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待烬》江沉暮

16、交易 暗红的星光

　　暗红的星光透过玻璃照在了两人的身上。星光下他们正坐在一起，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嘀嗒’‘嘀嗒’
　　窗外残留的雨滴被风吹落在窗台上，飞溅起来的水花让林屿川不受控制的再次想起艾莉丝遂作千万片的样子。
　　就在这时，城堡的大厅突然响起了一阵阵稀稀簌簌的声音，好似还包含着一名男子的说话声。
　　林墨寒听见声音后嗤笑了一声，随后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还知道走正门。”
　　说着，他便朝林屿川伸出了手。"走吧，过去看看”
　　林屿川握住了林墨寒的手，随后有些艰难的站起身来。
　　突然，两人的身前出现了一团黑雾，还没等到黑雾散去，就听见黑雾中传出一声吊儿郎当的声音："哎呀，腿脚不便就不要出来迎接我了。"
　　黑雾渐渐散去，那道十分熟悉的人影混合着一股特别的气味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待他出现后，林墨寒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别这么看着我，我可是帮你们在试练者里立了个威呢。"林羽无辜的笑了笑，似乎自己真的做了一件好事一般。
　　“此事本就因你而起！你——"林墨寒还没说完，便被林屿川勾了勾小手指，林墨寒知道林屿川是要说些什么了，于是便不满的闭上了嘴。
　　"林羽，你之前派人来伤我的事我暂不追完，你现在既然出现在了这里，便应当是有什么事要说，对吧？"
　　林屿川的话虽然是问句，但语气中却透露出一股笃定。
　　林羽轻声笑了笑，随后歪了歪头："是啊，我当然是来告诉你一些东西的，不过……”
　　林羽轻轻抬起林屿川的下巴，在看见一旁一脸‘你再不松手你今天就别走了’的林墨寒时，他失笑了一下，随后缓缓松开了。
　　"两位应该都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所以……想让我告诉你们什么东西，还是需要一些小小的代价的……”
　　林羽的话音刚落，大厅里的空气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不是沉重，不是压迫，更像是一阵细微的温差变化，就好像是有人推开了一扇门，门外的空气涌了进来，和屋内的空气混在一起，但还没完全融合一般。
　　林屿川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林羽两步之外的位置，目光落在林羽的脸上，像是在辨认那道笑容下面的东西。
　　林墨寒站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出声。
　　“什么代价？”林屿川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林羽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目光微微偏移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然后他笑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把刚才那种‘伸手就可以碰到’的距离拉开了一点。
　　“代价很简单。”他说，“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林羽说，“但你放心，不会让你去杀人放火。不会让你背叛你哥。不会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这话听上去很诚恳，但仔细一听，它什么都没说。就像是一张只写了“祝你安好”的信纸，折得很整齐，但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是空的。
　　林墨寒终于开口了：“你先说是什么事，再谈答不答应。”
　　“不行。”林羽的语气很轻快，像是在回应一个老朋友的无理取闹，“如果我先说了，你们就不会答应了。所以我要先把条件立好——你们先答应我，我再告诉你们。”
　　“那你要我们怎么信你？”
　　“你们不需要信我。”林羽说，然后他的目光从林墨寒身上滑开，落在了林屿川身上，“他答应就够了。”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墨寒没有动，但林屿川能感觉到他身侧那半缕呼吸顿了一下——不像是被冒犯，更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震颤很轻，但确实存在。
　　林屿川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林羽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一层他看不透的东西——不是谎言，不是算计，更像是一层被反复磨过的、已经磨得没有棱角的光。
　　“你今晚来，是为了告诉我什么？”林屿川问。
　　林羽歪了歪头：“你答应我，我就告诉你。”
　　“你先说一句话，证明你知道的事值得我答应。”
　　林羽笑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无辜的”笑，而是一种更收敛的、像是在说‘好吧你赢了’的笑。
　　他想了想，然后说：“你在那间屋子里看到的那个女人——”
　　林屿川的呼吸停了一瞬。
　　林羽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剩下的要你答应我再说～”
　　大厅里的水渍还映着暗红色的星光，那些光落在石砖上，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林屿川没有说话，但他握着林墨寒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喂，我说完了。现在轮到你回答我了了，你答应吗？”林羽看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声音中多了一丝不满。
　　林屿川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里，此时的场景就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把一件东西递到了他面前，但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它很沉、很凉、带着一股他无法解释的熟悉。
　　“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人，”林屿川说，“她叫什么？”
　　林羽看着他，眼底有一层极淡的光闪了一下，像水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以后会知道。”他说，“如果你想知道，就答应我。”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林屿川转回头看着他。
　　“我答应你。”
　　林羽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终于落地，但还是在落地的瞬间震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很轻，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层薄纹。
　　“好。”他说，“那我现在告诉你——第一件事：她叫作——”
　　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了。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而是一种来自地底的、深沉的、像巨物翻身似的闷响。整座城堡都跟着颤了一下，积水表面漾开一圈圈涟漪，石砖缝隙里簌簌地落下一层细尘。
　　林羽的表情没变，但他收住了话头。
　　“……啧。”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被打断了什么本不该被打断的东西。他抬眼看了一下穹顶的方向，目光从那些裂缝里穿过去，落在暗红色的夜空上，像是在估测什么距离。
　　“今晚说不完了。”他说，“第二件和第三件改天再补。”他后退了一步，黑雾开始从他脚底漫上来，像水一样沿着地面铺开。他的身形开始变淡，轮廓在暗红星光下变成一层模糊的影。
　　“答应的事，记得。”他说。然后他看了一眼林墨寒，“——你也是。”
　　他消失之前，最后那句话的声音已经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音：“她叫……林月”
　　黑雾散尽。大厅恢复了安静，只有地面上的细碎流光还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静静地亮着。
　　林屿川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松开林墨寒的手。他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但温度是凉的。
　　“……他说那个女人叫林月。”林屿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咀嚼那几个字，“好熟悉……你认识吗？”
　　林墨寒没有说话。他伸手按了按林屿川的肩，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还没来得及凝固的东西。
　　良久，他终于开口：“我不知道……但…艾莉丝应该会知道。”
　　林屿川沉思了很久，直到林墨寒的思绪已经飘远的时候，他才轻声说：“我一直都很好奇，为什么这个副本里规矩是死的？”
　　“明明别的副本的规则很宽容。”
　　是啊，为什么呢？
　　林墨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他总觉得他应该说些什么：“你在关心试炼者的安危？”
　　林屿川叹了一口气：“倒也不完全是，毕竟我们生在端脑，和‘人类’打的交道也只有在副本里才存在，我其实也挺希望自己也是一个‘人类’的。”
　　林墨寒听了后笑了笑，随后开玩笑的说：“这话要是被端脑听见了可是要被送去改造的。”
　　林屿川顺着话茬开始吐槽：“唉…说的也是，毕竟端脑小气吧啦的，一有点事就严格的过分。”
　　林屿川说到这里时猛的顿了一下。
　　一有事就严格的过分？
　　林屿川立即看向了林墨寒，恰好两人对视，林墨寒缓缓开口：“我们现在必须去找艾莉丝了……”
　　林墨寒说完那句话后，密室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沉默，是那种两个人同时在想同一件事、但谁也没有先开口的安静。
　　“现在？”林屿川问。
　　林墨寒看了一眼他的状态——脸色还是白的，站着的时候重心压在一只脚上，另一只脚只是虚虚点着地面。他的目光从林屿川的脚踝移到他的肩膀，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坐着。”林墨寒说，“我去找。”
　　“你知道她在哪？”
　　“苏晓晓现在在东城门守夜。”林墨寒说，“她身上一定还有着艾莉丝的痕迹。如果艾莉丝还有意识，她应该会通过苏晓晓回应。”
　　林屿川没有反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还泛着白，刚才握林墨寒握得太紧了。他慢慢松开，又慢慢攥了一下，像是在测试自己的力气还剩下多少。
　　“……我跟你一起。”
　　林墨寒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手把他从床上拉了起来。动作比之前更快，也更稳，像是在说“既然你要来，那就一起来吧”。
　　——
　　走到城堡侧门时，林墨寒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外的街道，空无一人。
　　只有风从远处卷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一丝很淡的铁锈味。
　　“他走了。”林屿川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会留在原地等我们想清楚。”
　　林墨寒没有再说什么。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两人衣摆微微扬起。
　　东城门不算远，但夜里的遗孤城比白天更空旷。
　　街道两侧的房屋全都门窗紧闭，没有任何灯光透出，只有暗红星光铺在青灰色的石砖上，像一层被稀释过的血。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在石面上按下一个确定的位置。
　　苏晓晓坐在守夜小屋的门槛上。
　　她看见远处两个人影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握紧什么武器。她就坐在那里，像一株已经被风吹过很多遍的植物，知道风还会来，也知道自己还能继续长。
　　林屿川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一口气。林墨寒站在他身后，没有替他说话。
　　“苏晓晓。”林屿川直起身，“你认识艾莉丝吗？”
　　苏晓晓看着他，目光很安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问她这个问题。
　　“……她还在这里。”她说，“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但她在。”苏晓晓跳过了认不认识的这个话题，转而直接给出了他们想要的答案。
　　林屿川没有立刻追问。他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位置刚好和苏晓晓平齐，不用抬头或低头看她。林墨寒站在几步之外，靠在一段矮墙上，没有参与，但也没有离开。
　　“她跟你说过什么？”林屿川问。
　　苏晓晓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听什么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她说过镜子。”苏晓晓说，“她说她把什么东西藏在镜子里面了。她说那面镜子还在。”
　　林屿川的呼吸轻了一瞬。他没有打断她。
　　“她还说过你。”苏晓晓的视线在林屿川脸上停了一下，“她说你以前是‘白国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说到这个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林屿川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你还能让她出来吗？”
　　苏晓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随后她无奈的笑了笑，缓缓的抬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