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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暗涌之上 苏晚是坐长 ...

  •   苏晚是坐长途大巴回青湖镇的。

      从北京到省城的高铁,再从省城转大巴,将近七个小时的路程。她没有让陆征送——方远还在医院恢复,陆征留在北京守着,她说“我自己回去”。大巴在高速公路上跑了四个小时,从省道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车窗外的风景从灰色的厂房和空旷的田野过渡到湖岸边低矮的丘陵和成片的芦苇荡。深秋的芦苇荡白了头,芦花在风里翻涌着,像一大片一大片没有融化的雪,从路边一直铺到湖面上。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干燥的尘土味被潮湿的水腥气取代,混着芦花的干涩和湖底淤泥的陈旧气息,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

      大巴驶过牌坊的时候,苏晚看了一眼窗外。牌坊还是那样,四柱三门,青石砌成,石面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枯黄的藤蔓。獬豸故里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牌坊下面站着一个卖烤红薯的老人,推着铁皮炉子,炉膛里的炭火还亮着暗红的光。苏晚没有下车,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帆布包搁在膝盖上,里面装着铁盒、笔记本和贺明的自白书。铜钥匙贴着心口,和保险单复印件、合同并排躺着。她把包抱紧了一些,看着窗外掠过的主街、菜市场、茶馆和湖岸公路。

      车停在镇上的停靠点。苏晚下了车,没有直接去姑妈家,而是沿着湖岸往北走。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白晃晃的,像一面巨大的、烧熔了的镜子。远处的山脊在薄雾里若隐若现,一层一层地叠着,最远的那一层几乎融进了天际的灰蓝色里。她走过那段石堤,走过小水湾,走过姑妈家别墅后面的湖岸小路。走到湖岸最北端的时候,她看见了那栋新开的店。

      那间铺面不大,临着湖岸,门口摆着几排花架,架子上摆满了各色的花——白菊、黄菊、百合、康乃馨,还有几束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插在旧玻璃瓶里,错落有致。店面的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青湖花艺”,字迹秀丽而工整。花架旁边的地上搁着一只塑料桶,桶里泡着几枝还没来得及修剪的菊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林薇站在花架后面,正弯腰整理一束百合。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片碎叶和一小块泥。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遮住了脖子,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她的头发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木簪上刻着细细的花纹。她的脸比之前圆了一些,颧骨上有了血色,嘴唇润着,涂了一层淡淡的唇膏。脖子上的那道勒痕淡了,变成了一条浅浅的粉白色印子,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她的手指灵活而稳,把百合的枯叶摘掉,花茎剪成斜口,插进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她抬起头来,看见苏晚站在花架前面。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那个笑很自然,从眼底往外亮,眼尾的纹路挤在一起,整张脸都活了。苏晚第一次看见林薇这样笑。之前所有的笑都是画上去的,嘴角的弧度精确,眼睛里的光却进不去。现在这个笑不精确,嘴角弯得有点过,眼角的纹路也不太对称,但它是活的。

      “回来了。”林薇说。声音不高,但清亮了许多,沙哑的毛边几乎褪尽了。

      苏晚点了一下头。她看着花架上那些花,目光从白菊移到百合,又从百合移回白菊。她伸手拿起一束白菊,花瓣细密而整齐,白得近乎透明,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紫色。她说:“多少钱?”

      林薇看了她一眼,没有报价。她伸手从花架上抽出一支白菊,和那束白菊放在一起,用一张旧报纸包好,递给她。“不要钱。”她说。“给你爸的。”

      苏晚接过来,报纸的油墨蹭在指腹上,留下浅浅的灰印。她看着林薇,林薇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玻璃瓶和一排花架,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花架上几枝野花的叶子吹得微微晃动。林薇说:“我重新开始了。不靠男人,不靠骗保。”她的声音很平,平里有一种被水洗过的干净。苏晚点了一下头。她说:“我知道。”

      她从花店出来,抱着那束白菊,继续往湖岸北边走。走了大约七八分钟,拐上了一条通向沈墨家的小路。路边的桂花树落了叶,枝桠光秃秃的,树下的泥地被踩得光溜溜的。沈墨家的院子敞着门,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还在,叶子浓绿发黑,树下的铁皮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架旧钢琴,琴盖开着,琴键上落了几片枯叶。院子里传出叮叮咚咚的琴声,断断续续的,是一只还不熟练的手在敲。

      苏晚站在院门口,看见沈墨坐在钢琴后面。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毛衣,袖口没有毛边,肘部也没有补丁。头发剪短了,花白的发丝修得整整齐齐,贴在头皮上,露出底下健康的肤色。他的脸比之前胖了一圈,颧骨不那么突了,眼窝里的阴影也浅了,眼珠亮着。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笨拙地移动着,弹的是一首简单的曲子,旋律断断续续的,但节奏很稳。他旁边坐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乐谱,眼睛盯着谱面,嘴里在数拍子。

      周宁从屋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裙,外面套着一件针织开衫,肚子微微隆起,在棉裙下面撑出一个柔软的弧度。她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整张脸来。脸上有了血色,颧骨上的青黑早就褪尽了,嘴唇润着,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她的右手腕上还戴着那只青白色的玉镯,镯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看见苏晚站在院门口,笑了一下,朝她招了招手。

      苏晚走进院子。沈墨抬起头来,看见她,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只牵动了一瞬就回去了,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灭。他说:“这首曲子,叫《獬豸》。献给苏建国。”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敲了一个音符,琴声在院子里散开来,低沉而温暖,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圈涟漪。

      苏晚站在钢琴旁边,抱着那束白菊。她看着沈墨,看着周宁,看着那个坐在钢琴旁边数拍子的男孩。她说:“男孩叫什么?”

      沈墨看了周宁一眼。周宁把手放在肚子上,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沈墨说:“男孩叫沈建国,女孩叫沈晚。”

      苏晚的喉咙紧了一下。她看着沈墨,看着周宁,看着周宁隆起的肚子。她说:“好。”

      从沈墨家出来,苏晚沿着湖岸往南走。她经过姑妈家的别墅,铁栅栏门关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茶花的花苞鼓鼓的,快要开了。她没有进去。她继续往南走,走到湖岸最南端的石堤旁边。獬豸雕像立在石基上,独角指向天空,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暗青色的铜光。蒙眼布还在,深褐色的布条横过兽首,在脑后系着一个结。石基上还搁着那天傍晚她放上去的橘子,橘子皮已经干瘪了,皱成了一团暗橙色的小球,被风吹到了石基边缘,快要滚下去了。

      苏晚走过去。她把那束白菊放在獬豸雕像前面的石基上,把干瘪的橘子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她在石基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獬豸的脸。独角,怒目,脚下踩着的人形。她的目光从獬豸的角尖移到蒙眼布上,又移到脚下那个人形。然后她伸出手,捏住蒙眼布的一角,轻轻掀开。

      布条下面,獬豸的眼睛是空的。两个凹陷的眼窝,铸成兽首的时候留出来的,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她之前取走了胶卷。但苏晚看着那两个空洞的眼窝,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实物,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她收回手,没有把蒙眼布放回去。布条垂在獬豸的脑后,被湖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飘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晚转过头去。方远站在小路的尽头。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比之前那件中山装新一些,领口翻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衫领子。他的脸还是瘦,颧骨上的皮肤松了一些,眼窝里的阴影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浅了,眼珠是亮的,浅褐色的,在光里泛着一层暖色。他的背比之前直了一些,肩膀没有佝得那么厉害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不大,装得鼓鼓囊囊的,像是刚从长途车上下来。

      “方老师。”苏晚说。

      方远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布鞋底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走到獬豸雕像前面,站定,低头看了一眼石基上那束白菊,又看了一眼苏晚。他说:“手术成功。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苏晚看着他。方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獬豸雕像上,看着那两个空洞的眼窝,看着垂在脑后的蒙眼布。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等我教完这批孩子,我就回青湖镇。你爸的纪念馆,我来守。”

      苏晚点了一下头。她站在獬豸雕像旁边,方远站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石基和那束白菊。湖面上的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把方远棉袄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也把苏晚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远处,沈墨家的院子里又传出断断续续的琴声,是那首《獬豸》,旋律笨拙但很稳。

      陆征是傍晚到的。

      他把车停在湖岸公路上,从车里出来,风衣的扣子没系,衣襟敞着,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走到獬豸雕像前面,站在苏晚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尊雕像。两个空洞的眼窝对着他,被夕阳的余晖染成了暗橙色。方远站在另一边,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看着湖面。

      老赵骑着自行车从镇上过来,车筐里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后座上绑着一网兜萝卜。他远远地看见苏晚站在獬豸雕像前面,就把车拐了过来。他下了车,把车支在路边,从车筐里拿起文件袋,走到苏晚面前。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寸头的发茬在夕阳里泛着银灰色的光,脸上的法令纹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了苏晚一眼,又看了一眼陆征和方远,然后开口了。

      “苏晚,新案子。”他把文件袋递过来。“省城保险公司报案,说有人伪造死亡证明骗保。手法和贺明一模一样。”

      苏晚接过文件袋。牛皮纸的袋子在她掌心里粗粝而微凉。她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上贴着的标签,上面写着一行字——省城保险公司报案材料,被保险人“周海平”,理赔金额三百万。

      陆征从她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方远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文件袋上。三个人站在獬豸雕像前面,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又长又淡。

      苏晚把文件袋收进帆布包里,和铁盒、笔记本、贺明的自白书并排放着。她抬起头来,看着陆征,又看着方远,最后看着老赵。老赵站在自行车旁边,手扶着车把,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苏晚说:“走。”

      陆征点了一下头。方远把帆布包提起来,背在肩上。苏晚最后看了一眼獬豸雕像。蒙眼布垂在脑后,被湖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飘着。两个空洞的眼窝对着她,被夕阳染成了暖橙色。她伸手把蒙眼布重新拉上来,盖住那两个空洞,在脑后的结上按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跟着陆征朝车的方向走去。方远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老赵骑着自行车往镇上去了,车筐里的萝卜在夕阳里摇摇晃晃的。

      湖面上的风大了些,把芦苇荡里的芦花吹得漫天飞,白茫茫的,像下了一场早来的雪。远处的山脊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一层一层地叠着,最远的那一层融进了天际的灰蓝色里。青湖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疏疏落落的,在湖面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倒影。

      苏晚走到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獬豸雕像立在石基上,蒙眼布重新盖住了眼睛。但苏晚知道,真正的獬豸,睁着眼。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陆征发动引擎,车灯切开暮色,照亮了前方的路。车驶上湖岸公路,往省城的方向去了。车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暗红色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被湖岸的黑暗吞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暗涌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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