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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争气 “我们遇到 ...

  •   火堆边围了一圈人,女魔们挤在一起,拿胳膊肘互相怼。有人递酒,有人往她手里塞肉。凌向晚刚坐下,那个叫阿枝的女魔就凑过来了。

      “怎么样?”阿枝一脸八卦地凑近,带来一丝酒味。

      “什么怎么样?”凌向晚疑惑。

      “你上去那么久。”阿枝挤眉弄眼,“我数了。够说三百句话的功夫。”

      “……说了还不到十句。”

      “十句够了。”阿枝一拍大腿,“他跟你说了十句。他跟我们整个魔族,十年说的话加起来都没十句。”

      旁边几个女魔笑起来。有人接嘴:“沧神跟你聊了许久。”

      “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另一个学了个夸张的表情,眼珠子瞪得溜圆,“就那样。”

      “你瞎说。”凌向晚推她。

      “我没瞎说。我站坡底下看的。他低头看你,脖子都快弯断了。”

      一群人哄笑着,阿枝又往她碗里倒满了酒,爽朗地笑着,“我们向晚要当神后了。”

      “什么神后?”凌向晚拱了个鼻子,摆手。

      “沧神的后,神后。三界最尊贵的女人。”阿枝掰着手指头,“以后你出门,前面开道的是仙鹤,后面跟的是神将。你往那一站,谁见了不得跪。”

      “凭什么。”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女魔嗤了一声,嘴里还嚼着肉,“凭什么他当神,我们向晚当后。要我说,应该是沧当我们向晚的魔夫。入赘。”

      “对!”几个女魔拍手,“入赘!”

      “以后他住我们营地,天天给向晚打洗脚水。”阿枝掰着手指头,已经开始安排上了。

      “他洗得干净吗。他那双手,拿剑的,打水能行吗?”吃肉的那个终于抬起头。

      “不会就学!”

      凌向晚听着她们越说越离谱,张了张嘴,想拦一下,“你们别——”

      话到嘴边,没了。

      她愣了一下。不是说不出口,是那句话到了舌头尖上却自己散了。

      她又试了一次,“别乱说——”

      这回更短。才到嗓子眼就没了。

      她闭上嘴。心里骂了一句。这魔的身份还挺敬业。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拦不住。她坐在这,嘴长在自己脸上,话却不是自己的。

      在这个故事里,她只是魔。或许,魔不会拦这些话,魔就是这样的。她们会笑、会闹、会传、会信。这个角色不会拦,所以她拦不了。

      阿枝还在说,旁边的人还在笑。营地里来来往往的魔,经过火堆都要问一句“就是她”。有人摇头,有人咂嘴。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凌向晚坐在人堆里,捧着碗。碗里的酒凉了。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在进来之前,无烬说过:镜子记的是影子,不是声音。

      那么现在呢?现在她是在影子里,还是她自己就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她们都叫她向晚。

      她分不清了。

      她仰头把碗里的凉酒喝了,站起来,“不喝了。睡了。”

      “这么早?”一个魔嚼着肉,瞪大了眼睛。

      “明天还要去。”凌向晚找了个借口。

      “哟。”阿枝立刻抓住话头,“明天还去!听见没有?明天还去!”

      “去去去。”凌向晚把碗往她怀里一塞,“闭嘴。”

      她往营地深处走,身后阿枝她们还在笑。笑声追着她跑了好远。

      她找了个没人的棚子,掀开帘子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她摸索着摸到一块干草铺,坐下来。抱着膝盖,蜷在那。

      外面笑声慢慢小了,火堆的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

      她坐在黑暗里,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轻,停在棚子外面。

      “向晚。”是阿枝的声音,像是压低了了。

      “干嘛?”

      “他还在坡上。”

      凌向晚没说话。

      “我刚才去看了看,他没走。他还在那站着。你走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声音又压低了些,“你明天真去?”

      “嗯。”凌向晚应声

      阿枝没再说话,脚步声远了。

      凌向晚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她想起坡上那个人。他站在高处,白袍被风吹着。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睛很深。深的看不见底。

      她闭上眼睛。她明天去,是因为她想演完这个魔,还是因为她想去?她分不清。

      但她的身体已经替她做了决定。她能感觉到。明天,她会去。

      第二天她是被阿枝摇醒的——“起来了起来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凌向晚睁开眼。棚子里亮的,帘子被掀开了,外面的光照进来。阿枝蹲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堆东西。花花绿绿的,像是从哪翻出来的。

      “什么。”

      “给你穿的。”

      阿枝把东西往她怀里一塞。凌向晚低头看。一件暗红色的短衣,绣着兽纹,料子很旧,但洗得干净。一条黑色的长裙,裙摆有几道银线。还有一条骨链,用磨光的兽骨穿成的。还有几朵干花,颜色已经暗了,但形状还在。

      “哪来的?”

      “族里凑的。”阿枝说,“你去找沧神,不能穿得太寒碜。”

      “我又不是去走亲戚。”

      “你是去给我们魔族争气。”阿枝一本正经,“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你代表的是整个营地,所有魔族。你要是被他看上了,我们以后走出去,腰杆都直。”

      凌向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想起昨天。在火堆边,她想拦那些话,说不出来。她今天可能也一样。说不过她们,也拦不住她们。

      她坐起来,接过那堆东西。

      阿枝帮她穿。衣服有点大,腰上系了根绳子才收住。骨链挂在脖子上,凉凉的,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干花插在头发里,阿枝插了两朵,又拿下来一朵,说“多了俗”,然后又插了回去。

      “到底几朵?”

      “三朵。”阿枝退后两步看了看,“三朵像去走亲戚,四朵像去奔丧。你三朵。”

      “……你还挺懂。”

      “我嫁过三个。”

      凌向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精致的旧衣服,还带着香味旧花,叮当作响的旧骨链。但阿枝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像样。”

      “像什么样?”

      “像去勾人的样。”

      凌向晚没接话,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走出棚子,营地里的魔都出来了,站在两边看她。有人笑,有人推搡旁边的人。有人冲她挤眼睛。阿枝跟在她后面,像送亲的。

      “争气啊。”有人在后面喊。

      “别给我们丢人。”

      “把他拿下!”

      凌向晚走在中间,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但她心里清楚,此刻她走的路,不是她选的。是这个故事选的。是这个魔选的。

      她出了营地,往昨天那个缓坡走。白天的坡上什么都没有,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没有沧。她站在坡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她不知道沧在哪,但她身体知道。

      她沿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路两边是枯树。走到半山腰,树没了。前面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一个人穿着白袍,背对着她。他面前是一只鹤。仙身大大的,通身体白,头顶有一点红。它在低头吃着草,倒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凌向晚走了过去。

      沧没回头,但那只鹤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它低下头,继续吃草。

      “你来喂它。”沧说。

      凌向晚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昨天阿枝塞给她的肉干。她掰了一小块,递过去。鹤看了看,低头叼走了。

      “它记得你。”沧说。

      “它这是记仇吧。”

      沧转过身看向她,从下往上,看了一遍。衣服、骨链、头上的干花。

      “他们给你穿的?”

      凌向晚继续喂着鹤,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看了我一眼。”她说,“我们那边的人,把这个当大事。”

      沧没接话,他看着她头上那朵干花。它已经开始掉瓣了。

      “我跟你说件事。”她说。

      “说。”沧认真地听着。

      “我们族最早的时候,”她清了清嗓子,“女魔遇到心仪的男魔,是会把他打晕,拖回营帐里去生米煮成熟饭的。”

      沧看着她的眼神动了一下。

      凌向晚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她的耳朵尖开始发烫。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别的,比如“我是说以前”,比如“你别当真”。但她嘴巴不动,身体也不动。这个魔不打算补救。

      小魔姐姐,你这是要把我凌向晚往火坑里推呀?

      她正想着,鹤突然拿嘴叼她袖子。她一躲,鹤追着叼。凌向晚被鹤追得后退两步,“它干嘛?”

      沧在旁边看着,并没有拦,“它喜欢你。”

      “它这是想吃我。”凌向晚又给它扔了一块肉干,它叼住之后才作罢。

      沧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看着向晚被鹤弄乱的头发,慢慢地走到她面前。

      沧伸出了手,慢条斯理地理着她的头发。

      “你打不赢我的。”

      她乖乖地站在原地,被他理着头发,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但不同于刚刚行动不了。

      他的手有些微凉,偶尔似是有意无意地蹭着她的耳尖。凌向晚被弄得有些发痒,刚想躲开,被他按住了。

      “别动,很快就好。”

      他的手很长。跟外面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但她忽然觉得,那一瞬间,像他。

      她没退,也没反驳,“你说打不赢我……哦不对,打不赢你,所以呢?”

      “所以你只能好好站着。”他说,“让我看看你。”

      他收回手,她抬头看他,耳朵上泛起一阵红晕。山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到腿上。那只鹤吃完了肉干,抬头看着她,似乎想再要一块。

      凌向晚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肉干递过去,鹤叼走了。

      “它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

      “你养的鹤没名字?”

      “没想好。”

      “叫阿鹤吧。”

      沧看着她,像是想起什么,嘴角动了动。

      “你想的。”

      “怎么了?”

      “没事。”他说,“就叫阿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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