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逃亡》银大大

14、出口 1

　　简单的四个字，从兰利的嘴里出来，平静的叙述，没有饱含任何的情感，只是一种旁人口吻的叙述，但实则背后的悲悯依旧隐藏不住，当一段重要的记忆永久失去后，我们都能够得到身体真实的反应，在身体反应里，感受到万千不同的情感走向，兰利此刻的所有举动让我意识到这一点。身旁唯独我，可以安静的聆听他内心里真诚的心声，我知道无论是谁，都需要一个出口。

　　晚上吃饭时，兰利喝了很多酒，酒醉情况下开始自言自语，吐露出更多青年时候的过往，一个关于眉骨伤疤的具体细节。他说眼睛差点失明，在与人暴力扭打时，对方拿出粗壮的棍子狠狠的敲打头颅，

　　他顿时晕眩躺在地上，而眉骨伤就是在晕眩后无力还击后来的，对方用尖刀直接刺了过来，鲜血流进了眼睛，迷糊中，耳旁的嘶吼声响起，将兰利从晕眩中叫醒，他用手掌抓住了尖刀，与对反纠缠在一起，几经奋力对抗下，最终获得了胜利。

　　他看着兰利额头的伤痕，弱光之下，那些伤疤凸起的样子更像蠕虫，丑陋不堪的攀附在他整个面部，我情不自禁伸手摸了过去，坑洼触摸手感，有些惊悚不安，收回手后，目光又再次投向他整张脸上，之前近距离观察过，但也仅限于动态模式，而当下，他醉酒在一边，静止不动任人摆布，如今直面伤疤的勇气更增添了一分。

　　就这么静静的观察了半刻后，有些怜悯的同情心渗出，很难去想象他经受这一切的过程，身体的痛苦和内心的折磨会同时攻击人的意志力，之前兰利说起他遭受折磨的过程时，我内心毫无波澜，但此刻，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

　　晚上我将兰利送到他的居住处，推开门的那刻，眼前的情景令我震撼不已，左侧整面墙上张贴脸无数个满是伤口的人脸面具，右侧的面具整齐的挂在钢铁墙板上，S的挂钩一个个竖型排列，面具由不同的材质制作而成，猩红色橡胶的数量最多最大，人脸的模样也是千奇百怪，怒目可憎的形态也是数量最多，

　　整个房间像是隐藏在黑暗的恐怖之地，光线昏暗，几个破旧的家具都以深红色为主，桌面上的摆件是畸形的动物标本，随处可见的杂物堆积如山，垃圾桶里有渗血的绷带和纸巾，窗户玻璃被深灰色贴纸张贴住，房间里满是寂寥而暗黑的氛围。

　　在我的想象里，兰利的私人生活隐秘而积极，而绝非是眼前这般沉重的景象，兰利的过去有着非人的经历，常人只能够表象去联想他的私人领域，而我也是如此。
　　我呆滞在原地，被面前的景象惊吓到，兰利吱唔吱唔发出声音，接着半清醒过来，摇头晃脑的往前走了过去。
　　“你看到了？不用震惊，他们都是面具，不是真人的脸皮。”

　　兰利指着一个目测20岁的年轻面具，说他的人生很惨，他们只是见过一面，以为后续会成为朋友，但仅仅三日之后，年轻人便没了性命，兰利说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也是来自底层群体，没有家人，做出做低廉的工作，依靠苦力来填饱自己，兰利说自己要跳出禁锢的信念是从这个年轻人身上得来的。

　　年轻人有远大的抱负，知道整个制度之下，弱势群体要面临的是怎样残酷的现实，他说可以隐忍的对待所有鞭策自己的上层者，依靠沉默和忍辱负重的信念感来支撑人生。

　　“【但是残酷人生从来不是弱势群体可以掌握的】这是他留下的纸条里看到的话，我后来从旁人里得知，他是被一根木棍打死的，粗壮的棍子只是一棍子，就正中后脑勺，随后他倒在台阶上，瞬间没了呼吸，”

　　兰利叹了口气，走近那个面具，食指摸在面具的额头上，依旧是毫无表情的脸。我看着他的手微微颤抖，接着，他转身看了另外的面具，那是一个女人模样的脸，五官柔和，眼睫毛往上翘起，樱桃小嘴。兰利说这个女人也很惨，是一个被迫的孕育者，

　　多年以来，已经连续孕育五个生命体，身体功能早已经损坏，但是反抗是无力的，她需要不停孕育更多的生命体来，以此来壮大街区村落的能力，唯有越来越多的生命体，才能保持战斗的武器，这是这名孕育体街区的箴言，兰利说到此，轻蔑笑了下，酒醒了一大半，好像过去的记忆变得更清晰，见我痴痴的表情，甚是欣慰，轻咳了声后，继续说起那孕育者的故事。

　　孕育者所在的街区等级划分严格，按照新生命体的强弱比例，来区别孕育者未来的权利等级，分为三等，最底等程度便是智力低弱的生命体，他们只能过沦为工具，苦力工，价值体现更为低廉，街区基建的重活落到他们的头上。所以孕育者也被沦为最低等级。

　　第二种，智力稍微靠上，但只能执行命令，学会基础的栽培能力，提供生存空间的资源，供养上层阶级，随时等候命令，是随从奴隶的特性，尽管如此，比起第一种上，能力和权利上优越几分。

　　还有第三种，比以上两种更上格调，能够获得一定的资源，诞生的新生命可以培育成上一层管理者，进入思想街区，提供智能教导的工作能力，以此继续繁衍下一批的生命体。

　　兰利说起这名孕育者的死亡过程，当时在分娩时，失血迹象明显，但无人在意，所有焦点都在关注即将出来的新生命体，因为载体虚弱，导致接下来的分娩状况严重，最终因为失血过多，孕育者停止了呼吸，解刨者刨开了肚子，强行将生命体从载体分割，无数人目睹了整个画面，一只腿的生命体诞生，满是血丝的幼小脸庞，眼睛还无法睁开，骇人的哭喊声传出整个街区。

　　我静静的听着，开始想象那孕育者停止呼吸的画面，想着那只有一只腿的生命体接下来都有怎样的底层人生，兰利猜出了我内心的想法，说别瞎想，这种劣质品没有生存的资格，这也是街区的箴言。我不信，反驳说那些弱势街区也有一只手的个体，只要有呼吸，就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求生下去。

　　兰利反问我那一只手的东西是不是挨打辱骂的份，跟臭水沟的老鼠一样，你所在街区的个体都是被淘汰的物种。那孕育者的阶级可不比你们，孕育出残制品可是耻辱，所有的资格都会被剥离。我还是不解，兰利摆摆头，说算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残酷世界的运行不是我知晓的领域，我的整个前半生，都在剥削与受辱中度过，根本没资格体验过其他街区的生活，兰利将我带出来，这是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真实感慨，从他房间内的面具了解开始，到这些面具背后真实的个体人生。

　　兰利告诉我收集这些面具的背后原因，告诫自己过上屈辱人生的日日夜夜，逼迫自己记住过往的每一个瞬间。脸上的伤疤的起因，和所有残害过的个体和群体，继续聊下一个面具经历时，

　　兰利有些许的支撑不住，手掌撑在桌边，肩膀在微微颤抖，在我的面前，是一个不过10岁年纪的面具，稚嫩脸庞上，能看到那双黝黑的眼睛，小巧的鼻子被一条深长的疤痕遮盖住。

　　兰利说起了这个面具的过往，一个10岁的男孩，长期生活在潮湿阴寒的空间里，导致下半身无法动弹，只能依靠一块木板移动，木板是四方形状，底下安装了滚轮，男孩坐在木板上，利用两根棍子当作滑动支撑的支点，然后使用上半身的力量推动木板滑动，但这些仅限于地面平整的道路，雨水天气时，木板几乎无法移动，淤泥整个的覆在滚轮上。

　　一连几日，无法移动的男孩饥肠饿肚，加上冷冽天气影响，身体机能严重受损，在一个夜晚，被几只老鼠啃咬，继而细菌和病毒感染，接连几日，长期没能进食的他就此没了呼吸。兰利摸着那个面具，动作轻柔，接着说道，也算是一种解脱，希望下一世他是顶层阶级的上位者了，至少要体验一回主宰个体死亡的感受。

　　兰利的语气带着耻笑，动作潇洒，先是轻拍着面具的眼睛，然后又开始拍了拍脸，像是与它对话，告诫它箴言的姿势，一抹笑从他嘴角出来，这次有点怜悯的意思，与面具上稚嫩的笑容天壤之别，我站在右侧，无法分辨兰利的真实意图，只觉得他的房间里透着沉重的怨气，是这些墙壁上所有的面具的积累而来。

　　我问他这些面具怎么来的，兰利再次撇开话题，还想要继续介绍剩下的面具，我说可以了，我知道他们的遭遇都很惨，你不用继续讲了。兰利愣了下，脸色凝重，说你什么都不明白，问我什么算是惨？

　　我回，他们死的时候都很惨。

　　兰利不满意，整个眼睛睁得巨大，像是见到怪物恶魔，指着一个模糊的面具，喃喃自语，说他的死，没人知道，到最后只有一张人皮，在臭烘烘的垃圾堆里被恶虫和老鼠啃食吃光，没人发现他什么时候死的，被扒完皮的肉身送给了牢笼里的野兽，野兽吃的丰盛满足，身体的血流入了水沟里。

　　这段像是一个故事内容，兰利描述得模糊，说胡话的表情。

　　我依旧当一个称职的倾听者，安静让他讲完，直到他醉酒意识开始，慢慢昏睡过去。隔日后，兰利像是失忆一样，全然忘记我送他回居住地的事情，那些面具主人的经历则变成了谎言，我有一种被这无常变化的欺骗感滋生，那天夜里的面具人生，我其实是相信的，他们的惨类的死亡画面已经牢牢刻入我的脑海里。

　　兰利想要隐瞒它的真实性，我能够猜测后面的原因，目前对我的信任值，还不够达到肯定的程度，我自认这一点，也不会继续追究，毕竟削弱能力之下，能够让我信心十足的本领，至今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