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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沉暮镇   数日的 ...

  •   数日的忙碌,缠绕整座坞城的魔霾尽数散尽,街巷重燃烟火,劫后余生的百姓眉眼舒展。
      天光破开晨雾,淡淡柔光铺遍栖霞坞的青瓦长街。街口早已挤满送行的百姓。老老少少立在道路两侧,手中捧着蒸糕、果干、晾晒好的草药,眼底盛满真切的感激与不舍。
      温珩把最后一份调养的药方嘱托给乡中长者,一身素净青衫,行囊简素,安静立于一旁。灵汐的药篓塞得满满当当,肩头被压得微微下坠,还在蹦蹦跳跳,和相熟的孩童挥手道别。
      人群正中,姜见月一身素色浅裙,清婉沉静。
      身侧叶无尘白衣胜雪,身姿清逸挺拔,周遭人声喧嚣,偶尔不动声色微微侧身,替她隔开拥挤的人流,目光缱绻内敛,落向姜见月时,柔和得与周遭尘世格格不入。
      白发乡老上前一步,深深拱着干枯的双手:“诸位此番舍身救我满城百姓,栖霞坞世代铭记大恩!”
      沿街百姓齐齐躬身,道谢之声此起彼伏。
      人群里几位热心大婶,望着站在一起格外登对的两人,笑着高声打趣祝福:
      “姜姑娘,叶公子,二位可要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啊!”
      “是啊!这般般配,盼着往后能听见二位的喜讯!”
      “到时候别忘了请我们喝喜酒啊!”
      姜见月耳尖唰地染上一层薄红,局促地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衣袖边角,下意识往侧边挪了小半步想要避开众人的目光。
      叶无尘顺势微微靠近半寸,恰好替她挡住周遭投来的戏谑视线,垂首,只有二人能够听见的音量低声打趣,眼尾带着浅浅笑意:“众人皆是真心祝愿,不必躲闪。”
      姜见月抬眼瞪他,腮帮子微微鼓了一点,心底暗骂这人顺着旁人玩笑肆意调侃自己,嘴上轻咳一声,出声解围:“乡亲们不必这般,除魔行医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诸位安居乐业,便是最好的结果。”
      温珩温润开口,顺势接过话头,化解这份窘迫:“坞中隐患已经除,我等已为栖霞坞设好结界,诸位安心休养便可。我等尚有要务,就此别过。”
      灵汐使劲挥着手:“各位多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百姓不停往几人行囊里塞吃食,几番推拒,收下部分干粮,四人方才转身,踏入漫漫长长的西行山道。
      走远之后,灵汐回头望了一眼栖霞坞的轮廓,忍俊不禁:“方才大婶那番话,师姐你耳朵红得都快要冒烟咯。”
      姜见月白她一眼:“哪有,别胡说。”
      温珩淡淡勾了勾唇角,目光不经意掠过姜见月,很快收敛,望向远方层叠的苍茫山峦:“西境魔气盘根错节,前路凶险,我们万万不可松懈。”
      叶无尘脚步不疾不徐,始终牢牢与姜见月并肩而行,余光时刻留意她神色与周遭动静,声音低沉温和,只落在她的耳畔:“不必担心,有我在。”
      姜见月心口轻轻一颤,面上不肯露过多动容,偏过头淡淡回:“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叶无尘唇角微扬,也不反驳,只轻轻应了一声:“好。”可身体依旧下意识走在靠外侧,将危险的山林方向挡在自己这边。
      “好什么呀,什么你就好啊。”姜见月抬眼,没好气的看着叶无尘。
      “你三岁……”叶无尘也抬头,假装不看姜见月。
      几人一路赶路闲谈,日头缓缓西沉,暮色吞尽最后一缕霞光。
      山谷腹地,一座死气沉沉的小镇浮现在眼前,便是沉暮镇。
      屋舍连片完整,四下却死寂得可怕,不闻犬吠,不见灯火,连虫鸣鸟叫全都销声匿迹。整座镇子沉陷在一片灰蒙的黑雾之中,沉沉的压抑感扑面而来,仿佛整片山谷都屏住了呼吸。
      灵汐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四下打量着:“这镇子安静得有点瘆人啊……”
      温珩灵力缓缓铺展探查四周,眉头微蹙:“屋舍完好,并非荒镇,只是魔息四下弥漫,祸事潜藏。不宜贸然入镇,半山处有座废弃古庙,我们暂且去那里过夜落脚吧。”
      众人拾阶上山,踏入古庙。
      庙门早已不存,只剩两扇朽烂的木框歪斜地挂在门臼上,风从缺口灌入,带着野地里的土腥和枯草味。月光从屋顶漏下来——那里塌了个大洞,几根椽子黑黢黢地悬着,像枯瘦的肋骨。漏下的光柱里浮尘缓缓游动,仿佛时间在这里是看得见的。风吹落叶沙沙作响,在寂静黑夜里,比镇子里还要渗人。
      灵汐呆呆着望着破庙,木讷的开口,“师兄?你确定?我们今晚住这里?”
      温珩有些尴尬,不自觉的挠了挠后脑勺,“额……城中情况诡异,夜间不便探查,先对付一晚吧……”
      “走吧,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总比住在野外强。”
      姜见月率先走了进去,叶无尘紧随其后。
      正殿中央,一尊泥菩萨半边脸塌了,露出里面稻草和竹篾的骨架,金漆剥落得只剩斑驳的残迹,像一张被岁月撕烂的脸。菩萨面前的供桌上积了寸厚的灰,一只粗瓷香炉翻倒在角落,炉底还粘着几截早已熄灭的香梗。地上散落着几块残碑和碎瓦,不知是哪年哪月塌下来的。
      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和破麻袋,大概是过路的乞丐或流民留下的。墙角有一堆烧过的灰烬,周围散着几截焦黑的树枝,余温早已散尽,只剩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在潮湿的霉味里。
      月光一寸一寸地从地面爬上残破的墙壁,照见壁上模糊的壁画——画的是飞天或罗汉,如今只剩些青绿和赭红的色块,像褪色的梦。
      灵汐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吸了吸鼻子:“好冷,我们能生个火吗?”
      “也好,我去捡些柴火。”温珩弹了弹袖口的灰,转身向门外走去,很快便搬回来一堆。
      姜见月伸手摸出火石,“咔哒。”火石摩擦,溅出几点细碎火星。
      “别……别点火!”
      稚嫩又颤抖的呼声骤然从庙宇最深、最阴暗的横梁死角钻出来,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与后怕,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夜风掐断。
      几人瞬间灵力微凝,循声望去。
      昏暗沉郁的阴影里,缓缓挪出一个瘦小的孩童身影。看着不过七八岁模样,身形干瘪单薄,像是常年吃不饱饭,单薄的肩膀窄得可怜,仿佛一阵山风便能将他吹倒。
      一头枯黄杂乱的短发黏在汗湿污垢的额前,发丝打结板结,沾满尘土枯叶。
      脸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垢,遮不住眼底深重的惊惧与茫然,唯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格外空洞,盛满了长久活在黑暗与恐惧里的麻木怯懦。
      身上套着一件宽大不合身的破旧粗布短褂,衣料破烂撕裂,袖口裤脚长短不齐,边角磨得稀烂,赤着小脚,踩在冰冷布满青苔的乱石地上,脚趾蜷缩绷紧,死死抠着地面,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像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残草,卑微又可怜。
      姜见月心头一软,当即指尖一收,彻底摁灭了火石上的细碎火星,将火石妥帖收回行囊。她放柔所有语气与神态,生怕语气重了吓到本就惶恐的孩子,轻声温声询问:“别怕,我们不会点火。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独自躲在这里?”
      孩童怯怯抬眼,睫毛不住颤动:“我……我叫小山。”
      “小山?”灵汐放轻语调,“这庙里阴森森的,你一个孩子,不回家待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没有家……我爹娘……不在了。”
      小山的嘴唇瞬间哆嗦起来,眼眶唰地泛红,水雾瞬间氤氲了眼底,强忍着未落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哽咽着断断续续开口。
      灵汐听得心头一揪,下意识放轻呼吸,小声问道:“怎么会不在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爹娘被怪物抓走了,他们把我塞进床底,自己冲出去挡着……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短短几句话,说得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温珩眉目沉沉,心生恻隐,温声再问:“那家中没有别的亲人收留你吗?你孤身一个孩子,怎么会躲在这座破庙里?”
      提及此处,小山眼底的最后一点光亮彻底黯淡下去,满是委屈与无助,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清:“有大伯……可是大伯坏。”
      “我爹娘失踪后,大伯就占了我家的房子、拿走了我家所有东西,说我是没人要的累赘,会招来怪物晦气,直接把我赶出家门了。”
      “镇上的叔叔婶婶也不敢收留我,他们都说,怪物去了我家,我身上有怪物的味道,会被怪物盯上。”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眼前温柔和善的四人,茫然又卑微:“我没有家了,镇上哪里都不敢去,只有这座没人来的破庙黑漆漆的,怪物平时很少过来……我只能躲在这里,白天偷偷找点野果充饥,晚上就缩在角落。”
      姜见月继续问道:“为什么不能点火呀?是火光会引来什么东西吗?”
      小山闻声,慢慢抬起满是污垢的小脸,眼底晃过深深的恐惧,重重点头,声音发颤:“嗯!一点点火星、一盏油灯,都能把四面八方的怪物引来。”
      “反正夜里绝对不能有光亮,一点点都不行,真的会死人的。”
      话音未落,庙外骤然风声骤停。
      山野间所有细碎声响一瞬间彻底消亡。刺骨的寒意如同冰水,顺着庙墙每一道缝隙疯狂向内渗透,冷得人皮肉发紧。远处山下,传来潮水一般杂乱拖沓的脚步声,密密麻麻,由远及近,不是三两只,像是成百上千,正顺着山道,朝着半山古庙蜂拥而来。
      黑气如同潮水,漫过山林,连天上星月都被黑雾遮蔽,四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
      灵汐脸色一变:“坏了!这么多,全都往山上过来了!”
      温珩眸色沉凝,抬手示意众人敛息噤声,灵力微压笼罩周身,压低嗓音,语气极为审慎:
      “魔气汇聚速度远超预料,来袭数量极多。此庙破败不堪,壁垒薄弱,经不起持续冲击。我等四人修为尚可,自保无碍,但小山毫无修为,一旦乱战开启,余波与魔气裹挟之下,他绝无生机。切勿贸然出手,即刻定策。”
      黑暗之中,无数道躯体挤在院墙之外,嗬嗬的浑浊喘息此起彼伏。漆黑魔液滴落在青石地面,发出嗒嗒的声响,腐腥的气味顺着破窗汹涌灌进庙内。月光偶尔挣脱黑雾缝隙漏下一缕,落在墙外那些“魔物”身上。
      姜见月瞳孔微微一缩,抬手拦住正要释放符箓的灵汐:“等等,你们看。”
      众人屏住呼吸,透过墙洞缝隙向外望去。
      那些在外游荡的东西,形体虽然扭曲佝偻,皮肉附着黑雾,可轮廓,分明是人的身形。有老有少,甚至还有孩童的矮小轮廓,他们动作僵硬麻木,如同提线傀儡,并非天生的魔怪,更像是被魔气强行浸染操控的活人。
      灵汐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巴,差点惊呼出声,死死压低声音:“怎么会……这些,看起来像是普通百姓?”
      他猛地抬起头,小心翼翼的向外望去。
      然后像是看到了什么,眼底燃起一股希望之火,手脚并用地就要往庙门方向扑过去:“爹!娘!”
      “别去!”姜见月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攥住小山的胳膊,将他牢牢拽回。
      叶无尘也侧身挡在孩童身前,挡住通往庙门的去路,神色沉重。
      姜见月蹲下身,平视着泪流满面的小山,声音压得很低,尽量柔和却又残酷地告诉他真相:“小山,他们已经被魔气夺去心神,没有自己的意识了。就算那真的是你爹娘,他们也认不出你。”
      小山拼命挣扎两下,挣不开姜见月的手,大颗大颗眼泪砸落在尘土里,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
      温珩面色沉到极点,指尖攥紧剑柄:“难怪魔物数量如此庞大,原来是全镇受魔气侵染的镇民。若是痛下杀手,我们便是在屠戮无辜凡人。”
      庙院之外,被魔气操控的人群,开始伸出手掌,一下一下拍打庙墙。
      “砰砰砰——”
      朽坏的土墙,裂纹正在飞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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