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不吃鸡汤 项目第四周 ...

  •   项目第四周,工期开始吃紧。
      许明珠召开临时会议。她站在会议室前面,说得很认真:“接下来一个月会比较辛苦。我希望我们一起——”
      “奖金怎么算?”陈麦突然问。
      空气安静。
      明珠卡住:“什么?”
      “如果比原计划增加工作量,项目奖金怎么算?”陈麦翻开排期表,“还有晚上超过十点的打车,周末如果连续两周需要来,补休怎么安排?”
      会议室几个人低着头,但明显都在听。
      明珠脸有一点热。不是因为被顶撞,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刚才后面准备说的那一大段话,有“共同成长”,有“大家一起见证品牌改变”,有“这是一次很难得的机会”,唯独没有钱。
      她忽然想起一种自己过去特别讨厌的老板:发工资的时候谈制度,加班的时候谈梦想。
      她差点也变成了。
      “你说得对。”明珠坐下来,“我们先把这个谈清楚。”
      陈麦抬眼,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快改口。
      明珠拿笔:“财务在吗?”
      “在。”
      “今晚把新增工作量算一下。交通全部实报,周末连续加班的话,补休写进排期。奖金……”
      她看向财务:“原来预算是多少?”
      对方报数字。
      明珠皱眉:“太少。”
      财务提醒:“预算已经很紧了。”
      明珠沉默几秒:“从我的设计顾问费里挪一部分。”
      陈麦立刻说:“不建议。”
      “为什么?”
      “这是两件事。你的报酬不应该因为管理失误自动变成团队福利。”
      明珠怔住。
      陈麦继续:“否则以后每次预算出问题,都靠老板个人补。看起来很仗义,制度没变。”
      这一下,会议室真的有人抬头看她。
      明珠看着陈麦,忽然觉得这个人实在烦得有用。
      “那怎么办?”
      运营负责人说:“缩掉一部分非必要宣传预算。还有一场KOL活动可以取消。”
      明珠立刻问:“影响多少曝光?”
      “有,但不致命。”
      会议继续。二十分钟后,方案重新平衡。
      散会的时候,明珠叫住陈麦:“你等等。”
      陈麦停下:“怎么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私下跟我说?”
      陈麦看她:“因为加班的是所有人,那就应该所有人一起听见怎么解决。”
      明珠沉默。
      “你觉得我刚才很像黑心老板?”
      “有一点。”
      “……”
      “但改得挺快。”
      “谢谢。”明珠抱臂,“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没说得更难听?”
      陈麦很认真:“我试用期已经过了,现在可以更难听。”
      明珠忍不住笑:“陈麦,你为什么来见春?”
      对方想了想:“工资还行。”
      明珠等待后文。
      没有。
      “就这?”
      “不然呢?”
      “喜欢品牌?”
      “也喜欢。”
      “认同女性价值?”
      “部分。”
      “热爱传统文化?”
      “没有特别。”
      明珠忍不住问:“那你每天这么认真干嘛?”
      陈麦看她的眼神有一点奇怪:“因为拿工资。”
      明珠彻底被堵死。
      陈麦却又补一句:“而且我做得好,以后跳槽可以涨薪。”
      她说得理直气壮。
      明珠忽然觉得很痛快。世界很喜欢要求女人把工作说成热爱,尤其要求女性从事审美、文化、教育、照护类职业的时候,仿佛承认“我就是来赚钱的”,会显得不够纯洁。可男人说“搞钱”,常常被夸有事业心;女人说工资最重要,反而像少了点情怀。
      “你说得对。”明珠笑。
      陈麦转身要走。明珠忽然叫她:“还有。”
      “嗯?”
      “以后我再说‘大家一起辛苦一下’,你提醒我。”
      陈麦点头:“提醒什么?”
      “先说钱。”
      “好。”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明珠。”
      这是她第一次不叫许小姐。
      “嗯?”
      “也不用什么都变成钱。”
      明珠愣了下。
      陈麦说:“只要别拿感情替钱。”然后走了。
      明珠一个人站在会议室,忽然记住这句话。
      很多关系其实都是这样。亲情不能替尊重,爱情不能替边界,梦想不能替报酬,感动不能替制度。真正好的东西,并不会因为说清楚利益就变得不纯洁。反而是那些一说清楚就散掉的,本来就没那么纯。
      下午,她和陈麦一起核对加班名单。明珠看到其中一个实习生连续三天到十一点,皱眉:“她怎么这么多?”
      陈麦说:“自己留下的。”
      “为什么?”
      “想转正。”
      明珠一愣。
      她把人叫进来。小姑娘二十二岁,明显紧张:“许老师,我没有抱怨,我愿意加班。”
      “我知道。”明珠问,“谁告诉你多加班更容易转正?”
      “没有人,就是我觉得……”
      她越说越小声。
      明珠忽然想起自己刚毕业的时候。她也主动熬过很多夜,因为觉得年轻人就应该拼,觉得不累就显得不够认真。可她那时候回家有父母兜底,身体垮了也有人照顾。这个女孩住合租房,每天单程通勤一个多小时。
      “转正看工作,不看你几点走。”明珠说,“今天按点下班。”
      女孩有些不安:“会不会显得我不积极?”
      “如果有人因为你按点下班觉得你不积极,你让他来找我。”
      对方出去以后,陈麦看她:“你很喜欢说漂亮话。”
      明珠皱眉:“又怎么了?”
      “规则要跟上。”陈麦指屏幕,“否则你今天在,她敢走。你不在,她还是不敢。”
      明珠沉默两秒:“那怎么改?”
      “把实习考核标准写出来。加班时长不得作为正向指标。”
      “写。”
      “还有,主管如果长期靠下属自愿加班完成排期,也要纳入管理问题。”
      “写。”
      陈麦看她:“真写?”
      “你不是说规则要跟上?”
      “我怕你只是今天感动。”
      明珠笑:“我也怕。所以写下来。”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制度重要。人会累,会忘,会变。今天的善意如果不变成规则,明天就可能消失。所谓好的组织,不该依赖老板永远是个好人。
      晚上,她把新的加班与补休规则发给许曼青看。母亲回:“比你的品牌宣言有用。”
      明珠:“您能不能夸得好听一点?”
      “不能。”
      她气笑。
      紧接着,许曼青又发来:“做得不错。”
      只有四个字。
      明珠看了很久。
      她发现自己还是会因为母亲一句肯定开心。这也没什么不好。成长从来不是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而是当别人不认可时,你也知道自己是谁。
      这一阶段还发生了一件更小却更让明珠印象深刻的事。公司行政为了节省时间,提议把项目组午餐统一订成固定套餐。大多数人没意见,只有一个新来的女同事说自己长期素食,希望单独选择。行政负责人皱眉:“一个人特殊处理很麻烦。”
      明珠本来差点顺口说“那就将就一下”,话到嘴边停住。她突然想起寿宴上所有人对她说的那句“就这一次,别计较”。
      对拥有决定权的人来说,“就这一次”总是很轻。
      因为将就的不是他。
      她问行政:“多麻烦?”
      “就是要多下一单。”
      “那就多下一单。”
      事情解决得快得可笑。
      陈麦后来问她:“你是不是因为自己刚跟家里吵完,最近特别爱管这种小事?”
      明珠想了想:“可能。”
      “以后呢?”
      “以后也希望记得。”
      她说:“很多权力不是大事才出现。就是谁坐哪里、谁吃什么、谁的需求算正常,谁的需求被叫做麻烦。”
      陈麦看她一眼:“你最近理论很多。”
      “实践也很多。”
      “主要是理论。”
      明珠气笑。
      可那天晚上她认真记下一句话:不要因为一件事对你很小,就判断它对别人也很小。
      后来她在陆家照片上争的,也不过是一个站位。别人觉得小,她却知道,那里面藏着谁可以默认被挪开的规则。
      回北京拍照前一晚,明珠还在酒店和谢闻舟通了十分钟电话。她本来只是问项目场地资料,聊完正事以后随口说:“明天要拍家族照。”
      谢闻舟问:“不想去?”
      “不是。就是每次这种活动都很累。”
      “为什么?”
      “要漂亮,要礼貌,要记得谁是谁,还要回答什么时候结婚。”
      谢闻舟笑:“最后一个可以用我挡一下。”
      明珠一愣:“什么意思?”
      “如果有人再问,你可以说联姻对象还没答应。”
      她笑得趴在桌上:“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开玩笑了?”
      “最近学的。”
      “跟谁?”
      “一个很会说话的人。”
      明珠知道他在说自己,耳朵又有点热。
      她忽然问:“你觉得我那天在寿宴上很任性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有一点。”谢闻舟说。
      明珠立刻坐直:“哪里?”
      “你当时先说了,再想后果。”
      她有些不高兴。
      谢闻舟却继续:“但任性不等于错。有些人只是因为承担得起后果,所以可以任性一点。”
      明珠沉默。
      “你不用把自己每一个优点都解释成品德。”谢闻舟说,“你有底气,本来就有一部分因为家里给过你东西。承认就行。”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可怕。不是因为他总顺着她,而是因为他既看见她漂亮的一面,也会把她不那么漂亮的部分说出来,而且并没有因此轻视她。
      “谢闻舟。”
      “嗯?”
      “你这样很容易找不到女朋友。”
      “为什么?”
      “不会哄。”
      “那你教我。”
      她一下没了声音。
      那晚挂电话以后,明珠很久才睡。第二天看到林栖站在自己位置上时,她本来第一反应确实是生气,可谢闻舟那句“有底气的人可以任性一点”忽然回来。她因此多问了自己一句:我到底是在争公平,还是只是习惯拥有?
      最后她还是争了。
      但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争。
      拍摄前两天,明珠还收到林栖的一条消息:“你周末几点到?”她回了航班时间。林栖过了几分钟说:“奶奶给你准备了你喜欢的栗子糕。”
      明珠忽然有点好笑。这个总被拿来和她比较的女孩,很多时候又是那个最清楚家里谁喜欢什么的人。她回:“谢谢。”
      林栖只发来一句:“不是我做的。”
      “我谢你告诉我。”
      对面没再回。
      这种半生不熟的关系让明珠觉得很新鲜。她们不是朋友,也没有深仇大恨。现实里的女人关系本来就常常如此:既有比较,又有照应;既会暗暗较劲,也会在对方忘记带伞时顺手递一把。
      她越来越不喜欢把所有女性关系都压缩成“闺蜜”或者“雌竞”。这两个词太省事,省掉了中间大片复杂地带。
      项目最忙的时候,明珠还因为一次供应商争议第一次真正发了火。对方临时提高一批定制材料报价,理由是工艺升级。采购觉得可以接受,明珠却发现所谓升级是早就确定的规格。她当场把合同翻出来,一条一条核对,最后要求按原价执行。会议结束后陈麦说:“你今天有一点像陆总。”
      明珠立刻皱眉:“我爸?”
      “嗯。谈条件的时候很像。”
      她本来下意识想否认,后来又笑了。她突然明白,成长也不是把父母的一切都推翻。父亲身上有她不喜欢的控制,也有她欣赏的判断和魄力。她完全可以保留后者,拒绝前者。
      女性成长常被写成“摆脱父亲”“摆脱母亲”,可真正长大也许不是摆脱,而是拆解。看清哪些东西是家族给的礼物,哪些是负担,然后自己决定留下什么。
      那天晚上她给陆承衡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跟供应商谈合同,突然发现我有一点像您。”
      父亲隔了十分钟才回:“哪里像?”
      “讨价还价。”
      陆承衡回:“你小时候买玩具就会。”
      明珠盯着屏幕笑。两个人最近依然没有谈寿宴那场争执,可关系像在冰面下慢慢流动。
      她没有急着和好,也没有故意冷着。边界不是惩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不吃鸡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