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笼》墨水痕

16、喜欢 先把你藏起

　　那天晚上，苏糖留在了周臣雪的宿舍。

　　周臣雪的床不大，两个人躺下来，肩膀挨着肩膀，中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苏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心跳一直没慢下来。周臣雪侧躺在她旁边，面朝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

　　苏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很沉，很烫。她不敢转头，怕一转头就撞进那双眼睛里。

　　“臣雪。”

　　“嗯。”

　　“你别一直看我。”

　　“为什么？”

　　“我睡不着。”

　　周臣雪没说话。苏糖听到她轻轻笑了一下，很短，像是一口气从鼻子里呼出来。然后那道目光移开了。

　　苏糖松了口气，但心里又莫名有点失落。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被子上有周臣雪的味道，那种干净清冽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一点很淡的体温。苏糖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

　　“你在闻我的被子。”

　　苏糖僵住了。

　　“没有。”

　　“你吸鼻子了。”

　　“我感冒了。”

　　周臣雪没拆穿她。她只是伸过手，从背后轻轻搭在苏糖腰上。力道很轻，像是怕她跑了。苏糖的腰侧被那只手贴着，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来。

　　“你手好凉。”苏糖小声说。

　　“你嫌弃？”

　　“没有。”

　　苏糖犹豫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周臣雪。两个人面对面，鼻尖离得很近，近到苏糖能看清周臣雪睫毛的弧度。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是深冬夜里的星子。

　　“你手怎么总是这么凉。”苏糖说，伸手把周臣雪的手捞过来，合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包着，“我帮你捂捂。”

　　周臣雪看着她。

　　苏糖低着头，认真地捂着她的手，手指一下一下地搓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焦糖色的发丝像水一样铺开，几缕搭在周臣雪手腕上。

　　周臣雪看着她的头顶，忽然觉得胸口涨得发疼。

　　“苏糖。”

　　“嗯。”

　　“你真好。”

　　苏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傻乎乎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连鼻尖都皱了一下。

　　周臣雪看着这个笑，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她凑过去，亲了她一下。

　　很轻，只是碰了碰嘴角。但碰完之后她没退开，额头抵着苏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干嘛又亲我。”苏糖小声说，耳朵红红的。

　　“想亲。”

　　“你以前是不是也老想亲我。”

　　“嗯。”

　　“那你都怎么忍住的。”

　　“忍得很辛苦。”

　　苏糖噗嗤笑出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她伸手推了推周臣雪的肩：“你这个人怎么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直白。”

　　“对你不用藏着。”

　　苏糖看着她，心里软得化成了一滩水。她往周臣雪那边凑了凑，主动亲了一下她的下巴。亲完就想退，被周臣雪一把捞住。

　　“你亲我。”

　　“嗯，怎么了。”

　　“再亲一下。”

　　“不。”

　　“那我自己来。”

　　周臣雪低头，吻住她。这次比刚才重一些，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苏糖吃痛，张嘴想骂她，结果正好给了她机会。周臣雪的舌尖探进来，扫过她的上颚，痒得苏糖缩了一下。

　　两个人亲了很久。

　　从床头亲到床尾，枕头掉了一个到地上，被子也乱成一团。苏糖被亲得头晕眼花，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手脚都是软的。周臣雪撑着胳膊，俯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

　　苏糖躺在枕头上，头发散了一地，嘴唇被亲得红红的，眼睛里全是水光。她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看着周臣雪。

　　周臣雪看着这幅画面，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苏糖的颈窝里。

　　“苏糖。”她的声音闷在苏糖脖子旁边，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嗯。”

　　“真想把你藏起来。”

　　苏糖愣了一下。

　　“藏起来？”她笑了，“藏哪儿？”

　　“哪儿都行。”周臣雪说，声音越来越低，“就藏在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只有我能去。你每天只看着我，只跟我说话，只对我笑。谁都不给看。”

　　苏糖听着这些话，心里又酸又软。她想周臣雪大概是太没有安全感了。等了十四年，等来的东西，生怕再丢了。

　　她抬起手，拍了拍周臣雪的后脑勺。动作轻轻的，像是在哄一个不安的小孩。

　　“好啦好啦。”苏糖说，声音里带着笑，“我又不会跑。”

　　周臣雪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手臂收得很用力，紧到苏糖有点喘不上气。但她没挣开，反而伸手环住了周臣雪的背。

　　“你不用藏我。”苏糖说，手指一下一下地拍着周臣雪的背，像是在哄小孩睡觉，“我本来就只看着你，只跟你说话，只对你笑。别人我都不看的。”

　　周臣雪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在哄我。”

　　“嗯。”苏糖理直气壮，“你看起来需要哄嘛。”

　　周臣雪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糖。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深，深得看不到底。苏糖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没躲。

　　“苏糖。”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骗我了，跟别人好了……”

　　“我不会。”苏糖打断她。

　　“如果呢。”

　　“没有如果。”苏糖伸手捧住她的脸，表情很认真，“臣雪，我不是那种人。我笨，我反应慢，我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我认准了谁，就是谁。你等了我十四年，我没有十四年给你。但我以后所有的年都给你。成不成？”

　　周臣雪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脸埋回苏糖的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成。”

　　苏糖笑了。她抱着周臣雪的头，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梳。周臣雪的头发又软又滑，从指缝间淌过去，像水一样。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安静了很久。

　　苏糖以为她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均匀，整个人贴在苏糖身上，像一只蜷起来的猫。苏糖正准备也睡的时候，周臣雪忽然开口了。

　　“苏糖。”

　　“嗯。”

　　“我刚才说的藏起来，不是开玩笑。”

　　苏糖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你没把我藏起来，对不对？”

　　周臣雪没回答。

　　“你让我去上课，让我跟松凝吃饭，让我去参加活动。”苏糖继续说，“你明明可以把那些人都挡开的。但你没有。”

　　周臣雪沉默着。

　　“因为你不想我不高兴。”苏糖说，“你什么都忍住了。”

　　周臣雪的呼吸变重了一些。

　　“臣雪。”苏糖低头，在她的发顶上亲了一下，“你不用忍。你想藏我就藏，你想说什么就说。我又不会跑。”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黏人。”

　　“你本来就黏人。”苏糖说，语气很理所当然，“你天天找我，天天给我发消息，天天跟我吃饭。我早就知道了。”

　　周臣雪从她颈窝里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不烦？”

　　“烦的时候我会跟你说。”苏糖说，“我现在不烦。”

　　周臣雪看着她，慢慢弯起嘴角。

　　“苏糖。”

　　“嗯。”

　　“你真的很会哄人。”

　　“我没哄你，我说真的。”

　　“我知道。”周臣雪低头亲了她一下，很轻，只是碰了碰她的唇，“所以更难得。”

　　两个人又亲了一会儿。这次亲得很慢，周臣雪一下一下地啄着她的嘴唇，像是在吃什么很甜的东西，舍不得一口吃完。苏糖被她亲得痒痒的，笑着往后缩。

　　“你别亲了，我嘴都肿了。”

　　“肿了也好看。”

　　“你这个人怎么……”

　　“怎么什么？”

　　苏糖说不出来。她只是觉得周臣雪看她的眼神越来越烫了，烫得她浑身不自在。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

　　“睡觉了。”

　　“嗯。”

　　周臣雪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然后她侧躺回去，把苏糖搂进怀里。苏糖的后背贴着她的胸口，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很稳，但比正常快一点。

　　“苏糖。”

　　“嗯。”

　　“以后每天都想这样。”

　　“哪样？”

　　“抱着你睡。”

　　苏糖的脸红了。幸好背对着她，看不到。

　　“你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怎么办。”

　　“想你。”

　　“除了想我呢。”

　　“写日记。”

　　苏糖想起那个本子，想起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周臣雪搭在她腰上的手。

　　“以后不用写日记了。”她说，“我在了。”

　　周臣雪没说话。她把苏糖的手反握住，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扣得很紧。

　　苏糖闭上眼睛。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决定，就是今天晚上跑回来了。

　　过了很久，苏糖快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听到周臣雪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声音太轻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黑暗听的。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多喜欢？”

　　“比你想的还要多。多到吓人。多到我自己都怕。”

　　苏糖没睁眼。

　　“怕什么？”

　　周臣雪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怕你看到我真正的样子。”

　　苏糖想说“我又不怕”，但她的困意上来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臣雪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变浅了，变匀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苏糖的睡脸。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点，照在苏糖的脸上。她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不设防。

　　周臣雪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描过她的脸。

　　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

　　她的目光很慢，很专注，像是在描摹一幅画。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在苏糖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很轻，轻到苏糖完全没感觉。

　　“你不知道。”她轻声说，“我有时候觉得，把你关起来才好。”

　　“谁都不给看，谁都不给碰。就我一个人。”

　　“每天看着你，抱着你，亲你。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跟谁说话我都知道。”

　　“你只能是我的。”

　　她顿了顿。

　　“但你不喜欢。所以我不会。”

　　她抱紧了一点，下巴搁在苏糖头顶。

　　“我会忍的。你不用担心。”

　　苏糖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脸埋进周臣雪的胸口，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衣角。

　　周臣雪低头看着那只攥着她衣服的手，慢慢弯起嘴角。

　　很轻，很柔，很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