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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暗杀企图 从 ...


  •   从石桥村回青湖镇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方远坐在后座,靠着车窗,蓝布棉袄的领子竖起来,半截下巴缩在领子里。他没有睡,但也没有说话,浅褐色的眼睛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山影和偶尔闪过的远光灯,目光平静而疲惫。他的手里攥着那只铁盒——第三个铁盒,和苏晚那个一样旧,盒面上的獬豸被摩挲得线条模糊。苏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的手指搭在盒盖上,指腹贴着獬豸的独角,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和父亲、和姑妈、和她自己都一模一样。

      到青湖镇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了。镇上的人家大多熄了灯,只有主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空荡荡的街面照得发白。车驶过派出所门口,驶过菜市场,驶过茶馆,驶过姑妈家别墅外面的湖岸公路。铁栅栏门关着,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客厅的窗户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是姑妈惯常留的那盏夜灯。

      苏晚把方远安顿在三楼客房,那间她刚来时住的斜顶小房间。方远没有多说什么,抱着铁盒上了楼,步子很慢,膝盖在爬楼梯的时候发出轻微的脆响。苏晚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处,然后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的灯没有开,只有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书桌角上铺出一块银白色的光斑。獬豸雕像站在光斑的边缘,独角上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蒙眼布在黑暗里几乎看不清了。苏晚走到书桌后面,拉开左手边最下面那个抽屉——姑妈放文件袋的那个抽屉。抽屉里是空的。她把手伸到最里面,在抽屉后壁和柜体之间的缝隙里摸了一下,找到了一把备用钥匙。那是姑妈第一天带她进书房时随手放进去的,苏晚当时看见了,记在了脑子里。

      她把备用钥匙攥在掌心里,转身出了书房。经过一楼走廊时,她听见陆征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跟老陈确认明天去北京的事宜。苏晚没有停下来,径直上了三楼。

      她站在客房门口,敲了两下门。方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而简短:“进来。”

      苏晚推开门。方远坐在床沿上,铁盒放在膝盖上,蓝布棉袄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黄的旧衬衫领子。他的脸上带着旅途的倦色,眼窝深陷,但目光还是亮的。苏晚走到床边,在床头柜前面蹲下来。床头柜是老式的木头柜子,两扇小门,门板上嵌着铜拉手,拉手氧化成了暗绿色。她把备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发出干涩的一声响,门开了。

      柜子里有一个暗格。苏晚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牛皮纸袋。是姑妈交给她的那个文件袋——苏建国死前交给苏玉琴保管的那一份。下午出门之前,苏晚把文件袋重新锁回了这个暗格里。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方远的铁盒旁边。

      “方老师,”她说,“明天我们去北京。你手里的材料,我手里的材料,加上我姑妈的那份,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今晚我把它们放在一起。”

      方远看着那个文件袋,又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铁盒。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他把铁盒往旁边挪了挪,让苏晚把文件袋放在床上,两只并排摆着。文件袋的牛皮纸已经发黄发脆了,铁盒的暗灰色铁皮被磨得发亮,两样东西搁在一起,像一对分离了太久终于重逢的东西。

      苏晚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方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你爸当年把这些东西分开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分开是为了安全,合在一起是为了正义。’”苏晚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点了一下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三楼另一间客房,和方远隔着一道走廊。她没有开灯,摸黑脱了外套,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湖面黑沉沉的,看不到水光,只有远处镇上几盏零星的灯火在对岸闪了一下,又灭了。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身体很累,但脑子还醒着,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在空转。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一吸一呼,一吸一呼。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终于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了。

      玻璃破碎的声音把她炸醒了。

      清脆而尖锐,像一把刀劈在了冰面上,碎片四溅的声响在黑暗里炸开来,从一楼传上来,经过两层楼板的过滤,传到苏晚耳朵里的时候已经碎成了无数片细小的锐响。苏晚猛地睁开眼,心跳在胸腔里擂鼓,快得她几乎听见了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她从床上弹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心往上蹿。她没有开灯,摸黑抓起外套披上,拉开房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方远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苏晚快步走到楼梯口,扶着扶手往下走。楼梯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每一级都在叫,声音在黑暗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她走到一楼拐角处,看见客厅的方向有光——不是灯光,是月光。客厅窗户的方向,月光从一个大洞里灌进来,把地板照得惨白。

      苏晚站在楼梯口,看清楚了。客厅朝湖的那面窗户被砸了。整块玻璃碎在地上,碎片铺了一地,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把碎玻璃照得像一地的冰碴子。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一面白纱被风卷起来,飘到半空中,又落下去。窗台下面的地板上,躺着一块砖头。红砖,比拳头大一圈,边角磕掉了一块,砖面上绑着一张纸条。纸条是用白色橡皮筋箍在砖头上的,橡皮筋绷得很紧,勒进了砖面的凹痕里。

      苏晚走过去。碎玻璃在她脚底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有穿鞋,脚底被玻璃碴子硌得发疼,但她没有低头看。她蹲下去,伸手把橡皮筋从砖头上褪下来,取下那张纸条。纸条是一张普通的便签纸,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笔画粗而硬,力透纸背,在纸面上留下一道一道凹陷的笔痕。

      “再查下去,下一个就是你。”

      苏晚攥着纸条,站在碎玻璃和月光中间。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动她的头发和外套的下摆,冷得她打了个寒噤。她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黑色的记号笔,粗硬的笔画,陌生的笔迹。但那种威胁的口气,她熟悉。郑建国的口气。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征从二楼冲下来,风衣披在身上,扣子没有系,里面还是白天那件白衬衫。他看见苏晚站在碎玻璃中间,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三步并两步走到她面前,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碎玻璃堆里拉出来。

      “脚。”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紧,像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底板上划了几道口子,不深,但渗了血,血珠混着细碎的玻璃碴子,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没有感觉到疼,但看见血的时候,才觉得脚底火辣辣地烧。陆征没有多说话,他蹲下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把苏晚脚底的玻璃碴子轻轻拨掉,用手帕裹住伤口,然后站起来,把她拉到客厅中央的沙发旁边,让她坐在沙发上。

      他转身走出前门。苏晚坐在沙发上,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沉,下颌的肌肉绷着,眼里的光冷而锐。他手里拿着一枚烟头。白色的烟卷,黄色滤嘴,滤嘴上有一圈烫金的字——“中华”。烟头抽了大半,剩下的那一截还留着牙印,被夜风吹得微微发潮。

      “围墙外面有一串脚印。”陆征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苏晚一个人能听见。“从院子东边进来,绕到客厅窗户下面,然后原路出去。脚印到湖边就没了。大概是从湖上坐船过来的。岸边的泥地上留了一枚烟头。没抽完就掐了。”

      他把烟头举到月光下,滤嘴上的“中华”两个字在冷白色的光里清清楚楚。郑建国抽的牌子。在省城郑建国的办公室里,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就搁着同样牌子的烟蒂,苏晚当时看见了,记在了脑子里。

      苏晚把那张纸条展开,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纸面上,那行字像一排钉子,又黑又硬。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陆征。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了。

      “郑建国派人来警告我们。”

      陆征把烟头收进口袋里,在她旁边坐下来。风衣的下摆搭在沙发边缘,白衬衫的袖口上沾着一点泥。他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深,瞳孔缩得很小。他沉默了两拍,然后开口了。

      “不只是警告。”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他在试探。看我们手里有什么,看我们怕不怕。如果今晚我们怕了,跑了,他就知道我们手里没有能要他命的东西。如果今晚我们没跑,他就知道我们手里的东西够他判死刑。”

      苏晚看着他。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夜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的呜呜声,和碎玻璃在风里轻轻挪动的细响。她把手伸出去,覆在陆征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指节绷着,皮肤下面是硬的骨头。她的手指贴着他的手背,掌心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在她触碰的一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

      “我不怕。”苏晚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

      陆征看着她。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颧骨线条和下颌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暖褐色的光,瞳孔是清的,里面映着窗外湖面上稀薄的月色。她的嘴唇抿着,嘴角的线条干净而利落。陆征看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像是从胸腔最底部慢慢浮上来的。

      “我怕。”他说。“我怕你出事。”

      苏晚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了。她看着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颧骨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更硬,眼窝里的阴影很深。但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苏晚之前见过,在废弃工厂的火堆旁边,在湖岸石堤上他攥着那把刀的时候。那种东西很薄,很脆,像一层结了太久的冰。但这一次,那层冰没有裂开,只是在她手指的温度下面慢慢变软。

      苏晚说:“陆征,我爸死的时候,我五岁。我什么都不懂。现在我懂了。如果我现在怕了,我爸就白死了。”

      陆征看着她。沉默了几拍。然后他点了一下头。那个头点得很轻,但很确定,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风衣的下摆在月光里扫过沙发扶手,他转过身,朝楼上走。

      “收拾东西。”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而稳,每个字都像是落在铁砧上的。“今晚就走。不等天亮了。”

      苏晚站起来。脚底的伤口被手帕裹着,踩在地板上还是疼,但那种疼让她清醒。她跟着陆征上楼,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方远的房门开了。方远站在门口,蓝布棉袄已经穿好了,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铁盒抱在怀里,文件袋夹在腋下。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看了苏晚一眼,看见她脚上裹着的手帕和裤脚上的血迹,脸色沉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朝楼梯口走。

      苏晚回到房间,快速收拾了东西。铁盒、笔记本、合同、保险单复印件、赵磊的U盘、沈墨的乐谱,所有的东西都塞进一个帆布包里,拉上拉链。她下楼的时候,陆征已经站在客厅里了,风衣扣子系好了,公文包提在手里。方远站在他旁边,铁盒和文件袋抱在怀里。两个人看着苏晚从楼梯上下来,脚底的伤在布鞋里隐隐作痛,但她走得稳稳的。

      苏晚经过客厅的时候,停了一下。她走到书桌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笺纸和一支笔,在月光下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清楚。

      “姑妈,我去北京。如果我回不来,铁盒里的东西,交给方晴。”

      她把便笺纸折好,放在獬豸雕像下面。青铜獬豸的独角在月光里亮了一下,像一根烧红了的针。她伸手摸了一下獬豸的蒙眼布,粗糙的布面在她指腹下面微微发涩。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陆征已经推开了前门。湖面上的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水汽和芦花的干涩,冷而咸。方远先走出去,瘦小的身影在门口的灯光里晃了一下,然后被夜色吞没了。陆征站在门框旁边,回头看了苏晚一眼。苏晚最后看了一眼客厅,看了一眼碎玻璃和月光,看了一眼獬豸雕像下面的那张便笺纸,然后跨出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暗杀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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