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皇叔从前 ...
-
001
陆时安是被一阵檀香呛醒的。
那香气浓得发腻,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额角,手腕却沉得厉害。
锦缎被面滑腻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惊得他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猩红。
帐幔是红的,被褥是红的,连床头悬着的络子都是朱红丝线编成的盘长结。
他怔怔地盯着帐顶那对交颈鸳鸯看了半晌。
脑子里翻涌的却是半小时前——或者说上辈子最后一刻,显示器上那份没改完的PPT,以及胸口骤然炸开的钝痛。
他抬手摸向心口。
掌心底下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薄薄一层素绢中衣,能摸到皮肉光滑紧实,没有半点从前熬夜熬出的虚浮。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得圆润干净,虎口处没有常年握鼠标磨出的薄茧。
这不是他的手。
陆时安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身上穿的是一套绯色寝衣,领口开得极大,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锁骨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像是被人用力吮吻过的红痕。
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两秒,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大堆不属于他的记忆。
摄政王妃。
三天前还是摄政王妃。
他叫陆时安,原是靖安侯府的嫡次子,三年前嫁与摄政王裴劭为妃。
而三天前,小皇帝裴衍亲政,禁军围了摄政王府,裴劭以谋逆罪下狱,王府上下百余口尽数收监。
唯独他,被一道旨意送进了皇宫,封了个“安贵人”的名号,住进了这处偏居后宫一隅的撷芳殿。
陆时安闭了闭眼。
原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绝望和羞耻的温度。
他记得裴劭被押走时回头看了原主一眼,那个三十二岁的男人鬓角已生了华发,镣铐加身却脊背挺直,嘴唇翕动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
原主当时站在廊下,攥着袖口哭得喘不上气,等禁军走远了才想起来,裴劭说的好像是“别怕”。
而三天后,原主在撷芳殿的偏殿里等来了小皇帝的口谕:今夜侍寝。
原主一口气没上来,再睁眼就换成了他陆时安。
“贵人醒了?”
帐外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陆时安掀开帐子,见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宫女,梳着双丫髻,手里端着一盏醒酒汤,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陛下……陛下那边传话来,说戌时三刻过来,请贵人预备着。”
预备什么,小宫女没说,但脸已经红透了。
陆时安看着她手里的醒酒汤,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胃里一阵翻涌。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社畜,加班猝死就算了,穿越过来直接当皇帝的男宠?
这什么地狱开局。
“贵人,”
小宫女见他发愣,又怯怯地唤了一声,“奴婢伺候您梳洗吧?陛下不喜人身上有酒气,方才御前的人送了好些东西来,奴婢都收在偏殿了。”
陆时安揉了揉眉心:“送了什么?”
“有……有玉露酒,说是陛下赐的,还有几套新制的衣裳,料子都是顶好的云锦。”
小宫女声音越来越低,“还有一盒……一盒秘制的香膏,说是涂在身上……”
她说不下去了。
陆时安却听明白了。
玉露酒催情,香膏助兴,小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折辱他,或者说,要折辱裴劭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
“先放着吧。”
陆时安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激得脚趾蜷了蜷。
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棂,暮色里的宫墙像一道沉重的黑影压过来,把撷芳殿围得密不透风。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是前殿在饮宴。
小皇帝裴衍今年十八岁,隐忍多年终于扳倒了摄政王,今夜怕是正在与群臣庆贺。
陆时安想象着那个少年天子坐在龙椅上举杯的模样。
原主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裴劭带着原主入宫朝贺。
裴衍坐在上首,眉目阴郁,看人的时候眼珠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那时候原主还悄悄跟裴劭说过,觉得陛下看人的眼神叫人害怕。
裴劭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说陛下还小,怕生。
现在想来,哪里是怕生。
那分明是蛰伏的蛇在暗中吐信。
“贵人,水备好了。”
小宫女在身后轻声提醒。
陆时安转过身,见偏殿已经摆好了浴桶,热气氤氲中浮着几片玫瑰花瓣。
他走过去,伸手试了试水温,正要解衣,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尖细的嗓音:“安贵人接旨——”
小宫女吓得扑通跪倒。
陆时安手一顿,慢慢收回试水温的动作,整了整衣襟走到殿中。
来的太监他认得,是御前伺候的德全,一张白净面皮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
“贵人,陛下口谕,”
德全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请贵人换了这身衣裳,戌时三刻陛下驾临撷芳殿,贵人不必拘礼,但请……坦诚相待。”
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德全身后的两个小太监捧上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陆时安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那是一件蝉翼纱的寝衣,薄得几乎透明,绯红的纱上绣着缠枝并蒂莲,从领口到下摆,绣纹绵延不绝。
说是衣裳,倒不如说是一层若有若无的遮掩,穿上之后跟没穿也差不离了。
“陛下说了,”
德全又补了一句,眼睛弯得像月牙,“贵人从前在王府穿什么,今夜便还穿什么。陛下想看看,皇叔调/教出来的人,是不是当真那么……知情识趣。”
小宫女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陆时安垂着眼,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反复几次,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套蝉翼纱。
“劳烦公公回陛下,”
他开口,声音竟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臣遵旨。”
德全满意地走了。
陆时安捧着那套纱衣站了半晌,直到小宫女从地上爬起来,带着哭腔说“贵人您何必……”
他才回过神,把纱衣往床上一扔,坐回窗前。
“你叫什么?”他问小宫女。
“奴婢……奴婢叫阿蘅。”
“阿蘅,”
陆时安看着窗外渐渐黑透了的天色,“你去门外守着,陛下若来了,就说我在沐浴,请陛下稍候片刻。”
阿蘅犹豫了一下,还是福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瞬间,陆时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他伏在窗台上,手指抠着雕花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去。
他得想清楚。
裴劭下狱三天,小皇帝迫不及待把他弄进宫,今晚就要他侍寝……
这分明是报复。
报复裴劭把持朝政多年,报复裴劭压在他头上整整十二年的“皇叔”名分。
小皇帝动不了裴劭的命,就要动裴劭的人,要把裴劭的王妃压在身下,一寸一寸碾碎他最后的尊严。
而他陆时安,就是那个被用来碾碎尊严的工具。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红烛摇曳。
陆时安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原主的手,纤细柔软,掌心没有薄茧,指节没有变形,是一双保养得宜、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
可这双手的主人三天前还在廊下哭着喊“王爷”,三天后就被一道旨意送进了小皇帝的后宫。
原主是自愿的吗?
陆时安翻着记忆,发现原主接到旨意时反抗过,跪在传旨太监面前磕破了额头,求他们让他去牢里见裴劭一面。
可传旨的太监只是冷笑,说贵人若是再闹,陛下就要把王爷从牢里提出来,当着贵人的面审一审了。
原主不敢闹了。
他怕裴劭受更多的罪。
陆时安慢慢直起身,走到浴桶边,盯着水面上漂浮的玫瑰花瓣。
水汽蒸腾中,他看见自己的脸。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眉目如画,唇红齿白,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是原主天生的。
这张脸确实美,美得柔弱,美得让人想伸手去捏碎。
难怪小皇帝会选他来报复裴劭,这样一个美人,放在身边当摆设都嫌碍眼,非要折辱了才算物尽其用。
“贵人,”
阿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陛下……陛下的仪仗已经到了撷芳殿门口。”
陆时安闭了闭眼。
他脱了外袍,踏入浴桶。
热水漫过腰际的瞬间,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通传,没有叩门,就那么径直推开了。
陆时安回头,隔着氤氲的水汽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光站在殿门口。
来人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明黄丝绦,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
暮色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半张脸隐在暗处,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裴衍。
小皇帝慢慢走进殿来,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反手关上了殿门,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阿蘅没有跟进来,殿内只剩下水汽蒸腾中两个人相对的呼吸声。
陆时安泡在浴桶里没有动。
他不敢动。
裴衍一步步走近,走到浴桶边才停下。
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一张很年轻的面孔,眉目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
可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不像十八岁该有的眼神。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一件器物。
“安贵人,”
裴衍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尾音,可语气却是凉的,“见了朕,为何不跪?”
陆时安攥紧了浴桶边缘。
他仰着头看裴衍,水珠从湿透的发梢滴下来,滑过锁骨,落进水里。
裴衍的目光跟着那滴水珠往下,落在陆时安露出水面的肩头,又慢慢移回他的脸上。
“臣……臣正在沐浴。”
陆时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顺,“请陛下容臣更衣。”
“不必。”
裴衍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嘴角只微微一提就收了回去,“朕说过,今夜坦诚相待。贵人这样,就很好。”
他伸出手,指尖蘸了蘸浴桶里的水,然后在陆时安的肩膀上轻轻一抹。
那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可陆时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裴衍看着他紧绷的肩颈线条,倾身向前,凑到陆时安耳边低声道:“皇叔从前……也这样碰过你吗?”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