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迟》韩橘

1、慢慢来 一个可以读

　　八月。
　　禾城的夏天一如既往的闷热潮湿，老旧的空调外机正在嗡嗡地运转着，初月窝在自己窄小又安心的小床上。双手握着手机，微微皱着眉头，不知道盯着看了多久，眼睛都有些发酸。
　　她身体向后一仰，单手举着手机，揉了揉眼睛，朝着手机眨巴了两下。轻叹一声，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屏幕上停留在和ID为stupid的聊天界面上，一条条对话交错排布，那些往来字句让初月心绪不宁，又醉乱情迷。
　　呵，一个男狐狸精。
　　初月翻了个身子，一脸认真的盯着手机，在屏幕上快速敲下了几行字，食指悬在发送键上停顿了几秒，咬了咬唇间的软肉，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考不考虑交个女朋友？”

　　一切的一切，还要追溯到初月微博那条动态的评论区。
　　她文笔不错，喜欢写随笔，摘录句子，认为文字是最治愈的艺术，初月在微博发布了属于自己专栏，也拥有了一部分自己的真爱粉，即便寥寥无几，但全是她更新的动力。
　　那条动态是她冬天突发奇想敲下的一小句话，那时初月刚刚决定休学这个打算，心中释然，却又很空荡。顿时有所感想，凌晨的晚风有些刺骨，指尖在键盘流转，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按下发布：
　　“心有所栖，却无处可迟。”
　　这条动态没什么热度，评论区的铁粉大多只是来打卡，路人随手丢几个表情便匆匆划走。初月没有太多感想，只是宣泄了心底翻涌的茫然，发布之后，也慢慢被自己搁浅遗忘。
　　到了六月初，这条动态居然多了一条留言，在一众工具人刷的表情包里面格外显眼。
　　他的ID是stupid，头像是一个黑色的小猫。同样的一个凌晨。留下了一行似乎理解到了她处境的句子：
　　“想找个地方安放自己，可偏偏心无所依。”
　　当初月看到那短短的一行字时，心头顿了一下，大脑有些放空，心脏的跳动有些出奇的厉害。那些藏在心底、连自己都没细想过的情绪，被陌生人一句话戳中。当初写下“心有所栖，却无处可迟”，只是一时的感慨。哪里有什么可以停靠的地方，不过是自己抓不住的念想。
　　现实里，她整日浪迹在她的出租屋，休学之后前路不清，说到底本来就没有落脚之处。
　　初月盯着那条评论，胸口隐隐发闷，没有人愿意去深究文字背后，属于她的失重与怅茫，可许多个月后，忽然有个人读懂了她当时的处境，那种悸动，让她无措，令她纷乱。脸颊漫起一阵微热。
　　什么吗，根本就是超会偷窥别人内心，stupid体现在了哪？

　　她的内心驱使着，点开了他的主页，内容很少，也没有什么可以了解的，只有简单的个人介绍，男，18，看来还是高中生。
　　还有……和她同样的ip。
　　当初月看见禾城这个相同定位时，说不动心是假的。再同一个城市，遇见能读懂自己文字的人，对她而言太过难得。哪怕对方仅仅只是随手留下一句评论。
　　好吧，她清楚，自己内心此刻的想法太过冲动。
　　她继续翻看着他的微博，一些他自己的生活日常，基本都是一张图，或者九宫格，偶然会配上几个字的文案。初月一点点翻看着，莫名有些心虚。
　　她在心里默念，
　　只是想了解，再了解一点而已。
　　初月刷着刷着就停住了，页面停在他的自拍照上，心尖一颤。
　　初月两只手的指尖在屏幕来回缩放，不禁啧啧感叹，高中生的皮肤也可以做到那么干净白嫩吗，为什么她就不能？
　　他都不长青春痘的？一点脸颊肉都没有吗？
　　这样的颜值，在学校岂不是什么风云人物？
　　初月尘封许久的内心，在此刻竟然有些活跃的过分。
　　stupid的长相是有距离感的，眉眼分明，眼尾狭长，有着不太明显的内双，中和了他的锐利，嘴角微微下垂，鼻梁高挺，看着带一点不好接近的凶感，但初月不这么觉得，如果和他熟悉后，一定是个可爱的人。
　　那张照片是他去年冬天拍的，穿着校服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卫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随手一拍的，他肤色很白，眼下有着属于高中生特有的乌青。
　　初月转手将照片保存了下来，继续翻看，没一会就被她划到底了。
　　初月看着他的主页界面，微微托腮。很难说清他留给自己的感觉。安静，冷漠，身上带着一点独处的孤单。
　　毕竟说到底，stupid还只是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想到这里，像是点醒了她。
　　交集不是凭空出现，当然要靠争取和制造。初月在心底闷声自问：
　　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关系？
　　如果他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好，会落空吗。
　　她停止假想。
　　只是交个朋友而已，想那么多干吗。
　　初月借着交个朋友的名义，和他开启了对话。
　　初月思考一下，敲出一段话利落的按下发送：
　　“我看到了你的留言，难道你很懂我？”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
　　“不懂。”
　　初月嗤笑一声，抱着手机，她盯着屏幕，弯起嘴角，眼尾软了下来。连她自己都没有所察觉。她咬了咬指尖，继续敲打键盘:
　　“可我觉得你懂，因为看到你的评论后，感觉你读懂了我自己都没发现的心声”
　　消息发出去，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等他回复。
　　没过多久消息弹出来：
　　“文字只是文字。”
　　初月看到这行文字，笑意淡了半截，她以为的共鸣和感同身受，在他这里只是轻飘飘的文字。
　　她才不甘心，压下心里急迫想要和他诉说的心情，一斟一酌的打出：
　　“那你写下那句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同感吗？”
　　“没有。”
　　初月看到回复彻底丧了下来。瘪着嘴角。
　　一定要这么伤人心吗……
　　难过归难过，她不想就此结束，干脆换了个话题：
　　“你也是禾城的？”
　　消息发出，很久没有回应。
　　初月又开始脑补起来。
　　难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又或者因为自己太烦人，被拉黑了吧？
　　种种坏结果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顿时有些紧张，正打算再解释些什么，就收到了他的回复：
　　“嗯。”
　　“刚刚去干嘛了？”
　　“有点不想理你。”
　　……
　　这对话简直一塌糊涂。
　　初月对着屏幕尬笑，心里自嘲，自己未免也太狼狈。可没一会儿，她就又开始厚起脸皮：
　　“我知道我有点烦，但是你太美好了，就想和你说话。”
　　他秒回：
　　“……”
　　“你咋无语啦？我说的是实话。”
　　……
　　“真的呀！真的挺美好的。”
　　……
　　“看完你的留言感觉遇到了知己。”
　　……
　　“交个朋友好不好？”
　　他终于回复，不在让我一个人演独角戏：
　　“行。”
　　初月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在床上翻来覆去，捂着微微发热脸颊。
　　其实也不是很大的事，只是同意做朋友而已。可对刚才还被直白告知“有点不想理你”的她来说，这两个字真的很温柔了。
　　她心里软软的，带着一点窃喜，压不住开心。手指轻轻点着屏幕，试探着又问了一句：
　　“那我之后可以找你聊天吗？”
　　“只是偶然。”
　　她想了想又觉得太上赶了，为自己找补：
　　“那个我也挺忙的。”
　　对面回复很快：
　　“随便。”
　　不拒绝，不答应，松松散散的态度。
　　初月松了一小口气，没有失望，她发现他就是这样淡淡的性格，有点小可爱。
　　初月指尖飞快敲下一行字，带着一点故作凶狠的玩笑：
　　“那你在禾城可得小心点，我已经下令通缉你了。”
　　这次隔了几秒，才慢悠悠弹出一个字：
　　“行。”
　　聊天到此止住。
　　六月夏夜的风温温的从窗缝钻进来。初月没有立刻退出去，就停在他们的聊天界面，指尖在屏幕翻来翻去。
　　刚刚所有的窘迫尴尬，全都被一句轻飘飘的“行”抚平了。她知道他不是特意迁就她，只是为了搪塞了事。
　　可那又怎么样呢。
　　对于现在的初月来说，能拥有一个可以主动找他说话、不被反感的身份，就已经足够让她偷偷开心好久了。
　　她切回相册，点开那张在他主页存下的照片，托着脸颊看了好久。
　　慢慢来。
　　她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也轻轻，对那个冷淡又温柔的stupid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