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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她真是 ...

  •   她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林家宅邸,红绸漫卷,灯笼高悬,唢乐一声喧嚣过一声,满堂一片喜气。

      梳头、上妆、着衣……林望舒坐在梳妆镜前,任由几个丫鬟婆子在她身上忙来忙去。

      她没等来叶景辞,反倒是谭丹青先收到了王守金的礼金和贺帖。帖子上大赞他们二人如何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祝福他们三年抱俩、恩爱长久。文末言明,因生意缘故自己已离开江州,无法到场观礼,实属遗憾。

      镶嵌着宝石的金制凤冠沉沉地压上发髻,冰凉珠翠贴着额心,小丫鬟小心翼翼扶正,望着镜中人失神喃喃:“真美啊,真是太美了。”

      能不美吗?江州普通人家一辈子都达不到的收入,就这么被她顶在头上。望着头上流光溢彩的金冠和周围众人或艳羡、或嫉恨、或贪婪的目光,林望舒阖上双眼。

      “姑爷!姑爷怎么来?”

      在阵阵惊呼声中,林望舒起身,只见身着喜服的谭丹青迈入室内,在满屋人身上淡淡一掠,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都出去,我同舒娘说些话。”

      丫鬟婆子领了赏钱,欢欢喜喜地退下,还贴心地将门扉合拢,隔开院中嘈杂的人声与喜乐。

      谭丹青走到她身后,在凳上坐下,长腿微敞,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她便跌坐在他腿上。

      “你看。”他掰过她的脸,迫她看向镜中,“你我三停相配,五官相生,按老话说,我们注定要纠缠一辈子。”

      镜里,两道红衣身影交叠依偎、亲密无间,她望着望着,竟也晃了神。若只论外表,他们确是一对璧人。可越相配,她心里越涩,不甘再次脱口而出:“老话还说,婚前见面,婚事易变。”

      “大多数老话是为了规训下位者,当不得真。我能挣来今日这番光景,是因我只信有利我的。”耳骨被谭丹青咬住,惊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慌忙躲开,却被他按住脖颈。

      “望舒,你逃不掉了。”尾音未散,吻已落下。

      她走了一步臭棋。一子落下,满盘皆输。

      为求稳妥,与叶景辞交谈的转天,她就说服一个和她有六七分相似的妹妹替她出嫁。嫡母装作不知,但那几天还是忍不住夸赞她明事理、知报恩。

      怎料那妹妹实在太过蠢钝,不懂什么叫“小不忍则乱大谋”。每逢谭丹青来找她,便摆出一副被夺了丈夫的大婆嘴脸,将怨气明晃晃写在脸上。

      谭丹青看出异常,也不点破,故意在林家花亭里将她搂进怀中一同看书。她满心只想着如何演好一个目不识丁但渴望识字的人,全然没察觉到亭外已红了眼的三妹。

      终于,在她歪歪扭扭地写下“谭丹青林望舒”六个字时,三妹冲到他们面前,撕碎纸张,自爆身份。一阵鸡飞狗跳中,谭丹青搬进林府,与她同住一院,她与叶景辞约定好的通信与见面也全部错过。

      “舒娘,你不专心。”谭丹青取过胭脂纸,递到她唇边。在他灼灼地注视下,她轻轻一抿。

      谭丹青伸出食指,按上她的唇心,将胭脂缓缓涂匀,轻轻一扯,又松开:“舒娘,你是我今生最美的战利品。一会儿,我亲自送你上婚车。”

      之子于归,百两御之。林望舒踩着满地的彩果和钱币,被谭丹青领上马车。喜婆丢出系着铜钱的纸扇,高声唱道:“一扇拂去旧时尘,再扇抛却旧日嗔。自此柔顺恭谨、贤淑温婉,相夫教子,福启新程。”

      父亲立在车窗旁,面似慈爱,声音却只二人能听到:“莫丢了我们林氏的脸面。肯要你,是你的造化。进了门,乖顺些,安分些,别整日想些不该想的,也别忘了养你长大的娘家。”

      嫡母捏着帕子跟上,假意擦泪遮住眼中酸恨:“谭公子这样的人物,竟真叫你说定了。你三妹老实本分,比不上你弯弯绕绕。可过日子靠的是品性,相貌嘛……祝你长长久久地把握好这份福气!”

      挎着喜篮的喜娘向远处抛撒彩头,看热闹的人纷纷哄抢,让出路来。带着宽大喜帽的车夫缓缓启动嫁车。

      “天,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富贵的婚礼,她这二两胸脯可真值钱啊!”

      “我比她美多了!真心?谁要你那不值钱的真心?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水喝?”

      “你看吧,她以后也会同那群贵妇一般,生子生到葫芦颓,只能待在家中塞葫芦。”

      “切,贫家女就不遭罪了?你就是忮忌!生女当如林家女,这才是女子的榜样!女子就该去钓金龟!”

      马车悠悠,透过珠帘,越过喜婆和车夫,她望向十丈外,骑着高头大马的谭丹青。

      他明明是个阴暗的、践踏规矩的变态,周边却全是溢美之辞;她虽非圣人,但亦无大错,车旁之人却如挑猪肉般对她品头论足。他们分明晓得,她听得见,可他们不在乎!

      这便是得权与失权的差别吗?

      可如何得权啊!纵是有众人帮扶的男子,在争权路上,亦九死一生。何况她一个女子,处在这密密麻麻的系统性压迫下,如何翻身?

      她是不是被后世独立自主的思潮“带坏”了?其实,做一个依附于他人的妇人也挺好。她何必关心那些钱是怎么来的?何必在乎自己一文不值的尊严、骄傲与理想?又何必担忧谭丹青的忠贞?

      得脏病、□□烂臭有什么可怕的,反正享受了那么多不义之财;被全家鄙视也无伤大雅,反正外面自有韭菜般的拜金者吹捧逢迎;变得歇斯底里、整日拿女儿撒气更没什么关系——女子无能,被用来折磨、打压反而是一种福报!

      就算子孙不孝,为继承财产打得你死我活,为赡养问题推三阻四,也无所谓。谭丹青说的对,她可以多生几个,总能生出一个被道德裹挟、忍她吸血的后代。只要这个孩子别像她一样,被逼得远走他乡,最后穿越。

      “娘,新娘子怎么哭成这样了?看着好可怜啊!她是不是不想成亲?”一个女童好奇地问道。

      “胡说!这叫做哭嫁!新娘子哭得越悲切,娘家越兴旺,到了夫家就越温顺。”

      “可是娘,成亲不是喜事吗?要是哭不出来怎么办?”

      “那可不成!哭不出来,便得挨嘴巴。到那时,好看的团扇用不上了,只能拿盖头遮脸。可遮住了又有何用?看到盖头,谁不晓得这是个被打肿脸才能哭出来的不孝女!你往后可千万莫要给娘亲丢人。”

      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林望舒在摇晃的马车里数着街巷。过了北门、是西门,过了西门,是南门,明明已走过大半个城,可望着那相似的城门、相似的街道,她仿佛撞上了鬼打墙,陷进了一场无尽的轮回。

      东门已在眼前,守城的兵卒拄着长戟,踮着脚,伸长了脖子,看着这场声势浩大的喜事。

      谭丹青勒住缰绳,调转马头,领着婚队折返谭府。交错之际,她蜷于低矮的婚车中,隔着半卷的朱红车帘,与高踞马背的谭丹青四目相对。

      那般居高临下,衬得她像一只被剪断飞羽的青雀。

      谭丹青一声轻笑,驾马而去。

      指尖猛地攥紧,林望舒眼底那簇被恐惧、卑微、屈辱、绝望、自我催眠层层湮灭的火光,“砰”的一声,自死寂中破烬复燃。

      不,她绝不屈服!她逃脱不了绞杀,但她可以选择终止这场轮回!

      婚车即将掉转,剪子自袖口悄然滑出。可就在此时,轰隆一声,城楼上传来一声炮响。马车猛地一颠,剪子脱手甩飞,她整个人向前扑去。

      “胡、胡人打进来了?”

      “胡、胡说!咱们这远着呢!许是谭爷专门安排,庆贺这婚礼的。”

      又一声炮响自空中炸开,谭丹青□□的马一声嘶鸣,前蹄扬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她怔怔地望着谭丹青,耳边却响起喜婆尖利的嗓音。

      “放手!快放手!登徒子!你要做什么!”

      她的手腕被人拽住向外拖去。回头一看,竟是驾车的车夫。林望舒惊得张嘴要喊,却在那人扯下喜帽色刹那失了声。

      叶景辞。

      婚车上的马匹被卸下,她坐在叶景辞身后,紧紧抱住他的腰。时间重新流动起来,她终于回到人间。

      喜婆不停尖叫:“来人啊!快来人啊!抢新娘子啦——”

      “追!”

      “关城门!”

      “拦截者,赏!”

      谭丹青接连喝道。

      人群炸了锅,几个家丁从迎亲队伍里冲出来,还有私兵从街角、从巷口涌现。

      “抱紧我!掉下去了,我可不想再多费力气。”叶景辞猛夹马腹。

      “叶将军,莫小瞧我。”她闷在他的背上,泪水与笑声同时迸发。接着,一把扯掉那满是珠翠的凤冠。刹那间,青丝散泻,如瀑如墨,在风中翻飞。

      她扬手,将凤冠向追来的人群中砸去。

      “谁敢捡!”谭丹青纵马跃过。

      林望舒却手上不停。够买两条人命的红宝石掩鬓,可包数月画舫的东珠耳坠,能买六品官的珠玉璎珞,战乱的硬通货黄金臂钏,风靡皇亲贵胄、有市无价的新式禁步……玉镯,算了,会碎。谭丹青待她当真不薄。

      金石落地之声清脆悦耳,起初人们还犹豫着、强忍着,可不知是谁率先弯了腰,紧接着人群涌向那些散落的财宝,你推我抢,乱成一团,堵住了路。

      守城兵卒手按在城门上,眼珠子却黏在地上。

      “林望舒!”

      谭丹青骑马追来,目呲欲裂,手中弓箭已经拉满,箭尖对准她的后背。

      林望舒回头望见这一幕,脱下红嫁衣朝谭丹青的方向奋力一扬。宽大的嫁衣在空中展开,像张开双翼的雌鹰,金线绣的凤凰在日光下一闪,兜头盖脸地罩向谭丹青。他视线被遮,手一松,箭矢钉进城门旁的土墙里,箭尾嗡嗡震颤。

      叶景辞冲出城门。

      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她看见谭丹青扯下头上的嫁衣,甩在地上,目光猩红地望向她。

      她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喊:

      “谭丹青,对不起,也谢谢你,祝你在正路上发大财——找个心悦你、愿意被你虐的好姑娘——”

      城门轰隆关闭。那个长发在风中肆意飞扬的姑娘。终于,一点一点,消融在谭丹青的瞳孔深处。

      而城门外的叶景辞,低头看着束在自己腰间的手:“林望舒,要记得你说过的话,别辜负城门上的那两枚火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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