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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人间烟火   林樊重 ...

  •   林樊重新站在聚光灯下时,距离他上一次站在这里,已经过去了一年零七个月。

      经纪人推开化妆间的门,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剧本、通告单、代言合同,整张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恍惚。

      “林樊,你确定要接这个?”经纪人把剧本放在桌上,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古装武侠大制作,实景拍摄,周期四个月,武打戏份全部亲自上。你消失了一年多,回来就接这种苦活?”

      林樊坐在化妆镜前,一身黑色高定西装,和他在成神塔副本里最后一次穿礼服的样子几乎重合。镜面映出他的脸,比一年多前更瘦了一些,眼底多了一层经纪人看不懂的东西。

      “确定。”林樊翻了两页剧本,指尖在某一行台词上停了停,“这个角色挺有意思的。”

      经纪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你这一年多到底去哪了?所有通告全推,手机停机,社交账号一个字没发。圈里都传你退圈了,还有人造谣说你出了事。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风向?”

      林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温和、体面、滴水不漏。但经纪人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这个笑比从前真实了一层。

      “出去走了走。”他说,“见了几个朋友。”

      经纪人张了张嘴,显然对这个答案极不满意,但林樊已经低头去看剧本了,那副专注的神情让他把剩下的问题全部咽了回去。

      化妆师进来补妆。距离发布会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林樊翻到剧本第三幕,男主角在荒山破庙里独自练剑的片段。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动作设计需刀法基础。建议改短刃。”

      笔迹潦草,是写给自己的。

      发布会现场,灯光璀璨,快门声如潮水。

      林樊走出来的那一刻,台下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往常更热烈的尖叫。他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骨架还是那副骨架,脸还是那张脸,但整个人身上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一柄开了刃的刀,锋芒不再外露,却比从前更让人移不开眼。

      记者提问环节,有人问:“林樊,你消失的这段时间,网上有很多传闻。方便透露一下你去了哪里吗?”

      林樊拿起话筒,想了想。

      “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说,“遇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人。”

      “什么样的人?”

      “各种各样的人。”林樊的语气忽然柔软了一瞬,“有特别冷静的,有特别犟的,有特别胆小的但关键时刻很靠得住的,有看起来凶其实心软的。还有一对兄弟,哥哥特别温柔,弟弟特别聪明。”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记者都嗅到了话题的味道,纷纷往前探身子。

      “是旅行吗?还是什么项目?”

      “不算旅行。”林樊放下话筒,声音很轻,但现场安静得每个人都听得见,“就是……一起经历了点事。不太方便细说。但我们到现在还经常联系。”

      他说这话的时候,台下有人举起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后来上了热搜,配文是“林樊复出发布会谈神秘朋友,眼角带笑,疑似恋爱”。

      林樊看到热搜的时候正在家里煮面。

      他拍了张面条的照片发给肖叶,配字:热搜说我恋爱了,你怎么看。

      肖叶过了十分钟才回复,估计在忙。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武馆里常有的嘈杂背景音,隐约能听见有小孩子在喊“肖教练”。

      “面条煮太软了,火候过了。”

      林樊听了两遍,笑着把语音收藏了。

      肖叶的武术馆开在城东老街区,临街店面,两层小楼,一楼练功房,二楼住人。

      门面不大,招牌也不起眼,白底黑字写着“叶武馆”。重新开张那天,林樊带着花篮去了,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武馆内部铺着厚厚的木质地板,擦得干净发亮。墙边一排木人桩、一排器械架,刀枪剑棍整齐排列,寒光隐隐。正对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块旧匾,上面写着四个字——“止戈为武”。

      是肖叶师父留下来的。

      林樊靠在门口,看着肖叶蹲在地上给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调整站姿。小男孩扎着马步,膝盖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嘴巴瘪着,快要哭出来。

      “膝盖不要内扣。”肖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重心落在脚掌外侧。你越抖,越要稳住呼吸。”

      小男孩努力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林樊看不下去了,走进去,蹲在小男孩旁边。

      “小同学,你知道他是谁吗?”林樊指了指肖叶。

      小男孩摇头,憋着泪:“肖教练。”

      “他以前一个人打十个。”林樊压低声音,“真的。特别厉害。”

      小男孩瞪大眼睛。肖叶侧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

      “别教坏小孩。”

      “我这是正面激励。”林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在夸你。”

      武馆里其他几个孩子已经注意到了林樊,有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拽了拽旁边同伴的袖子,小声说:“那个是不是电视上的那个……”

      林樊冲她眨了眨眼,小姑娘脸红了。

      肖叶站起来,把马步小男孩交给旁边的大孩子继续看着,走到林樊身边。

      “今天怎么过来了?”

      “戏今天下午的景,上午没事。”林樊靠在器械架上,目光扫过武馆一圈,“生意怎么样?”

      “刚开,生源还在招。附近几所小学放了合作,周一到周五下午有课后班。”肖叶拿起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够养自己,不亏。”

      他穿一件简单的灰色短袖,袖口挽到肘弯,小臂上那道在成神塔里留下的旧疤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林樊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

      “还疼吗?”

      肖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摇头:“早不疼了。你呢?”

      林樊下意识摸了摸右手腕。狂欢之神的印记在现实中早已不显,皮肤平整光滑,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东西还在。安静地蛰伏着。偶尔在他情绪波动大的时候轻轻跳一下,像一颗埋得很深的石子被水流翻了一下。

      “还沉在那儿。”林樊说,“不怎么动了。”

      肖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个人之间已经不需要把每件事都问清楚。有些东西只要知道对方还在,就够了。

      练功房里孩子们的声音吵吵嚷嚷,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林樊忽然觉得特别踏实。成神塔里那种阴暗、潮湿、无处不在的压力,被这一屋子的阳光和孩子打闹的声音冲散了。

      “中午一起吃饭?”肖叶问。

      “行。你请我。”

      “你来我这儿,凭什么我请。”

      “你是主人。”

      肖叶没接话,但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林樊看见了,笑了。

      十二个人建了一个群。

      群名叫“十二人虚空联络站”,是罗飞起的名字。林佑嫌太中二,提议改成“吃饭睡觉打旧神”。投票表决的时候,六比六平,最后是童樂出来打圆场,说两个名字都挺好,可以改叫“虚空联络站·附设打旧神专区”。

      群聊日常内容大概是这样的:

      罗飞:今天跑步被人搭讪了,问我是不是运动员。我说不是,我是打副本的。对方一脸懵。

      熊咲:你少说两句副本的事,上次我跟工友说漏嘴了,人家以为我打游戏打魔怔了。

      熊卯:我新店开张了,卖的是家常菜。菜单上有一道“神骸碎骨汤”,客人问是不是真的骨头。我说是猪骨头。

      林佑:画了一幅画,十二人合影。挂在家里了。

      熊咲:发来看看!

      林佑:[图片]

      罗飞:为什么我站边上?

      林佑:按身高排的。

      罗飞:我抗议。

      魏薇:抗议无效。数据模型显示这个排序最和谐。

      王岩:最近庙里香客多了不少,说是来求平安。我觉得挺好。

      瓦德林:我在图书馆找了几本旧神民俗方面的书,做了些笔记。回头整理给你们。

      童樂:哥哥最近在学做菜,做得挺好的。

      童潼:小乐你别在群里乱说。

      童樂:我没有乱说,昨天做的红烧肉确实好吃。

      沧客:你们有没有人知道砚最近在哪?

      林樊:前天他给我发了封邮件,说在西北。没细说。

      肖叶:他就那样。不用管他,有事会主动联系。

      童潼:嗯。他做事有分寸。

      林樊:童潼,你身体怎么样?

      童潼:挺好的。去医院复查了,一切正常。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罗飞:那就好!什么时候出来聚?

      童潼:随时。

      林樊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公交车正好进站。

      他今天没让经纪人派车,自己坐公交去片场。路线不熟,差点坐反。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片场在城郊一个影视基地,离他住的公寓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片场里灯火通明。今天拍的是夜戏,武侠大制作,他演一个退隐江湖多年的剑客,被旧日仇家找上门来,不得不重新拔剑。

      导演是个中年男人,脾气急,对动作戏要求极高。

      “林樊,这一场你要从走廊这头打到那头,中间过三招,然后一刀劈开门板。动作替身已经就位了,你走一遍位就行——”

      “不用替身。”林樊打断他,“我自己来。”

      导演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林樊以前拍动作戏都是替身完成的,毕竟偶像派演员,经纪公司保护得紧。但眼前这个林樊给他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你行吗?”

      林樊从旁边的道具架上拿起一把长刀。刀是道具,未开刃,但分量不轻。他握住刀柄的那一瞬间,手腕上的印记极其微弱地跳了一下。

      “行。”

      开拍。走廊尽头,人影晃动。

      林樊提刀向前。他的步伐和从前完全不同了。从前拍武打戏,他的动作是标准化的、经过武指设计的、漂亮的。但现在,他每一步落下去的节奏,都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属于演员的质感。

      那是实打实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

      三招过完,他侧身一闪,长刀斜劈。刀锋距离对手颈侧一寸处停住,分寸感精准得导演喊“卡”的瞬间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导演盯着监视器,脸上露出一种“捡到宝了”的表情。“林樊,”他说,“你以前真的没有武术基础?”

      “没有。”林樊把刀放回道具架,“就是跟一个朋友练了练。”

      “你朋友教什么的?”

      “武术。”林樊想了想,“还教了点别的。”

      收工已经是后半夜。

      林樊靠在保姆车后座,闭着眼睛。手机震了一下。

      是肖叶发来的消息:今天武馆有个小孩问我,学武能不能打架。我说不能。他说那学来干什么。我说学来不打架。他没听懂。

      林樊打字回:那你以前不也打架。

      肖叶:以前是以前。

      林樊:那现在呢?

      肖叶:现在只想教小孩扎马步。

      林樊笑出声,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回了一句:周末我去找你。

      肖叶:好。带点吃的来,冰箱空了。

      林樊:你那个冰箱从来就没满过。

      肖叶:所以让你带。

      林樊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远处的夜空很干净,没有黑雾,没有虚空,没有旧神的影子。只是普通的、安静的、属于人间的夜。

      高空什么也没有。三枚执念主核早已经沉入虚空夹层深处,与人间表象彻底隔绝。偶尔他能感知到那三股微弱的引力,遥遥地、沉默地挂在天际的某个地方。

      它们安安静静的,不再动了。像是三个睡着的孩子,被妥善地放进了摇篮里。

      周末到了。

      这次聚会约在熊卯新开的餐馆。

      店名叫“小卯家常菜”,在城西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摆了八张桌子,墙上挂了几幅林佑画的画。熊卯说这些都是装饰画,林佑说这些画的都是他们经历过的场景,只不过普通人看不懂。

      熊咲在厨房帮忙。他的块头太大,站在灶台旁边显得有些憋屈,但切菜的动作出奇地利落。刀落在砧板上,节奏稳定,速度惊人。

      “你以前在工地上是不是也这么切菜的。”罗飞趴在窗口看,被熊咲嫌弃地赶走了。

      今天来了十个人。沧客没来,说在外面有事走不开。砚没来,说一贯不参加聚会。

      其他人全到了。

      魏薇穿了一身浅色职业装,刚从公司加完班赶过来,手里还拎着电脑包。她现在在一家数据科技公司做分析师,据说工作内容是把各种复杂的模型翻译成人话给客户听。林佑坐在她旁边,速写本放在桌面上,偶尔低头画两笔。

      童潼和童樂两兄弟坐在靠里的位置。童潼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脸上带着那种大病初愈之后的清透感。童樂紧挨着他,两个兄弟之间的话不多,但坐得很近。

      王岩一如既往穿他那件素色居士衫,手里捻着一串念珠,笑眯眯地看大家闹。瓦德林坐在他旁边,金丝眼镜换了一副新的,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着比从前清爽不少。他在市图书馆找了份编目员的工作,据说很满意。

      熊咲和熊卯坐在长桌的一头,负责端菜。罗飞坐在中间,像个不安分的小孩,隔一会儿就站起来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新菜。

      肖叶坐在林樊旁边。两个人肩和肩之间保持着很自然的距离,不像恋人那样刻意靠近,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的空气和旁人不一样。

      菜上齐了。熊卯自己做的。家常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大碗汤。

      “来,说两句。”熊咲端起杯子,“感谢大家赏脸来我弟店里吃饭。以后常来。”

      大家举杯。

      罗飞喝的是可乐,他不太能喝酒。林樊喝的是茶,肖叶也是。魏薇倒了小半杯啤酒,抿了一口。王岩喝的是白开水。瓦德林和林佑碰了一下杯子,两个人喝的是一样的低度果酒。

      童潼端起自己的茶杯,朝大家轻轻举了一下。

      “我很高兴。”他说。

      很简单的四个字。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归墟祭坛那一次,他走进献祭阵的那一刻,谁也没想到还有今天。

      童樂在旁边低头吃菜,眼眶有点红。

      林樊侧头看了看肖叶。肖叶正在夹菜,神情平淡安稳。

      “你在想什么。”林樊低声问。

      肖叶想了想:“在想以前的事。”

      “哪段?”

      “从教学楼那一层开始,到最后东海海底。”肖叶放下筷子,“都想过。”

      林樊没说话,把自己的茶杯推过去碰了碰他的杯子。

      肖叶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话。

      饭吃到一半,话题转到了最近各自在做的事。

      魏薇说她正在做一个新项目,用数据模型分析城市人群的情绪波动规律。

      “这个,是不是有点像……”林佑犹豫了一下。

      “有点像。”魏薇坦然承认,“但不完全一样。以前是跟着数据跑,救火。现在更像是做天气预报。提前预警、提前疏导,不会让事情发展到失控。”

      “有用吗?”

      “有用。”魏薇笑了笑,“上个月邻市发生了一次群体性焦虑事件,学校考试周,家长集体焦虑度爆表。我们的系统提前三天预警,当地同事介入疏导,没发展成任何畸变。”

      林佑点点头,在速写本上写了几笔。

      “你在画什么?”魏薇问。

      “画数据。”林佑把本子转过来给她看。纸面上是一张复杂的心念波动曲线图,但是被他画成了山峦起伏的风景。

      魏薇看了好一会儿,笑了。

      “挺好。”

      肖叶讲了武馆的事。他说最近收了一个新学生,小男孩,八岁,体弱多病,父母送来想让他锻炼身体。每次扎马步都哭,但从来不放弃。

      “跟你小时候挺像。”林樊说。

      “我没哭过。”

      “是吗?”

      肖叶不接话了。

      林樊侧头看向他,眼底带着笑意。肖叶的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下,但灯光昏暗,看不太清。

      王岩讲了庙里的事。他最近在郊外一座小庙挂单,平时帮师父接待香客。有些香客会跟他聊一些奇怪的事,说自己做了奇怪的梦、看到奇怪的影子。王岩总是安静听完,然后递上一杯茶。

      “有些人确实能感知到。”王岩说,“骨屑已经清干净了,三核也封存了,但人间夹层里还是会有很稀薄的残留。极少数精神力天生偏高的人,偶尔会有一点点感知。不过很微弱,最多就是做个梦。”

      “严重吗?”熊咲问。

      “不严重。”王岩摇头,“如果很严重,砚会联系我们。他没说,就说明没问题。”

      瓦德林讲了图书馆的事。他说他最近在整理一批民国时期的地方志,里面有一些关于民间异象的记载,跟他以前接触过的内容有重合。

      “有一些条目很像我们在成神塔里遇到的副本。”瓦德林说,“我对比了一下,发现那些副本的原型确实是真实存在过的地方异变。只是被高塔系统收录、加工、做成了试炼场。”

      “你打算整理出来?”魏薇问。

      “嗯。”瓦德林点头,“内部存档。不会公开。普通人不需要知道这些。”

      众人纷纷点头。

      熊咲和熊卯的事最简单。熊咲还在建筑工地,干的是老本行,但升了组长。熊卯的餐馆刚开,生意还在慢慢积累。两个人打算攒够了钱,在附近租一套大一点的房子,把老家的父母接过来。

      “我爸妈还不知道我以前经历过什么。”熊咲说,“他们也听不懂。他们只知道我换了个工地。”

      “够了。”沧客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沧客站在门口,风尘仆仆,深色冲锋衣上还沾着外面夜里的凉气。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是路过糕点铺买的。

      “你不是说在外面有事吗。”肖叶问。

      “事情提前结束了。”沧客进来,在罗飞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买了几块蛋糕,来的路上顺手带的。”

      罗飞已经拆开纸袋看了:“好吃。”

      沧客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饭局后半段,酒足饭饱,所有人开始散漫地聊天。聊以前的事,聊以后的事,聊一些有的没的。

      罗飞说他最近想报名参加半程马拉松。熊咲说你还跑得动吗。罗飞说那当然,我可是速度之神。一桌人笑了。

      魏薇说她工作上想推一个新的模型,用来识别网络上潜在的情绪传播链。林佑说他最近画了一组画,主题是“看不见的守护”。童潼说他准备重新开始工作了,之前大学的导师给他推荐了一个研究项目。

      童樂说他还在画画。他说他最近画了一幅很大的画,是十二个人站在星空下面。

      “为什么是十二个?”林樊问。

      “因为我们十二个。”童樂很认真地说,“一个不少。”

      桌上一时安静。林樊端起茶杯,轻声说了一句:“一个不少。”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众人站在餐馆门口,街灯昏黄,风不大,带着初秋的凉意。

      “下次什么时候聚?”罗飞问。

      “有空就聚。”肖叶说。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说了总比不说好。”

      罗飞冲他做了个鬼脸,被熊咲拉走了。魏薇和林佑住得不远,一起走了。王岩和瓦德林往相反的方向走,说好了下次一起去图书馆。童潼和童樂也告辞了,童潼打了个车,上车前回了一次头,朝众人挥了挥手。

      最后剩下林樊和肖叶。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肖叶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远去的车灯。

      “你明天有戏?”肖叶问。

      “下午。”

      “那今晚回去还是住我那儿。”

      “你那儿太远了。”林樊顿了顿,“不过我明天可以早点起。”

      肖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老街慢慢走。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夜跑的年轻人从身边经过。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街尾拐角的时候,林樊忽然停下来。

      “肖叶。”

      “嗯。”

      “你说,我们现在算是什么。”

      肖叶侧头看他。林樊的目光很安静,不像平时那种带笑的、藏着什么的安静。

      “活着的人。”肖叶说。

      林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一次的笑和白天那个很轻的动作、和跟经纪人那个温和的笑、和跟罗飞那个带温度的笑都不一样。这个笑没有任何面具。

      “对。活着的人。”

      他们继续向前走。路过一家还没关的便利店,肖叶进去买了两瓶水。出来的时候,林樊正抬头看天。

      夜空很干净。没有星星,但在很高的、人类目光无法穿透的地方,有三颗沉默的核心。

      它们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还在想它们?”肖叶问。

      “偶尔。”林樊接过水瓶,“我在想,再过几十年,我们老了,死了。它们还在那里,会不会寂寞。”

      肖叶想了想:“它们没有意识。”

      “我知道。”

      “但你在意。”

      林樊打开水瓶喝了一口,没有回答。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成神塔、残响、骨屑、三核,那些曾经让他们拼尽全力、差点搭上性命的东西,现在变成了生活中一个安静的角落。偶尔想起来,心里会沉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林樊从肖叶那儿出来的时候,武馆还没开门。肖叶已经在楼下练刀了。院子里晨光清浅,动作利落干净,刀锋划过空气,声音很轻。

      林樊站在二楼窗口看了一会儿。

      肖叶收刀,抬头看见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樊笑了笑,下楼,去片场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平静、琐碎、普通。

      偶尔有些小麻烦。林樊的剧组杀青之前出了点意外,道具出了问题,差点有人受伤。好在没大事。肖叶的武馆旁边开了一家健身房,抢走了一些客户。后来两家合作了,健身房和武馆互相引流。熊卯的餐馆生意渐渐好起来,熊咲加班也少了。魏薇的项目拿到了公司内部创新奖。林佑的画在一家小画廊卖出去两幅。童潼的研究项目通过了申请。

      每一次群里有好消息,大家都会刷一排“好”字。

      林樊有一次半夜醒来,看到肖叶给他发了一张图。是武馆那个小男孩终于能标准扎马步三分钟之后的笑脸。照片是从背后拍的,小男孩跪在地板上,满脸汗,对着墙上的“止戈为武”比了个耶。

      林樊保存了那张图。

      他靠在床头,点开收藏夹,把那张图和之前那条语音放在一起。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

      窗外是深夜里安静的城市,万家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是遥远虚空里那三颗永远沉默的主核。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关灯,睡了。

      明天还有一场戏要拍。肖叶说晚上给他留了排骨。童潼在群里说他做的红烧肉又进步了。

      日子还长。

      活着的人,继续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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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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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