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难为》唐顺

1、是她 “来日方长

　　“栖月阁安静，养病最合适不过，只是院子有些远，表小姐您慢慢来，不急。”

　　立秋过后，寒凉侵袭，墙角桂枝在风中探出头来，露出簇蔟黄花。

　　清香盈满长廊。

　　陆水柔闻不得这样的香味，有些发晕。但不能晕。

　　“辛苦嬷嬷带路。”

　　她抓着贴身丫鬟如意的手臂，站稳身子。

　　“您客气。院子每日有下人清扫，屋里一应用具已经换了新的，您安心住下，大夫已经差人去请了……表小姐，您还好吗？”

　　带路的程嬷嬷回头一瞥，见她脸色不太对，不禁停下脚步。

　　“我没事。”

　　陆水柔眼神失焦，虚虚落在空中，娇柔面容上泛着几分病态的红晕，恰是一阵秋风起，衣带翻飞，飘然若仙的风姿。

　　程嬷嬷不着痕迹在她灰淡的眼眸多看了两眼，心中叹息。

　　二八年华花朵般娇嫩的年纪，竟遭天降祸事，致使双目失明，怎一个惨字了得。

　　好在家里人不糊涂，知道求助到镇北侯府来，这桩惨事便成了她的机缘，接下来，只看她命数如何了。

　　京都世家盘踞，最为炙手可热的，无非是肃国公府和镇北侯府。

　　镇北侯府已故老侯爷曾战场厮杀三十载，历经两次皇权交替仍深受朝廷倚重。如今的侯爷虽战功没有老侯爷显赫，却也是圣上左膀右臂，在朝中地位十分稳固。

　　而陆家，区区六品小官，那点比水还淡的血缘得追溯到祖上三代，说一句侯府亲戚都是高攀，更别提被奉为座上宾。

　　巧就巧在，如今侯府里，偏偏需要一个表小姐。

　　偏偏这么巧，陆家就来信求助。

　　程嬷嬷掩下心思，温声道：“刘大夫在京中颇有名气，经手不少疑难病症，夫人吩咐过，暂且先让他看着，若还是不行，京中名医甚多，再寻良医便是。“

　　“多，多谢……”陆水柔想道谢，张嘴却咳嗽了起来，话说得磕磕绊绊。

　　她本就清瘦，咳起来肩身抖动，更显单薄脆弱，半个身子靠在如意肩膀，喘息着，一副要晕不晕的模样，看得人心惊肉跳。

　　萧瑟秋风将咳嗽声吹散，风中似乎带上了些病美人的香气。

　　竹影摇曳，明明暗暗晃动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矮竹不安分的叶子上。

　　“是她？”

　　男人坐在躺椅上，并未起身，手腕抬起，月色广袖微微滑落，光影中竟有几分风流之意。

　　府中院落宽阔，假山石林，草木交错，不能一眼看尽，长廊上的人未必能注意到他，可从他的视线去看，正好能将长廊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是她。”长今应道。

　　徽州通判陆岐山的女儿，陆水柔，年方十六。

　　四个月前，陆水柔上山礼佛，回程途中突遇暴雨，或许是命中该有一劫，竟遇山腰泥石滚落，于是马匹受惊，车厢侧翻，人也从马车里摔落，脑袋不慎磕在路边顽石上。

　　从那之后，眼睛便看不见了。

　　陆家请过不少大夫，皆说目盲乃是脑内淤血压迫所致，淤血难消，目盲便也难以治愈。

　　陆水柔有一门说好的亲事，对象是徽州知州的嫡幼子，郭承光，听说两家已交换庚帖，只待年后春闱结束，两家正式过礼。

　　可惜，意外发生后，郭家嫌弃陆水柔瞎了眼，竟打算悔婚。

　　陆家实在没办法了，这才借着过去祖辈的一点血缘恩情，求到镇北侯府来。

　　阳光斜斜照进长廊，陆水柔那双咳得水汽氤氲的眼眸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琥珀光晕。

　　便是远远瞧着，都觉得万分动人。

　　“爷，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长今有点心痒痒。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抬眸朝另一个方向看去。

　　长廊的另一头，已有一道身影朝着陆水柔的方向阔步而去，步履稳健，姿容舒展。

　　说不出的……做作。

　　男人轻笑。

　　长今讶然道：“大公子今日没去当值吗？”

　　镇北侯府大公子秦昂，因一笔好字得陛下赏识，两个月前已入仕太常寺，每日卯时当值，申时散衙。但此刻是巳时，按理说，这个点他不该出现在府中。

　　“府上忽然多了位上京求医的表小姐，大哥这样热心肠的人，怎会错过？”

　　长今偷偷瞥一眼自家二公子唇角的笑意，只觉得大公子恐怕又得遭殃。

　　没办法，谁叫二公子才是侯府唯一嫡子呢，他一个不高兴，整个侯府都得绷紧了皮，连侯爷都没辙。

　　眼看那边大公子对陆家小姐开始嘘寒问暖，长今到底有些着急，又问了一遍。

　　“爷，您真的不去看看吗？”

　　“不必。”秦宴放下手，“礼数不合，况且，来日方长，不急。”

　　长今假装没听见，直勾勾盯着长廊方向，张嘴就来。

　　“大公子说，原来是陆家表妹，我听表妹咳得厉害，想必是秋日风冷，受了寒，程嬷嬷，不若先将表妹带到旁边院子缓一会儿，喝口姜茶吧。”

　　“陆小姐说，多，多谢大表哥，我没事的，已经好多了。”

　　“大公子又说，既是病中，更不该掉以轻心，正好我这儿备了一件披风，表妹若是不嫌弃……”

　　读唇，他显然是个中高手，那边说了什么，他能一字不落复述出来。

　　不仅一字不落，语气也模仿了十足十，秦昂故作温柔的腔调，陆水柔羞窘病态的气弱。

　　然而，主子并不买账。

　　秦宴掸了掸衣角。

　　“你既然无事可做，便去书库整理旧书吧，日落前若是整理不完，也不必回我身边伺候了。”

　　明明声音清润温和，说的话却十分透心凉。

　　长今瞬间垮脸。

　　长廊上。

　　程嬷嬷不好明着提醒大公子此举唐突，只能转移话题道：“大公子今日散值有些早，可要传人备膳？”

　　秦昂笑着摇头，“不用，有些公务要外出一趟，我回府是为了换身衣裳。”

　　“既然有公务在身，这儿就不敢耽误大公子了，大公子快些去吧，奴婢会安置好表小姐的。”

　　裴昂这才回过味来，自己举止有些失礼。

　　男女大防，即便有亲戚的名义在，也不该第一次见面就如此殷勤。

　　“好。”

　　离去前，秦昂目光克制看了陆水柔一眼。

　　因这番折腾，陆水柔额上隐隐冒出些细汗，两颊烧红，眼中氤氲，水汽摇摇欲坠。

　　娇弱可人。

　　陆水柔莫名抖了抖。

　　“小姐？”如意满脸担忧。

　　陆水柔摇头，表示自己无碍。

　　实则已经羞得不敢抬头。

　　好丢脸。

　　这可是镇北侯府啊，权势显赫的高门大户，好心好意请她来暂住，结果刚进门她就咳成这鬼样子，还被府里男眷撞见，真是失态。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定是自己太紧张生出错觉了。

　　桂香随风萦绕长廊，陆水柔越发不适，方才压下去不久的咳嗽又涌起来。

　　不行，死嘴，憋住！

　　再咳会被赶出去的！

　　“其实我身子真的已经大好，可能是近日赶路太累了才这样，给嬷嬷添麻烦了。”

　　病成这样，居然还给人道歉。

　　程嬷嬷失笑。

　　“表小姐本就是为求医而来，何必这样想？人在病中千万不要多虑，心境开怀了，病也好得快些。”

　　长廊安静，程嬷嬷便也闲话几句。

　　“方才与您见过的大公子乃是府上崔姨娘所生，说来也是巧，上个月月初，崔姨娘那边来了位表亲，与您一样，都是十五六岁的漂亮姑娘，如今在府上住着，也是来养病的。”

　　陆水柔一怔。

　　如意也听愣了。

　　程嬷嬷掩嘴笑道：“那姑娘性子天真烂漫讨人喜欢，不过您才是本家，夫人还是更疼您多一些的，院子里的东西都是夫人亲自挑了好的，就怕您住得不舒服。”

　　陆水柔没想到侯府里还有一位暂住养病的表小姐，一时间摸不准程嬷嬷这话是什么用意，于是干巴巴回一句：“多谢夫人费心，柔儿感激不尽。”

　　程嬷嬷笑了笑。

　　却未接话。

　　长廊一下安静下来。

　　陆水柔从这突兀的安静中琢磨了一下，隐约琢磨出，程嬷嬷这番话，实则是提点？

　　特意提点她，府里还另有一位表小姐？

　　这就有些为难她的脑子了。

　　她连镇北侯夫人为什么邀请她入府暂住养病，都尚且琢磨不明白。

　　陆家的原意，其实只是想让侯府帮忙找名医而已。

　　“程嬷嬷，”她咬唇，决定试探一二，“不知这位与我一样暂住养病的表小姐，怎么称呼？往后，我可不可以邀她一起喝茶？”

　　程嬷嬷笑意加深，然而眼中并无笑。

　　“表小姐，您弄错了，这府里，只有您一位表小姐。不过往后若是尹姑娘愿意，你们自然可以多走动走动，养病嘛，说说话解闷也是好的。”

　　陆水柔有些迟疑。

　　“好，我记下了，嬷嬷。”

　　清水出芙蓉般的湖水蓝裙角薄纱随着主人困惑的脚步摇摆，拖着不知何时落在地上的素净手帕打了个转儿。

　　疾风来，手帕如风中浮云，吹落长廊。

　　翻滚着，飘荡着，扑在竹影中那抹月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