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浅》路栖野

2、在躲什么？ “躲你这条

　　边渡蹲下身来，半跪在地上，看着简叶：“简叶，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简叶迷蒙地抬眼，有些茫然地看向边渡，边渡的肩膀比十年前还要宽了些，看着更加可靠，让人莫名心安。

　　他好像突然就明白了昨夜自己为什么会拨通边渡的电话——

　　在他的脑海里涌现出“想死”的念头时，他的潜意识在求救。

　　可是……边渡来了他就能获救吗？

　　会不会，有没有可能，因为他的这通电话，让边渡为他受累。

　　警察来到医院带走了魏哲。

　　简叶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警车开走，思量起林昀清的事——他想帮她。

　　他转身正想回去，脸颊却被热乎乎的东西碰了一下。

　　简叶侧头，看到边渡手里拿着个加热过的三明治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没吃过早饭。”

　　原来边渡是去帮他买早饭了。

　　简叶却没接三明治，别过了脸，说：“没胃口。”

　　可他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边渡把三明治扔到简叶怀里，有些无奈地说：“简叶，你真的很固执。”

　　简叶有些尴尬，不客气地把三明治扔回给边渡，说：“你在这儿，打扰到我工作了。”

　　这是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换做是别人听了这话也该悻悻走了，可惜边渡不是别人。

　　边渡接住了三明治，把三明治塞回袋子里，微微俯身凑到简叶耳朵旁：“简叶，你赶我赶得太刻意，在躲什么？”

　　简叶避重就轻，侧头瞪着边渡：“躲你这条疯狗。”

　　边渡直起了身子，顺坡下驴：“那可不巧，我这条疯狗，看准了人就咬死不放，你还真躲不了。”

　　简叶忍无可忍，突然举起手，扯起袖子露出手腕。边渡在简叶露出手腕的一瞬间盯紧了他腕上的划/痕。

　　“你不就是想看这个吗？这样满意了吗？看够了吗？”简叶收回手，逼视着边渡，“你非要和当年一样逼我把脆弱摊出来才肯善罢甘休是吗？”

　　边渡明显愣了一下，却笑了，他摇头，直视着简叶，说：“错了，简叶，我和当年不一样，我不会善罢甘休。”

　　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那个人叫林昀清？”

　　“什么？”简叶被边渡突如其来的转折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要帮她。”边渡说。

　　林昀清倚靠在病床上，孩子趴在她肩头，正对着她挂满淤青的脸吹气：“妈妈，我帮你吹吹。”

　　林昀清摸了摸孩子的头：“小远乖，谢谢小远。”

　　“爸爸去哪儿了？”小远突然抬头问。

　　林昀清沉默许久才说：“爸爸他……”

　　叩叩叩。

　　病房的门被敲响，林昀清的身子应激地弹了起来。

　　简叶站在门外，温和地问：“我们可以进来吗？”

　　林昀清看看简叶，又看了看简叶身后跟着的边渡，最终点了点头。

　　“今天早上谢谢你们，”林昀清说，“我老公……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别这么说，”简叶摇了摇头，“我们来找你，是想问你，你真的不需要帮助吗？我们或许可以帮你。”

　　林昀清摇头：“不用，真的太麻烦你们了。”

　　一直沉默的边渡说话了：“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他看向旁边的小远，说；“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况且，你也该为自己想想，长期下去，身体受得了吗？”

　　“爸爸老是推妈妈，”小远突然说，她抱住了林昀清，“我要保护妈妈。”

　　爸爸老是推妈妈……

　　简叶听到这句话时整个身子莫名地发颤了一下。

　　边渡留意到了，但他只是蹲了下来看着小远：“你真勇敢。”

　　说着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小远：“那你把这个给你妈妈好不好？”

　　小远接过名片，递给林昀清，问：“这是什么？”

　　“这是可以保护你妈妈的东西。”边渡说。

　　林昀清从小远手里拿过名片。

　　边渡说：“这是我的名片，我是律所的合伙人边渡，你有什么困难也可以直接找我。”

　　林昀清摩挲着名片，突然说：“边律师，打官司……要花不少钱吧？”

　　边渡闻言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们律所致力于家暴受害者的法律援助，是公益的，不用出钱。”

　　简叶站在一旁，听了这话深深看了眼边渡。

　　“啊……”林昀清松了一口气，看了看小远，接着把边渡的名片收好，“谢谢你边律师。其实魏哲以前不是这样的……”

　　简叶、边渡听了林昀清说的话都没作声。

　　“他以前从来没打过我，这是第一次。”林昀清接着又说。

　　简叶沉默了片刻，缓缓回答：“但人是复杂的，无论他以前是怎样的人，家暴，都是事实。”

　　边渡也说：“我们律所的金牌律师一会儿会来，你们可以先沟通沟通，谈谈情况再做决定。”

　　林昀清静默许久，最终点了点头：“好。”

　　律师来了，简叶和边渡退出病房，让律师和林昀清谈话。

　　简叶走在边渡后头，双手插在白褂的口袋里，开门见山地说：“你和林昀清说这是公益的，是骗她的吧？”

　　边渡点头“嗯”了一声，转过身倜傥一笑：“我这个人呢，向来都是帮人帮到底的。所以，那些个费用，我出了。”

　　“你为什么愿意帮她？”简叶问。

　　“简叶，”边渡靠近了简叶，“你不会觉得我帮她是因为你吧？”

　　简叶默不作答。

　　“帮人还需要理由吗？”边渡反问，他歪了歪头，“非要说什么理由的话，这是我的职业素养。况且……”

　　边渡挑了眼梢看向简叶：“你不是也想帮她吗？你问我为什么愿意帮她，那你又是为什么？”

　　简叶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边渡看得透彻，脱口而出：“我……”

　　但他很快打住，转而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边渡叹了一口气，目光转而变得幽深，他看着简叶：“简叶，你为什么，总想要推开我呢？”

　　简叶对着边渡的眼，忽然就觉得边渡的那双眼里好像有抹不去的忧愁。

　　“让一下让一下，有新病人！”走廊外传来护士的声音，简叶闻声迅速跑了出去，边渡有些落寞的站在原地没动。

　　简叶和护士推着病床从边渡身边经过，病床上的患者却突然坐起身几乎要摔了下去。

　　“边渡！”简叶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边渡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那位患者，却在看清患者面孔的一瞬间，瞳孔骤然放大。

　　病床上的患者就是早晨还在施暴的魏哲，他的手腕上裹着纱布，血汩汩地流，一片鲜红。

　　“是浅层伤口，先缝针。”简叶接过护士递来的针，帮魏哲处理伤口，两个警察站在魏哲身旁。

　　魏哲如同一个木头人安安静静，丝毫没有施暴时的疯狂。

　　简叶处理完伤口走出诊室，边渡站在外头，精神科的医生已经来会诊了。

　　见到简叶，精神科医生摇摇头：“结合他的情况，怀疑是双向，不适合拘留，要联系家属带来精神科检查。”

　　简叶和边渡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好。”

　　律师已经走了，林昀清坐在病床上抱着小远，问：“小远，爸爸妈妈离婚的话，你会伤心吗？”

　　小远玩着林昀清的头发，天真地问：“妈妈，离婚是什么？”

　　“离婚，离婚就是……爸爸妈妈要分开，不住在一起了。”林昀清说。

　　小远躲进了林昀清怀里，小小声地说：“小远不想爸爸妈妈分开……”

　　林昀清无言，泪水流了下来。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她离不了。

　　简叶、边渡站在病房门口敲响了房门，林昀清抹干了泪水：“简医生，边律师。”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们来得正好，简医生、边律师，真的很谢谢你们愿意帮我，可是，我还是不离了。”

　　简叶看了看趴在林昀清肩头的小远，问：“是因为孩子吗？”

　　林昀清轻拍着小远的背，点了点头。

　　小远的手仍旧摸着林昀清的头发，不知道有没有在听旁边的大人说话。

　　简叶沉默着，似乎有什么话想说。边渡站在简叶身边，看着简叶，也不说话。

　　许久，简叶缓缓开口：“我曾经，就是现在的小远……林昀清，我只是不希望你们重蹈我的覆辙。”

　　过去的一切在简叶眼前清晰起来——父母争吵的歇斯底里，妈妈哭得颤抖的脊背，自己被爸爸推倒时的哭喊。

　　他想救林昀清，那就要把自己的伤疤撕开来看。

　　简叶的故事还没讲完，一直趴在林昀清肩头的小远突然哭了起来：“妈妈你离婚吧……小远不想再看到爸爸打妈妈了……小远要保护妈妈，小远刚才只是太怕了……”

　　简叶看着小远，他明白，小远只是太害怕了，害怕爸爸妈妈离婚，害怕自己没有完整的家。

　　林昀清内心震颤，两行热泪流了下来，抱紧了小远。

　　“还有件事，我想应该纳入你考虑的范畴，”简叶的声音似乎很疲惫，“魏哲，可能有躁/郁/症。”

　　林昀清一愣：“他不是被警察带走了吗？”

　　边渡帮简叶说了下去：“魏哲他……”边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割/腕”两个字，“他人在医院里。”

　　听到这儿林昀清整个人颤抖起来。

　　“你不要怕，警察会看着他。现在医院已经联系了他的其他亲属陪同就医了。”边渡温和地说。

　　“至于离婚的事，”边渡看了看简叶，又看向林昀清，“你可以再好好想想。”

　　“嗯……我明白了”林昀清不住地点头，“谢谢简医生，谢谢边律师，谢谢你们……”

　　简叶走出病房，靠在病房外头的墙壁上，边渡也走了出来，站在简叶身前。

　　简叶看着边渡的肩膀，莫名产生了想要靠上去的冲动，就像十年前一样。

　　但理智压制住了情感，他的嘴唇翕合几下，最后问：“边渡，有烟吗？”

　　“我不抽烟，简叶。”边渡回答。

　　简叶扯嘴笑了一下，是了，边渡不喜欢抽烟，十年前就这样了。

　　他靠墙静默着，脖颈却突然被一股力量往前带，紧接着额头就靠在了一个宽阔的肩膀上。

　　简叶挣扎了一下很快放弃了，边渡肩膀的温度透过衬衣一点点把他的理智浸没，让他心甘情愿陷在里头。

　　“简叶……”边渡闷闷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你休息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