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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给我6个月 许明珠用了 ...

  •   许明珠用了三天看资料。第四天,她约母亲开会。不是在家,是在见春会议室。
      许曼青走进来时,看见女儿坐在投影前,桌上放着打印好的方案。她挑眉:“这么正式?”
      “亲母女也要走流程。”
      明珠推过去一份,封面上写:《见春上海新旗舰空间六个月试点方案》。
      许曼青坐下:“说。”
      明珠打开第一页:“先说结论,我想接。”
      母亲没有露出任何惊喜,只问:“为什么?”
      明珠准备了一堆话。品牌更新、个人能力、女性传承、审美价值。结果真被问到时,她沉默半天,最后说:“因为我觉得有意思。”
      许曼青抬眼。
      明珠继续:“我以前做的是别人的品牌,永远有人告诉我边界。预算到这里,战略不能动,品牌核心不能碰。见春现在的问题很麻烦,但正因为麻烦,我想看看如果让我真的负责一次,我能做到什么。”
      “还有呢?”
      “还有。”明珠深吸一口气,“我确实有点不服气。”
      “谁?”
      “我爸。”
      母亲没忍住笑:“很诚实。”
      “我知道不应该为了赌气做事业。但人也不可能等动机百分之百纯洁才做事。”明珠说,“我现在就是七成兴趣,两成想证明自己,一成想气我爸。”
      许曼青笑得更明显:“比例可以。如果最后变成八成气你爸,两成做事呢?”
      “那我退出。”
      “你舍得?”
      “不知道。”
      “那怎么保证?”
      明珠沉默。
      许曼青收起笑:“这就是我要说的。明珠,做项目不是表态。你现在说得漂亮,可真正开始以后,花的钱是真的,团队加班是真的,库存是真的,做不好以后别人丢工作也是真的。你的成长体验,不能让别人替你买单。”
      会议室一下安静。
      明珠看着母亲,突然觉得这句话很重。她一直把“我要试试”当成一种勇敢。可有资源的人试错,和没资源的人试错,不一样。她试错以后,最多回原来的生活。团队里很多人却未必。
      这一刻,她第一次真实地意识到——所谓领导,不是拥有最多选择,而是你的选择,会落到别人身上。
      “所以。”许曼青敲了敲方案,“预算上限、团队规模、阶段目标、退出机制、失败以后怎么收,都要写清楚。”
      明珠点头:“已经写了。”
      许曼青顿住,翻到后面。果然都有。六个月,三阶段。第一阶段调研和小范围测试,第二阶段试营业,第三阶段评估是否继续。超过预算15%需重新审核,关键指标连续两期不达标,缩减规模,不绑定母公司长期资源,核心团队自愿加入。
      许曼青看了很久:“你准备了多久?”
      “三天。”
      “睡了多久?”
      明珠移开眼睛:“这个不在汇报范围。”
      “许明珠。”
      “五小时。”
      “每天?”
      “平均。”
      母亲瞪她:“你现在还没当老板,就开始糟蹋自己?”
      明珠笑:“我以后会改。”
      许曼青冷笑:“所有二十多岁的人都这么说。”
      她继续看方案,看到最后:“薪酬呢?”
      “原团队不降,新增人员按市场价,项目奖金单列。”
      “预算这么紧,你还留奖金?”
      “做成了,不能只我长本事。”
      许曼青没说话。
      过一会儿,她合上文件:“六个月。”
      明珠抬头:“您同意?”
      “我给你六个月。预算照你方案的百分之九十。”
      “为什么少百分之十?”
      “因为每个人做预算都觉得自己很克制。现实会告诉你不是。”
      明珠无语。
      “还有。”
      “您说。”
      “失败了,不能拿你爸、市场、员工、流量、时代、男人当借口。”
      明珠坐直:“包括男人?”
      许曼青淡淡道:“女人失败的时候怪男人,和男人失败的时候怪女人一样。偶尔真实,长期没用。”
      明珠笑:“好。”
      会议并没有立刻结束。许曼青让她把预算逐项解释。明珠讲到品牌传播费用时,母亲突然问:“为什么这一项这么高?”
      “要做一组完整的影像。”
      “谁看?”
      “用户。”
      “用户为什么看?”
      明珠一愣。
      许曼青说:“漂亮不是理由。你做过那么多品牌项目,应该知道最危险的一句话就是‘我们先做出来,大家自然会喜欢’。”
      明珠拿笔划掉一部分:“我再改。”
      “还有,空间设计费为什么没写你的费用?”
      “我负责项目,不另外算。”
      “为什么?”
      “我是你女儿。”
      许曼青看着她:“所以?”
      明珠愣住。
      “你既然负责专业工作,就应该有对应报酬。”许曼青说,“女人最容易做的一件蠢事,就是把自己的劳动因为亲情、爱情、热爱自动打折。”
      “可这是家里的品牌。”
      “品牌不是家务。”
      母亲语气很平:“如果你不拿钱,最后这部分成本就被藏起来。以后别人复制项目,会以为专业设计不用付费。你以为自己在省钱,其实是在制造假账。”
      明珠第一次发现,所谓女性主义有时候一点都不诗意。它不是红毯上说“做自己”,而是在Excel里把自己的劳动写进成本。
      她把设计费补上。
      许曼青点头:“这才对。”
      之后她们又争了半小时。明珠想保留更大一块实验预算,许曼青觉得风险太高。两个人谁都没因为是母女就让。争到最后,明珠甚至有一点委屈:“您以前对别人项目也这么严格吗?”
      “比这严格。”
      “我是第一次。”
      “所以呢?”
      “不能照顾一点?”
      许曼青笑:“你现在又想要特权了?”
      明珠被戳穿,也笑:“想一点不行吗?”
      “可以想。”母亲说,“我也可以不给。”
      这句话让明珠忽然释然。原来真正健康的关系不是没有偏爱,而是偏爱不会自动取消边界。她可以撒娇,母亲可以拒绝;她不会因为被拒绝,就怀疑母亲不爱她。
      很多爱情和亲情之所以让人痛苦,并不是需求本身有问题,而是人们总把“你爱我”翻译成“你必须答应我”。
      会议最后,许曼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明珠。”
      “嗯?”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可以做不好。”
      明珠愣住。
      许曼青看着她:“我是真的这么想,不是安慰你。做不好,不等于你不行,也不等于你不适合,只是这一次没做好。”
      明珠没说话。
      母亲笑一下:“你从小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怕让人失望。”
      门关上。
      明珠一个人坐在会议室,看着那份预算被砍了百分之十的方案,心里却奇怪地松了一下。
      世界上最奢侈的教育,可能不是有人一直告诉你:你一定会赢。
      而是有人告诉你:输了也可以回来。
      她低头重新改预算,第一次不再把这个项目当成一场证明自己的考试。
      她想把它做好。只是因为它值得。
      签项目责任书那天,许曼青特意让法务把明珠也列为正式项目负责人,而不是“创始人代表”。明珠看到那行名字时,忽然有一点紧张。许曼青问:“后悔还来得及。”
      “您是不是每一步都要问我后不后悔?”
      “因为你以后会发现,很多人特别喜欢在女人做选择以后告诉她不能后悔。”
      明珠一愣。
      “结婚了不能后悔,因为自己选的。生孩子不能后悔,因为自己要的。创业不能后悔,因为没人逼你。”许曼青说,“可人为什么不能后悔?后悔也是信息。发现不对就改。”
      “那坚持呢?”
      “值得的东西再坚持。”
      母亲把笔递给她:“别把吃苦本身当成道德勋章。”
      明珠签下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忽然很清楚,这不是继承仪式。没人把皇冠戴到她头上,也没有掌声。只是多了一份责任,多了一堆表格,多了一批以后会因为她的判断加班或下班的人。
      晚上,她第一次以项目负责人身份在群里发消息:“明天十点启动会,请大家按时。”发完以后看了好几遍,觉得太严肃,又补一句:“咖啡我请。”
      陈麦回:“可以折现吗?”
      明珠:“不可以。”
      陈麦:“那还是咖啡吧。”
      她笑了半天。
      第二天进公司前,她在电梯镜子里整理头发,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像去参加高考。她对着镜子小声说:“许明珠,别丢人。”
      电梯门打开,外面正好站着陈麦。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我听见了。”
      “那你当没听见。”
      陈麦点头:“好的,老板女儿。”
      明珠深吸气。
      她觉得自己以后一定会很喜欢这个人,也一定会经常想把她开掉。
      启动会后的第一周,明珠刻意没有坐进母亲原来的办公室。行政问她要不要搬进去,她拒绝了,选了一间普通的玻璃隔间。不是为了表演亲民,而是她很清楚,自己如果第一天就坐进那间办公室,所有人都会默认接班已经发生。空间也会制造权力。
      但她也没有刻意跑去和员工挤工位。陈麦看见她的新办公室,评价:“还算正常。”
      “你以为我会把桌子搬大厅?”
      “有些年轻老板为了证明平等会。”
      “然后员工连摸鱼都不敢?”
      “对。”
      明珠笑:“那也太缺德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所谓平等不是老板假装自己不是老板。权力客观存在,最重要的是别让它变得隐形。她有最终决策权,就应该承担决策责任,而不是出了问题再说“我们都是伙伴”。
      周五,她请项目组吃饭。没选昂贵餐厅,只订了离公司很近的一家本帮菜。席间大家慢慢放松,有人开始说旧项目的槽点,也有人讲许曼青以前改方案有多狠。明珠听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替母亲维护形象。
      有人喝了点酒,小声问她:“你真的不怕我们以后说你不如许老师?”
      明珠想了一会儿:“怕。”
      大家都笑。
      “但我不想因为怕,就要求你们别比较。”她说,“我妈做了二十五年,我做了一个月。如果现在就比她强,那她这二十五年也太亏。”
      这句话让桌上气氛彻底松下来。
      陈麦回去路上说:“你知道你最占便宜的是什么吗?”
      “长得好看?”
      “脸皮厚。”
      明珠:“……”
      她决定撤回今天请客的友情。
      正式签字以前,明珠还去问了团队里三个资历最浅的人愿不愿意加入试点。她没有让主管代问,而是一对一聊。有人立刻答应,有人说担心项目结束影响岗位,还有一个女孩直接说:“我不想做,我最近准备考证。”
      明珠下意识差点劝她,说这个项目机会难得。话到嘴边又停住。所谓选择权,如果只有选择你认可的答案才算,就不叫选择。她最后只说:“好,那你留原岗位。”
      女孩明显松了口气。
      走出会议室以后,明珠忽然想起父亲。人真的很容易在拥有一点决定权以后,迅速理解“为你好”的诱惑。因为你看得见机会,看得见风险,就会真心觉得自己是在替别人减少错误。可每个人都有犯自己错误的权利。
      她把这件事记进自己的项目笔记:不要因为我是负责人,就默认我的选择比别人的人生更重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给我6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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