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是光明吗？是黑暗 玻璃罐里的 ...
-
宋沐林坐上公交，车开向少年宫，与回家的那班公交车擦肩而过。
车到站，他下车从兜里拿出手机瞥了眼时间，早就已经过了下课的时间了。
宋沐林沿着街边不紧不慢地走着，街对面传来少年稚嫩的声音，“哥哥！”
宋沐林转头，少年朝他挥着手，脸上是藏不住的激动，跃跃欲试想穿过街道奔向他。
他站在原地，街道上车水马龙，鸣笛声满天。
宋沐林拿出播了通电话过去，铃声只响了几秒，对方很快就接了。
“站那别动，我去接你。”语气有点冷，宋沐风心头被一盆凉水浇透，他应和着，还想说些什么，只听见嘟嘟嘟的挂断声。
才下午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路边的绿灯亮起，宋沐林随着人群穿梭。没走多远，他又看到了宋沐风，哪怕隔着这么远，他都能感觉到他的朝气。
“哥哥！哥哥我在这里，你来接我了吗？”少年挥着手，大声呼唤，语气里满是激动和藏不住的惊喜。
宋沐林面上毫无波澜，缓步朝他走去。
对面的少年欣喜若狂，径直朝他奔来。
“哥哥、哥哥，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啊。”少年眼里亮晶晶的，满是热忱。
宋沐林没看他，回头快步走着，“爸让我来的。”
“哥哥，爸爸为什么要你来接我啊，他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宋沐林语气敷衍，不想说话了。
“那爸爸最好次次都有事，这样哥哥就可以天天来接我了，我就可以天天看见哥哥了！”
少年没发现身边人的异常，还在兴高采烈地自顾自说，“哥哥我跟你说，爸爸他老是迟到让我等好久好久...还有......”
“宋沐风。”宋沐林突然停住不走了，打断了他的话。
宋沐风嘴唇微张，漆黑透亮的眸子抬头看向宋沐林，连带着步子也停下了。
宋沐林舔了舔唇，咽下嘴里的苦涩，用破碎如玻璃的眼神看向他开口：“不是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转的，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
他眨了下眼，你有你爸妈爱你就够了，应该学会知足了。
“哥我...”宋沐风眼神急切，想为自己辩解，可看着宋沐林暗淡的眼神，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口。
“我知道了。”宋沐风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语气放轻，小声道歉道，“对不起，哥哥。”
宋沐林压下心中情绪，没有回应，径直往前走，“跟上。”
宋沐风攥着书包背带，小跑跟了上去。
路口刚好绿灯，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像极了庸庸碌碌里的一员，所有人都在向前走，但其实很多人都在止步不前。
南方的天气说变就变，毫无预兆。原本灰蒙的天，现在已然变成了艳阳高照。
宋沐林习惯了阴暗，不喜欢晒太阳。他抬头，阳光如同碎镜片，扎进他脆弱的眼眸。他伸手张开五指，太阳从指缝间溜进，毫不留情。他收了手，挨着街边的树荫走。
宋沐风追上他，与他并排走。街边投下的树荫分割了一道楚河汉界，他站在了亮面。
一黑一白，一个生活在阳光下，一个生活在林荫里。明明是一个家庭，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等两人回到家，打开门，客厅的时钟已经过了四点。
刚开门，声音就惊动了在厨房的宋母。她擦干手上的水渍，笑脸盈盈地迎上来。
“沐风沐林回来了，洗洗手准备...”撞上门口两人狼狈的模样，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怎么了，在门口磨蹭这么久都不进来。”宋父放下文件，从沙发上起身朝门口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怒气。
他走到门口，只见两人浑身上下都被雨淋湿了，衣服跟身体黏在一块，显得异常单薄。
他的怒气瞬间燃上眉梢，“怎么搞的，宋沐林你就是这样照顾你弟弟的？”
宋沐林站在原地，没有接话。他低着头，任由头发上的水滴落在手上，他虎口收紧，用力握着伞，没几秒又卸了劲。
宋沐风见情势不对，连忙打圆场，“爸，你是不知道，我们下公交回家的时候突然下雨了。那雨可大可突然了，哥把伞全打我这边了，我身上没湿多少，哥身上倒是全湿了。”
宋父把眼神投到宋沐林身上，他低着头，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辩解的话。
宋母见此情形连忙笑着上前，催促着宋沐风去洗澡换衣服，打破了僵局。
“不用这么小题大做的，我就湿了一点，让哥先洗吧，等会别感冒了。”
宋母搂着宋沐风的肩，两人都齐刷刷看向宋父，宋父余光瞥见玄关处的宋沐林，脸上的神色略微不自然。他薄唇动了，只丢下一句“你们自己看着办”，就又坐回了沙发上。
“哎呀妈，哥哥都站门口这么久了，你让他先洗，我又不打紧。”宋沐风将门口的宋沐林推进家门，他被迫地往里走。
宋沐林回房间拿换洗衣服，外面两人的拌嘴声撑开门缝渗了进来。
“你怕你哥感冒就不怕自己感冒了是不是，你个小兔崽子翅膀硬了。”宋母语气熟稔，话里却没有半分责怪。她满是心疼，可手上依旧毫不留情，“你就知道向着你哥。”
“诶诶诶，妈我错了，别揪我耳朵啊。”
宋沐林的手在门把手上微微停顿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客厅的两人听到动静，手上的动作僵住了几秒。
宋沐林的手按在卫生间的门把上，他停住了脚步，鬼使神差地朝两人看去。
宋沐风不明所以，朝着宋沐林露出了一个治愈的笑容。
他匆忙转移视线，推开门匆匆关上。
宋沐林将衣服放好，打开洗手台的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几秒后，他睁眼，看着镜中的自己。
眉毛和眼睫上挂着的细碎水珠清晰可见，眼里的水却不知有多少。宋沐林胡乱抹了一把，水珠滑到他的唇边。手上传来一阵劲，他撑着手，指尖发白，连带着洗手台也轻轻晃动着。
他咬着牙撑过去，思绪辗转，又想到刚刚的宋沐风。
不可否认，他是羡慕宋沐风的。羡慕他的家庭，羡慕他的性格，羡慕他的人生，哪怕这些自己也曾拥有，可宋沐林依旧羡慕他。
那张阳光又总是挂着笑的脸，让他羡慕，嫉妒，破碎。每次看见他，宋沐林都会想到自己的过去，为什么老天要对他这么不公平呢。
宋沐林抹了把脸，强行将思绪回笼，脱衣服洗澡。
他洗完澡开门，与笑脸盈盈的宋沐风撞了个正着，他愣了一下，继续擦着头发。
“哥，你洗好啦！快过来一起吃饭。”
宋沐林随手关上门，目光在宋沐风身上落了几秒，很快就挪开了。
宋沐风眸光一亮，以为他是想问却不好意思，欣欣然自顾自说。
“哥，我已经在爸妈房间洗过了，你不要心里觉得愧疚哦。”他用肩轻轻点了一下宋沐林，朝他做了个wink。
“你们哥两个站这里干嘛，不过去坐着啊。”宋母端着煲好的汤走出厨房，迎面就被俩人拦住了路。
“嘿嘿妈，我们这就走。”宋沐风麻溜的拉着宋沐林走了，到餐桌前落座。
宋母把最后一道汤上了桌，挨着宋父坐下。
“妈，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好吃的，是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啊。”宋沐风兴奋地搓着手，两眼放光。
“你爸难得回来吃一次晚饭，你别在这胡乱念叨，烦人的很。”宋母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
宋沐风笑着张大了嘴，宋母又夹了一筷子菜到他嘴里。
“你啊你，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宋母脸上满是宠溺和无可奈何。
宋沐风不闹了，慢慢咀嚼着，眼睛幸福得眯成了一条缝，“谢谢妈。”
宋母瞧着儿子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扶了扶额，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余光却瞥见了宋沐林。
她放下手，夹了筷子菜到碗里，“沐林啊，你别呆坐着了，你也吃。”
“嗯，谢谢阿姨。”宋沐林埋头吃饭。
餐桌被落日的余晖分成了两个世界，宋沐风和宋母浸在光里有说有笑，宋父的身影一半融在柔光里，一半沉在黑暗里，偶尔搭话敷衍几句。只有宋沐林，隔离在外。
这顿饭宋沐林都没怎么抬头，他在黑暗里，独自出演着一部哑剧。舞台上的灯光照在了台下，他连最后一点光亮都被剥夺了。
晚饭后，宋沐林没有在家待着，从房间里拿了件外套就准备出门。
“诶哥，你要出门啊？”宋沐风来客厅倒水，刚准备回房，迎面就撞见了走出房门的宋沐林。
“嗯，出去透口气。”宋沐林越过宋沐风，手上换鞋的速度很快。
宋沐风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叩”的一下，宋沐林关上了门，下了楼。
傍晚的街道川流不息，华灯初上，宋沐林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夜晚的凉风习习，吹得人一身寒意。
宋沐林拢了拢外套，抬眼望向天。
天上没有星星月亮，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一盏路灯，还在明晃晃的亮着。
路灯的光芒在这漆黑的夜里格外耀眼，吸引了很多飞蛾和不知名小虫，它们扑腾着翅膀，不顾一切地奔向眼前的光亮。
宋沐林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灯泡是有温度的，它们所追求的光，反而却成了索命符。
宋沐林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便拐进一条阴僻小径，穿过一片矮竹林，风与他迎了个满怀，江景映入眼帘。
天色昏暗，江边的路人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宋沐林靠在江边的栏杆上，江边的风更加肆虐，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扬，他闭上眼，感受风的存在。
可风并不会对谁温柔，它更加卖力地刮着，吹得宋沐林的脸微微刺痛。
他睁开眼，平静的江面上被风吹起层层涟漪，宋沐林松开撑着栏杆的手，沿着江岸继续漫无目的地走。
夜色渐深，江边已经没什么人了，显得异常静谧。人行道偶尔还能遇到夜跑的人，而江边这条道，几乎杳无人迹。
宋沐林独自沿着江边走了很久，这条路长到仿佛没有尽头 ，放眼望去，只剩黑茫茫的一片。
他停下脚步，拉上衣服拉链。没有选择再继续往前，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逆着风，风声在耳边呼啸。宋沐林单手扯了扯衣领，只露出清冷的眉眼。
他没有停留，疾步如飞。
“喵”，一声猫叫从边上的灌木丛里传出来。
宋沐林的脚步顿住，在原地停留了几秒，耳边只有风在刮，他迈开腿继续向前。
微弱的猫叫声不断从路边传来，宋沐林回头，朝着灌木丛靠近。他蹲下身扒开草丛，一只瘦得肋骨都清晰可见的橘猫骤然出现。
橘猫显然是被吓到了，毛发炸起，连尾巴都竖了起来，撒腿就掉头往街道方向跑。
宋沐林心头一紧，急忙追了上去。一猫一人，就这样在寂静的夜里追逐起来。
“刚刚还在这里啊，怎么突然就跑没影了。”宋沐林小声呢喃，在原地360°转了个圈，并没有发现小猫的踪迹。
不远处传来拖鞋的踢踏声，宋沐林连忙躲到了树后面。
不对，有人来了我为什么要躲起来？我又没有扰民。想到这里，宋沐林正准备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去，视线里的身影却清晰了起来。
他侧身往后退了一步，又躲到了树后。
穿着睡衣的许荫提着垃圾袋慢慢悠悠的走近，一扬扔进了垃圾桶里面。
宋沐林倚在树后，心跳久久不能平复。后方传来“咚”的一声，他微微侧脸探出头去，那道身影已经渐行渐远了。直到那道单薄的身影越来越远，宋沐林才光明正大地从树后走出来。
路灯投下的斑驳在他眉眼沉溺，宋沐林抿唇，牵引线回到自己手中。
他低下头，树影摇曳。
宋沐林回过神，抬头看向熟悉的街道。他的视线猛地移到左边，蓝牌白字的公交站牌安静伫立，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的安静，又柔和。
远处的背影不断缩成一条黑线，直至完全消失不见。
宋沐林穿过街道，快步走到她家小区楼下。
“一、二、三....，找到了。”宋沐林眯着眼，双手置于眉前遮着路灯投下的光。
确认了楼层，宋沐林不由地走近了，与夜色融为一体。
没过多久，三楼的灯光亮起，窗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荫微微探出身子，把两边的窗户关上，顺手又把窗帘拉上了。
这次，宋沐林没有躲，光明正大地凝眸看着她。但是许荫并没有发现，也不会想到宋沐林会在她家楼下。
窗帘没有关严实，透过缝隙，宋沐林推测许荫大概率坐在窗前，就是不知道在干什么。
许荫翻开日记本，想把下午没写完的日记继续写下去，却怎么都下不了笔。她想写的话其实有很多，但她现在就是一句话都写不出来了。
看着中断的日记，许荫的眼眶有点酸涩，仿佛下一秒就要流下泪来。
她抿住嘴，闭上了眼，眼睫颤颤。
过了几分钟，许荫睁开眼，努力让自己挤出一个笑来，嘴角却难掩勉强。
她提笔在日记本写下一行字：今天很开心，期待明天。
写完这句话后，她并没有就此停笔，而是坐在桌前愣神了好久。
宋沐林双手揣兜，聚精会神地盯着三楼的灯光。
“喵嗷”，小猫的叫声再次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沐林回头，那只橘猫再次刷新在了垃圾桶的草地上。
他回头看向三楼的灯，似乎并没有要熄灭的意思。
“喵呜喵呜”，橘猫的叫声越来越频繁。
宋沐林伸出手蜷着，半晌才转身，朝着橘猫走过来。等他凑近了才发现，橘猫正吃力地扒拉堆在垃圾桶边的垃圾袋。
“嘘，你安静一点。”
“喵”，橘猫委屈地又叫了一声。
“你是不是饿了，这里面没有吃的，不要翻了，会受伤的。”
宋沐林围绕四周，看见了不远处的便利店。
“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了，我去给你买吃的，听懂了嘛?”宋沐林放软声调，像在哄小孩子。
“喵”，橘猫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开始舔自己的毛发。
宋沐林眉眼弯弯，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五分钟过去了，宋沐林提着一袋子东西回来。
他半蹲着，把火腿肠的包装撕开掰成小段。
橘猫凑了上来，大口大口地吃着。
“慢点吃，都是你的。”
宋沐林又开了一个圆铁罐子，把里面的糖塞进了口袋里，开了瓶矿泉水倒在小圆罐里，推到了橘猫跟前。
“条件简陋，你凑合着吃吧，别嫌弃。”
橘猫的脖子努力前伸，够到了铁罐喝水。
宋沐林抬眼看了眼三楼的方向，灯已经熄了。他转回目光，眉宇间染上落寞。
他试探着摸橘猫的头，但橘猫感知到直往后躲。他隔空摸了下，跟它告别。
“我走了，有缘再见。”
他站起身，最后朝往三楼望了一眼，才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是光明吗？是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