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三天 嚼嚼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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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二日，子初时分。
夜风顺着坊间小道穿进来，苏府的灯火大半已熄，书房方向还有一点微光残着，是苏铮动身去天鉴台前没拨灭的。
三道人影落在书房院墙外。
苏照白贴着墙根，压低嗓音，“巡逻弟子每隔一刻钟都会从夹道经过，现在有一炷香的空当。”
他走在最前面，绕开两处明哨，将应鹤与陈清寻引至书房后窗。窗边留着一道缝隙，苏照白侧身钻进去，两人跟上。
书房内烛火昏暗，陈设简洁，墙边立着一面高及房梁的紫檀落地镜，将书房内的轮廓悉数收进去。靠在东西两侧的书架旁与案几边，错落摆放着几面小镜，像是寻常布置。
苏照白走到东侧书架旁，把其中一面转偏了些许，又去调西侧那几面。多面镜子把各自映进来的光汇聚到同一处，落在落地镜正中的一点。
冷硬质感的镜面变得柔软，从中间泛开涟漪，无声地向两侧化开，后方的石阶随之显露。
“他每次都从这里下去的。”
应鹤踏上石阶走在前面，身后的镜面在三人进入后重新合拢。通道逼仄，凉意刺骨。
两侧是映灵石原矿，越往下走映灵石就越发密集，银白光晕将通道照得清清楚楚，空气里是矿石特有的冰凉气息。
向下走了约百米，石壁退开，四周变成完整裸露的矿脉，银白光芒从各处渗进来，漫到视野以外的地方。通道尽头是一个圆形密室，地面向下凹陷，嵌着一面直径约一丈的圆形镜面，与地面浑然一体。
苏照白停在通道尽头没有走进密室，“我以前偷偷来过一次，只敢到这里。感觉再往前一步，整个人都会陷进去。”
应鹤把目光落在那面巨大的镜子上。
真实的注视感从深处穿出来，好像有东西隔着那层银白，将目光钉在他们身上。他没有低头去照镜中倒影，照渊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渴望，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被它照了会看见什么，应鹤不感兴趣。
陈清寻站在他旁边，眉头皱着，面上带着明显的排斥，像是闻见了什么极不对劲的气息，往应鹤身后躲了半步，嘴里含含糊糊嘀咕了一声“闷”。
应鹤往旁边移了一步，把陈清寻半挡住。“照白，你站在那里别进来。我们去找东西，谁都别看镜子。”
密室里摆放着石台与木架，四周散落着制镜工具、图纸和装各色粉末的玉瓶。应鹤拿起最上面一张图纸展开，是一张写着“唤魂归镜阵”的仪式阵法，只扫了一眼，传给谢昀也。
那边回复得很快，外表看似聚魂修复，实际是吸取灵力的阵法，谁用谁的灵力就被抽干净，是个陷阱，千万别碰。
应鹤把图纸原样放回去，继续翻找。这些东西摆得并不隐秘，镜灵大约不认为有人能查到这里，也不认为它们能威胁到自己。
陈清寻在最里侧的石壁前停下来，手沿壁面慢慢摸索着，往里一按，石壁向内凹进去，弹出一个暗格。
里面只有几本笔记。
应鹤将它们取出，就着银白光晕翻开第一本。纸张有些潮软，字迹颤抖潦草，很多处写了又划掉，书写者内心的混乱清楚地留在纸上。
第一段清晰的记录，时间在五年前。
“镜灵说能把阿蘅带回来。”
“它帮我在镜子里触碰到了她，阿蘅穿着成婚那日的红衣，我再次牵住她伸来的手。”
翻过一页，是四年多以前。
“铭文已刻到第三层，它说需要更多灵力才能打开下一层。我每日将灵力输入镜中，清醒的时间变少了。有时候一整天过去，都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第二本的日期跳到了三年前。
“它让我做一个测试，把一个人的意识取出来收进镜里，再照着做一个新的放回身体，看旁人能不能分出真假。它说取出和放入都要练熟，练熟之后就能把镜子里的阿蘅取出来，放进新的身体。”
“宋澜帮了我，我们测试的对象是裴望舒的女儿。”
应鹤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抬眼看了看那面镜子。裴玉笙的意识，或许就在那片银白之中。
他拿起下一本，字迹更乱，时间在两年前。
“我开始怀疑。”
“镜子里有很多意识，吵闹，拥挤，但是没有阿蘅。它说还不够，要再等等，马上就好。”
应鹤转头去看陈清寻，陈清寻也在看那面镜子，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摇了一下头。
应鹤把这事记下，没在这时候问。
最后一本，第一条记录写在一年多以前。
“它在骗我！”
“薛蘅已经死了，魂魄消散于天地，归于归墟，没有任何东西能把她带回来。”
应鹤的指尖在“归墟”两字上无意识地点了一下，继续往后翻。
“镜里那个只是它用我的记忆捏出的影子，符文不是复活的阵法，是吸收灵力的媒介，身体已经不由我控制了。”
最后几行在半年前，此后再无新页。
“它在等天鉴日，万万人的注视会通过映灵石矿脉汇聚到封印点，那一瞬间的庞大灵力足以冲破当年的封印。”
“我拦不住，但还能做一些小事。给照白做了留影镜，让宋澜去找外面的人，希望有人能在天鉴日之前阻止它。”
记录到此为止。
【子任务八已完成：查明镜灵来历及其与苏铮的关系。】
【任务评价：甲。】
应鹤把笔记收进储物袋，叹了口气。苏铮五年前在镜子里看见了想看的人，之后清醒的时间一日少过一日，到最后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属于自己。
他想起笔记里那句“让宋澜去找外面的人”，宋澜找的外面人，多半就是何绍。三月初三那次见面，何绍见的不是一位普通的锻镜师，而是他要接触的证人。符纸上那句“证人接触”，被遮文盖住的后半截，原本指的应该是苏氏。
有人把苏氏换成柳氏，后来又推着柳幼薇在柳家做出一具镜尸，两步棋都引向柳家。
【子任务六已完成：原始指向为苏氏，何绍所接触证人为宋澜。】
【任务评价：甲。】
应鹤正要叫上陈清寻和苏照白离开，忽然察觉到中央那面地镜底下有一股灵力在动。那股波动不断往下沉，一路传向远处。
“那边是哪里？”
苏照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边都是苏氏掌控的矿脉。”
应鹤想起宋澜出事那天，苏家管事说家主几日前就去了矿脉主持净矿仪式，人联系不上，看来净矿仪式不过是个幌子。哪怕人在矿脉，也能从这面镜子回到城里。
三月初七那天，苏铮完全可以通过地镜回城，顶着何绍的脸按照约定去茶楼见宋澜，再去镜坊杀死他，最后回到矿脉。
何绍的脸，还有那场约定，照渊都能从何绍被抽走的灵魂里知道。它要知道宋澜除了何绍之外还把消息传给了谁，又传出去了多少，顶着何绍的脸去赴约就是最直接的试探。
【子任务四已完成：三月初七赴约者为照渊借苏铮之身，伪作何绍试探宋澜。】
【任务评价：甲。】
应鹤凝出一缕灵力想试探一下地镜，陈清寻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镜子就是它。”
“它？”
“这是顺着矿脉伸上来的一角，大的还在湖底。”陈清寻道，“碰了它就知道有人来过。”
应鹤收回手，离天鉴日只剩几天，这时候惊动照渊，前面的布置全都白费，裴玉笙也未必保得住。
三人原路返回，从镜面入口出了书房，顺着来时的路摸出苏府后门。
苏照白把两人送到后门，张了张嘴好似想问些什么，到底没问出口，转身回了府里。
离开苏府已到丑时，夜色正浓，应鹤与陈清寻往裴府方向走。
拐过街角，镜棠树的落花铺了满地，风一过，几瓣贴上了两人的鞋面。
“那面镜子里只有裴玉笙一个。”
应鹤脚步一顿，“可是苏铮笔记里写，镜子里有很多意识。”
“那些是照渊捏给苏铮看的，让他觉得阿蘅就混在里头。”陈清寻道，“真的只有她。”
“那宋澜和何绍呢？”
“化为灵力被镜灵吸收了。”
“那为什么只留了裴玉笙？”
“裴府那个是照着她做的，假的会裂，裂的时候就得照着真的修补。”
应鹤想起殷九思的话。每逢满月，碎裂声整夜不停，像镜子裂开，再被人重新拼回去。
【子任务三进度推进：裴玉笙本体意识为照渊所收，困于其体内。】
又走出一段，应鹤才开口：“天鉴日把照渊封回去，她会怎样？”
“跟着它，一起回湖底的封印里。”
应鹤没再说话。
一面镜子，一片湖底，哪个都不该是裴玉笙的归处。
她该回到父亲身边。
裴府的烛火还亮着。
谢昀也伏在桌边，面前的阵稿堆得能把他整个人遮住。裴望舒坐在他对面，案上摊着一份泛黄斑驳的古旧阵图，旁边压着几本注解册子。方轩靠墙站着，见应鹤进来，把手里的图放在桌上。
应鹤把储物袋里的笔记放到桌上，将地下密室的情形和苏铮笔记里的全部内容说了一遍。
谢昀也捏着笔听完，语气唏嘘，“人困在执念里，什么鬼话都信得进去。”
裴望舒把案上那份古旧阵图翘起的边缘压住。
“你们走后，我召了几位族中长老，把有关照渊的记载细查了一遍。”他把阵图推到桌子中央，“照渊在镜州城下蛰伏将近千年，当年同样是以逆映之法封印压制，那套阵法的底稿一直在裴家旧书里，只是年代太久，已无人知晓。”
谢昀也将古旧阵图和自己的阵稿并排摆在一起，用笔尖指着几处标注，“古人的节点太少，不够稳定。可以将二者结合，需要八个节点，分别设在鉴湖周围矿脉的八处主干上。八点同时激活，在天鉴台正上方形成完整的逆映阵，镜灵想借万人注视的灵力往外冲，阵法会把所有汇进来的力量全部折返，灌回它自身，越冲反噬越重。”
方轩在桌前站定，“那要怎么布置节点？”
“镜棠大会明天就开始了，到时候鉴湖附近人多，走动起来也不显眼。”谢昀也从袖中取出两叠小符，分了一半给方轩，“八个节点分两批，明后两天各布四处，位置和灵力注入顺序都在符里，照着做就行。到了天鉴日八个节点同时激活，阵法就成型了。”
方轩应下，将符收进袖中。
封印方案落定，但应鹤心里还压着一个问题。
“镜灵届时借着苏铮的身体出现在天鉴台上，阵法激活，它受到反噬，就算控制力被削弱，可苏铮还在，它仍然有肉身可用。要在阵法成型的同时，把镜灵从苏铮的魂魄里分离出来，苏铮才能活。”
谢昀也的笔杆轻敲了一下，“那要怎么分离？”
陈清寻在一旁吃着应鹤给他买的镜棠糕，听到问话，嚼了几口咽下。
“镜灵要往外冲的时候，它和苏铮魂魄之间的连接会暴露出来，我能看见连接处，斩断就行了。”
“但分离之前要有人压制。”应鹤接道，“苏铮有化神期的修为，再加上镜灵的实力，二者合一恐怕已经接近化神后期，得有人正面拖住才有下手的机会。”
谢昀也的目光在应鹤和陈清寻两人之间来回扫。
应鹤看向陈清寻：“你是想拖人，还是想斩断连接处？”
陈清寻迎着应鹤期待的目光，“我来拖住他们，到时候告诉你连接处。”
“好，那就由陈清寻正面拖住，我找机会斩断连接。”
【子任务十进度推进：拟定剥离方案。】
识海里，无衣轻轻嗡鸣了一声，像是对这个安排颇为满意。
裴望舒皱眉，“以剑意斩断灵魂之间的连接，毫厘之差都会让苏铮受损。”
应鹤抬手按了下胸口，“我有把握。”
烛火在屋里燃着，火苗细细地摇了一下。
【剩余时间：三天。】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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