏的清冷气息。她的手臂上连着什么东西——也许是监测心率的设备,她不太确定。床边的帘子半拉着,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
教官站在床边,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在交谈。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不太轻松——不是那种“没事了”的轻松,而是那种“需要确认一下”的谨慎。
“醒了?”教官发现她睁着眼睛,走过来,“感觉怎么样?”
夏桉试图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她只能发出一个模糊的、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的音节。
“别急着说话。”教官说,“医生马上过来。你刚才在跑道上晕倒了,血压低得吓人,心率也不正常。先躺着休息,什么都别想。”
夏桉点点头,动作很轻微——她连点头都觉得费劲。
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晕倒了。在所有人面前。在周既面前。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她混乱的意识里。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教官会怎么处理,不知道班里的同学会怎么看她,不知道周既会怎么嘲笑她。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的身体,在她最需要它撑住的时候,背叛了她。
而她还不知道,这背叛才刚刚开始。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
夏桉没有力气转头去看是谁。她只听到脚步声靠近——不是教官那种沉稳的步调,而是更轻、更犹豫的步伐——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夏桉。”
是周既。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面对他。不想让他看到她这副样子——躺在床上,脸色像一张白纸,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想把自己藏进被子底下,想假装还没醒。
但周既没有嘲笑她。他只是站在床边,看着她,表情有些复杂——不是他惯常的那种懒洋洋的挑衅,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认真的神色。
“教官让我来看看你醒了没有。”他说,语气比平时软了一些,像是把声音里的棱角收起来了一部分,“他说你要是醒了,让我去通知他。”
夏桉勉强开口。她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又低又哑:“帮我告诉他,我醒了。”
“嗯。”
周既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犹豫——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目光在她脸上和别处之间来回移动。
最后他说:“你今天不该硬撑的。”
这句话里没有嘲讽。没有那种他惯用的、带着刺的关心。就是一句平铺直叙的话,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夏桉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知道她不该硬撑。但她也知道,如果再来一次,她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认输给周既,比晕倒更让她难以接受。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固执,像是刻在她骨头里的东西。
“行了,你休息吧。”周既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一丝她说不清的情绪,“我去叫教官。”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
夏桉一个人躺在医务室里,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心跳已经平稳下来了,但那种平稳反而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刚才有多危险。
她不知道,这个晕倒将彻底改变她的人生。
她更不知道,那个扔给她水瓶的人、那个在她倒下时说“别睡”的人、那个站在床边说“你不该硬撑”的人——将从一个她花了三年时间去敌对的人,变成她生命中唯一知道她全部秘密的人。
但那是之后的事了。
现在,她只是躺在医务室的床上,听着门外模糊的交谈声,等待着医生回来,等待着那个即将颠覆她整个世界的诊断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