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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火照山脊 林沉困于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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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火照山脊
泥水灌进耳朵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沉闷的嗡鸣声。
林沉判断不出自己被困了多久。他的左腿被横梁断裂的一截压在底下,膝盖以下已经失去知觉。上半身勉强能动,但左臂从他强行接下横梁之后就彻底不听使唤,经脉像被人抽走了,从指尖到肩膀的感知全都成了钝而绵密的麻木。
周围全是石头、木头、碎瓦片堆叠出来的空隙。他的背抵着一块相对完整的水泥板,头顶上方不到一尺就是另一块倾斜的预制板,两块板之间只有巴掌宽的缝隙,雨水顺着那道缝灌进来,砸在他脸上,又顺着脖子的弧度流进领口。
冷。比冷更讨厌的是湿。
他听到了陆浅的声音。
“林沉。”
隔着废墟,隔着雨声,隔着泥石流余震的低沉轰鸣,那声音细得像一根被拉长到极限的蚕丝,随时会断,但始终没有断。
“林沉!你在哪!”
她的声音从头顶偏左的方向传来。她在废墟上面,大概在原先堂屋的位置。
林沉没有回答。
他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千年前也有人这样喊过他,在那场大火里,在那个被背叛者堵住的洞口。那些山灵之友一个一个被拖出去,最后一个走的是那个总爱在他头顶编花环的小家伙,临走前回头喊了他一声:“哥哥,别出来。”
他听出了那句话的意思,你要活着,别管我们。
他没听。他出来的时候,那些人已经死了。
现在陆浅在喊他。和千年前同样的声线,同样的固执,同样在冒雨扒开废墟找他。
他不能答应。
答应了她就会继续挖,挖到指甲裂开也不停。挖到石头松动,挖到第二波泥石流把她卷进去。
林沉闭上眼,把呼吸压到最轻,让自己的存在感沉到石缝里的泥土和积水之下。他不怕雨,不怕冷,不怕腿被压断。他只怕她又回来。
上面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是扒石头的声响,碎砖被一块一块端起来的沉闷撞击,夹杂着她急促的喘息声。
“林沉,我知道你在下面,”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人类身上听过的倔强,“你刚才接横梁的动作我看得很清楚,正常人接不住那根梁,会直接被拍成肉饼。你不是正常人,你不会死。那你在哪?”
她用“你不会死”。
林沉的眼皮动了一下。不是感动,是一的错愕。这个人类女人看穿了他的某种本质,但不是恐惧地逃走,而是用来判断他的存活概率。
上面又传来扒石头的声响,比刚才更急。他听到了指甲刮过水泥的声音,尖锐的、让人牙酸的摩擦——那是在徒手搬开一块和手掌差不多大的碎砖时,指甲嵌进砖缝里用力拽才会发出的声音。
林沉睁开眼。
他的右臂还能动。右手在废墟下摸索着,碰到了一截露在外的钢筋头。他扣住钢筋,调动体内那股沉寂的力量,不多,就一丝,够他周围半米内的泥土软化,让他的身体往侧面滑下去。
但他不能让自己显得太轻松。
左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任何知觉,他依靠右臂和未受伤的右腿撑住身体的重量,将躯干从废墟的夹缝中一点一点挪出来。身体沉入软化的泥土时,碎石和钢筋刮过他的左臂,痛感从骨缝里往外渗。他不是“站起来”脱困的,而是用极慢的速度,像一条受伤的蛇从淤泥里挤出来一样,先抽出上半身,再靠右腿使劲蹬地,把被压住的左腿从废墟底下拖出来。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分钟,他的额头全是冷汗,混杂着雨水往下淌。
雨水打在他脸上,把血和泥冲开一条弧线。
陆浅站在废墟的正上方,蹲着,双手血淋淋的,十指的指甲全裂了,血和泥混在一起,正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怀里还揣着那只猫,那猫探出湿漉漉的脑袋,看了林沉一眼,又缩了回去。
她看见林沉从侧面冒出来的那一,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而是“果然如此”的松气。
那口气松得很深,像是从肺的底部挤出来的。
她抱着猫跳下废墟,踩着他刚才脱困的那个泥坑边缘滑到他身边,蹲下,一把抓过他的左臂。
“别动。”
林沉的身体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不必。”他说这话时声音又低又哑。
但他刚脱困,体内力量用得近乎枯竭,动作慢了半拍。后退的脚掌踩在一块滑溜的石头上,整个人往后跌坐下去,膝盖着地时,左腿的麻木感像电流一样窜上腰椎,痛得他闷哼了一声。
陆浅趁他无力反抗的那一,直接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把被雨水浸透的止血草药,就是她收集的那些,还剩一小把,被她裹在内衬衣襟里,贴身带着,没被冲走。
她把草药揉碎,敷在他左臂经脉封闭的那条线上,从肩膀一直敷到肘弯。
冰凉触感从皮肤渗进去的,林沉的眼皮猛地一抖。
不是痛。是太久没被人碰过,那个触碰本身太陌生,陌生到他的神经不知道该用哪种信号来回应。他本能地想抽回手,但陆浅的力气大得出奇,她死死地压着他的手腕,指甲上的血沾在他的皮肤上,热乎乎的。
“手断了?”陆浅问。
陆浅没接话,撕下自己的内衬衣襟,顺着布料的纹理扯成两指宽的布条,开始给他包扎。动作不算娴熟,但足够干净利落,她从老药师那里学来的手法,虽然平时都是给人包,不是给非人包,但打结的方式是一样的。
她包扎到他左臂肘弯处的时候,林沉感觉到她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拇指恰好按在了他肘弯内侧的一条旧疤痕上,那是他自己留下的,用刀划开的,为的是放掉被侵蚀的血。千年了,那道疤已经变成银白色,藏在肤色深处。
陆浅的手指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两秒,不动声色地继续缠绕布条。
她看见了,但没问。
林沉从她那两秒的停顿里读出了某种判断,她认出了那不是正常人类的伤,但她选择以沉默接受。
“转移了,”陆浅说道,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村长派人搜查山脚那边的村子,说有条老路通向这个山谷。有两辆车在石头路上散了架,轮子陷进泥里了,十几个人徒步往这边走。”
林沉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任何人,”陆浅把布条打了一个结,抬头看他,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但你没地方去。这座山四面都在塌,下山的唯一一条路早就断了。村长放话说,谁收留了那个‘灾星’,谁就和灾星一起滚出村子。”
林沉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旧疤痕上。那道疤在雨水的浸泡下微微泛白,边缘参差不齐,是咬出来的,不是割出来的。
他想起白灵说过的话:“当年那些人的后代还会活着,伤疤会传下来,像烙印。”
“他不收留我,”林沉说,“他来找我。”
陆浅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沉抬起没废的右手,指向山谷对面山腰的方向。
那里,一片火光正沿着山脊线游走,像一条发光的蜈蚣在山林间爬动。不是手电筒的光,是火把。旧式火把,用松脂浸泡过的布条缠在木棍上,点燃后会发出橙红色的、带着浓烟的光。
十几支火把,汇成一条线,缓慢而坚定地向他们这个方向推进。
“他们不是来找人的,”林沉说,“是来赶东西的。”
陆浅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赶山。”林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冷的东西,“你弟弟的手段。”
话音刚落,一阵窸窣声从废墟脚下传来。
不是石头滚动的声音,是根须,潮湿的泥土被什么东西从下方翻动,一根小指粗细的老槐树根从碎石缝隙中钻了出来,树根顶端裂开一道口子,渗出几滴淡绿色的汁液。
陆浅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树根像是有意识一样,往林沉的方向探了探,停住了。
白灵的声音从树根裂口里传出来,又细又空,像是隔着几层土层在说话:“别动……我来了……”
那是千年狐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