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待烬》江沉暮

24、首领快出来！！！ 他们从城墙

　　他们从城墙缺口翻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暗红色的星光重新爬上天空，把窥运城那段残墙照得发灰。林屿川落地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墙还在，城门还在，但林月不在。她留在了城里，留在那间石室里，留在那盏已经灭了的灯旁边。

　　林墨寒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走。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走吧。天黑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还是那条路，石砖下沉，灰白色粉末铺在缝隙里。林屿川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但不算急。

　　“她会等我们。”林墨寒说。

　　“嗯。”

　　“你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带点东西给她。”

　　林屿川偏了偏头：“带什么。”

　　“不知道。”林墨寒说，“但她在那里待了那么久，什么东西都没有。下次带点东西，总比空手去强。”

　　林屿川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延伸到灰色深处的路，然后转回头。

　　“带点玩的？。”他说。

　　林墨寒看着他。

　　“比如跳绳，陀螺之类的。”林屿川说，“我下次去的时候，可以去买玩具的地方看看。虽然不知道她能不能碰到，但至少不算空手了。”

　　林墨寒没有评价这个想法现不现实。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说：“行。”

　　他们回到西城门裂口时，天已经全黑了。两个人跨过裂口，走进遗孤城。城内街道上零星有几个试炼者，远远看见他们从西城门方向过来，有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远远看着。

　　林屿川没有停在街上。他沿着主路一直走到城堡侧门，推门进去，穿过长廊回到密室。林墨寒跟在他后面，把门关上。

　　林屿川走到石台边，把那叠从窥运城带回来的纸页放在台面上。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片，放在纸页旁边。他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在石床边坐下。

　　“今天不看了。”他说。

　　林墨寒走过来，在石台边坐下，把那叠纸页翻了一遍。“就看一眼。看完就睡。”

　　林屿川没有反对。他靠在床头，看着林墨寒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时，林墨寒的手指停了一下。

　　“怎么了。”

　　“这里有一个名字。”林墨寒把纸页转过来给他看，“黄景。再现城首领。他也在联军里。从东面进攻的。”

　　林屿川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又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玉片。玉片背面刻的就是这两个字。

　　“后面呢。”

　　“后面被撕掉了。”林墨寒翻了一下，“撕口很旧，不是最近撕的。”

　　林屿川闭上眼。“明天再想。”

　　“嗯。”

　　林墨寒把纸页收好，放在石台最里侧。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在石台边坐了一会儿。密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屿川，对方已经躺下了，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外衣搭在床尾，然后躺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但不算远。暗红色的星光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很淡的灰红色光带。林墨寒看着那条光带，过了一会儿才闭上眼。

　　——

　　他们是被吵醒的。

　　不是哭闹，不是尖叫，不是泣影的嘶吼。是一群人在城堡门口扯着嗓子喊。

　　“首领——！”

　　“林首领——！”

　　“屿川哥——！”

　　“不对，应该喊首领！首领！你们下来一下——！”

　　林墨寒先醒的。他坐起身，皱着眉看向门口。林屿川从床上翻下来，揉了一下眼睛，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城堡正门前的空地上站着十几个人，举着火把，有人手里还举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看不太清。

　　“他们在干什么。”林墨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在喊我们。”

　　“为什么喊。”

　　“不知道。但再喊下去整座城都听见了。”

　　林屿川披上外衣下了楼。林墨寒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推开城堡正门的时候，那群人立刻安静了。为首的是王虎，他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卷纸，表情介于“终于出来了”和“我是不是做错了”之间。

　　“首领。”王虎说，“我们查到了点东西。”

　　“不能白天来吗。”林屿川说。

　　“白天来过了。你们不在。”

　　林屿川看了一眼林墨寒，林墨寒面无表情。

　　“查到了什么。”林墨寒开口了。

　　“城外的地图。”王虎把那卷纸递过来，“天快黑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出了西城门。顺着那条路走了一段。没敢走太远，但我们看到了一些东西。”

　　林墨寒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画得不算精细，但路线和标记都标出来了。路的尽头有一段残墙，残墙外面是一片更大的空地，空地边缘有两条岔路。

　　“两条路。”王虎说，“我们没往里走，但每条路的路口都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字。”

　　“什么字。”

　　“左边那条写的是‘激勇’，右边那条写的是‘再现’。”

　　林墨寒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林屿川站在他旁边，也看到了那两个词：激勇、再现。两条路，两座城。

　　“还有一件事。”王虎说，“我们在路上遇到一个人。”

　　“谁。”

　　“苏晓晓。”

　　林屿川抬了抬眼。

　　“她说她不是苏晓晓。”王虎的表情有点复杂，“她说她叫艾莉丝。然后她说了一些话。”

　　“她说了什么。”

　　“她说，‘告诉白国王，我不可能过多插手你的事，这无关交情。’”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林墨寒把纸收好，看了一眼林屿川。林屿川站在门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她还在下面？”

　　王虎点头。

　　林屿川走出城堡大门，朝人群中看了一眼。苏晓晓站在人群最外侧，和平时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但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别处，嘴角挂着一个不属于她的弧度。

　　她感觉到他出来了，偏过头来，那双眼睛在暗红色的星光下微微发亮。

　　“晚上好呀。”她说，声音是艾莉丝的，“白国王。”

　　林屿川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苏晓晓，或者说，看着那个借苏晓晓的眼睛看他的存在。她的嘴角挂着艾莉丝特有的弧度，松弛、无所谓，像是一切都跟她没关系。但她的目光很稳，落在他脸上，不躲不闪。

　　“你出来。”林屿川说。

　　人群安静了一瞬。苏晓晓歪了歪头，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给他这个面子。然后她真的动了。她从人群最外侧走出来，步子很轻，走到林屿川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王虎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了位置。

　　“你刚才那句话，”林屿川说，“什么意思。”

　　“哪句。”

　　“不可能过多插手。”

　　“字面意思。”艾莉丝说，“我借了这个姑娘的身体，但我不是这个副本的人。我能看见一些东西，也能说一些话。但我不能替你走那两条路，也不能替你做决定。”

　　“那你能说什么。”

　　“两条路，一条是林羽的城，一条是黄景的城。”艾莉丝偏了偏头，“你想先去哪条。”

　　林屿川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身后，林墨寒从门口走下来，站在他半步之后的位置。他没有开口，但那个距离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你不知道黄景是谁。”艾莉丝说，“林月应该告诉你了，但你没见过他。你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里，不知道他会不会像林羽那样。”

　　“你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艾莉丝说，“但我不打算告诉你。因为如果我告诉你，你去了，那就是我替你选的路。如果我不告诉你，你去了，那是你自己选的路。”

　　林屿川看着她。她的眼睛里那种无所谓的光还在，但他忽然觉得那层光底下有别的什么东西。她不是在推脱，她是在——克制。她在克制自己不要替他做决定。

　　“你在镜子里认识他。”林屿川说。

　　艾莉丝没有否认。

　　“他是白方的人。”

　　艾莉丝还是没有否认。

　　“但你不想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想告诉我。”

　　“对。”艾莉丝说，“因为这件事得你自己想。你见到他的时候，你会知道为什么。”

　　她说完之后退了一步，像是打算结束这场对话。然后她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王虎，又看了一眼人群里其他试炼者。她的目光最后落回林屿川脸上，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耸了一下肩。

　　“不要对你姐的虚影投入过多的感情，她随时会消失。”她转过身，朝人群外面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哦对，你们在城里喊‘首领’的方式还挺好玩的。第一次见到有人举着木板喊。木板上写的什么来着？”

　　王虎低声说：“……‘首领快出来’。”

　　艾莉丝笑了一声，声音很轻，然后继续走了。人群给她让开一条路，她穿过那些举着火把的试炼者，朝东城门的方向去了。

　　王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转回头，看向林屿川。“她说的话……你们怎么看？”

　　林墨寒终于开口了：“那两条路，你们走到哪看到的。”

　　“残墙外面。从裂口出去，走到路的尽头，翻过那段残墙之后，再往深处走大概半刻钟，就能看见那两条岔路。”

　　“路况怎么样。”

　　“不好走。越往里走越窄，地面下沉得很厉害，两侧的灰色越来越浓。我们没敢继续，走到岔路口就回来了。”

　　林墨寒点了一下头，看了一眼林屿川。林屿川还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苏晓晓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儿，他转回来看向王虎和那群试炼者。

　　“你们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人群没有立刻动。王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首领，两条路，你打算先去哪条。”

　　“不知道。”林屿川说，“明天再说。”

　　王虎没有再追问。他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那群试炼者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举着火把朝各自的休息区走去。火把的光在街道上晃了几下，慢慢稀了，最后只剩下城墙下几点零星的亮光。

　　林屿川站在城堡门口，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才转身往回走。林墨寒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在长廊里走了一段，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密室门口时，林屿川停下来，手搭在门框上。

　　“你怎么想。”

　　“激勇城。”林墨寒说，“林羽的城。他杀了你姐，然后摧毁了自己的城。如果那个地方还有什么东西，一定和他有关。”

　　“黄景呢。”

　　“黄景是林月留给我们的名字。但她说过，她是残影，她的记忆不完整。我们暂时不确定黄景是不是真的值得相信，或者……她是否还活着。”

　　“所以你选激勇。”

　　“我选先去看看。”林墨寒说，“看了再说。”

　　林屿川没有反驳。他推开门走进密室，走到石台边坐下。那叠纸页还在那里，那枚玉片也在。他低头看着它们，过了一会儿，把玉片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了一下。“明天先去激勇。”

　　“嗯。”

　　“然后去再现。”

　　“好。”

　　林屿川把玉片收回袖中，躺到床上。林墨寒在他旁边躺下，两个人还是隔着一段距离。暗红色的星光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那道灰红色的光带。林屿川看着那条光带，过了一会儿闭上眼。

　　他没睡着。他在想一件事——艾莉丝说“你见到他的时候，你会知道为什么”。他从未见过黄景，但他觉得艾莉丝说得对。有些事，他见到的时候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