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曼陀罗 男主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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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号，上海儿童医学中心。
安之霞请了半天假。跟店长说钟之南复查，店长说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孔令娙说她会顶班——这个月第三次了，再请就要从排班里划掉。安之霞知道，没办法。
钟之南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有些变形，是很浓的消毒水味儿。
安之霞给她梳了头发，两根辫子，今天没扎歪。出门前蹲下来检查了鞋，左右对的。
坐地铁进浦东，到了医院心内科在二楼。挂号排队四十分钟，叫到号进去，医生翻了钟之南的病历。
"上次复查什么时候？"
"八月十五。"
"做了心超吗？"
"做了。"
安之霞递报告。医生看了一会儿，摘了眼镜又戴上。
"缺损还是四毫米，没长上。心功能目前还行，但孩子大了活动量上去，负担会越来越重。"
"什么时候需要手术？"
"不急，但不远了。建议今年冬天之前再评估，还是四毫米以上，开春做。"
"费用大概多少？"
"看方案。介入封堵全自费八到十万。开胸的话——"
"十万以上。"
安之霞点头。
"耳朵呢？上次说转诊耳鼻喉？"
没等安之霞接话。
医生自顾自地说。
"建议去一下，越早干预越好。四岁了，语言发育窗口快关了。"
安之霞又点头。
"我开个转诊单，今天就能去三楼看。"
出来之后安之霞没去三楼。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钟之南在旁边拉着她的衣角。
"妈妈，我们不走吗？"
"走。"
一楼没去三楼。出了医院大门，钟之南说饿了，安之霞在门口买了个饭团，十块，掰了一半给她。
"慢慢吃。"
钟之南咬了一口，含混地说："妈妈，刚才那个医生说我要开刀吗？"
"不是开刀。小手术。"
"疼吗？"
"不疼。"
钟之南信了。
回程地铁上钟之南睡着了，脑袋歪在安之霞肩膀上。安之霞一只手扶着她的头，一只手拿着手机。备忘录里那个数字——8240。每个月缺口八千多。手术十万。耳朵最少五千。
她关了备忘录。
手机亮了。马奕雯发了条朋友圈，钟之南昨天画的画拍了照，配文「我们之南画的车，有模有样」。
安之霞看了。
没点赞。
到九亭的时候她把钟之南摇醒。出了站往黎星小区走，钟之南迷迷糊糊地，安之霞牵着她。
快到小区门口那条路的时候安之霞看到一辆车。
黑色的，很长，停在路边，占了半个车道。黎星小区这片从来没见过这种车。安之霞没见过，但她知道是谁的。
钟之南也看到了。歪了歪头，右耳朝着车的方向。
车窗降下来。
陆姒曙。
安之霞第一次在白天、清醒的、不隔着屏幕的状态里看他。
三十五岁。很高，坐在车里也大。眉眼很张扬，帅的桀骜不驯，像港片里的匪帮头子。黑衬衫，领口敞着能看到精致的锁骨，手腕上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看着她们。
安之霞没动。钟之南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右耳那边，歪着头看他。
陆姒曙笑了。嘴角歪了一下，像觉得有趣。
推开车门下来。安之霞才发现他有多高——一米八五往上，她一米六，他得低头看她。
"安之霞。"他说。
叫她名字。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不是问句。
陆姒曙手插裤兜里，肩膀靠在车门上。"幼儿园老师给的地址。"
马奕雯。
安之霞没说话。
那个见钱眼开的小叛徒。
"今天复查？"
"对。"
"怎么样？"
"还行。"
他看了她一眼。安之霞脸上写"还行"的时候意思就是"不行"。他没追问。
蹲下来。跟上次在幼儿园一样，对着钟之南的右耳。
"今天好不好？"
钟之南点头。"好。妈妈请了假。"
"那很棒。"
站起来，看着安之霞。"上车吧，我送你们。之南走回去太远了。"
"不用，都它嬢快到了。"
"顺路。"
又是顺路。外滩到九亭，一个多小时。
安之霞看着他。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就是很自然地站在那儿。
钟之南拉了拉安之霞的手。看着陆姒曙，又看看车，又看看安之霞。
安之霞沉默了几秒。
"之南，上车坐一下。"
钟之南眼睛亮了。小跑过去，陆姒曙拉开后座车门，她爬上去，安之霞跟在后面。
车里干净很宽敞，很淡的味道，皮革和木头。钟之南在座椅上摸了摸，到处看。
安之霞坐另一边，没靠背。
陆姒曙关了后座门，绕到前面，自己开。
"地址？"
安之霞报了。他输了导航，起步。车开得很稳。钟之南趴窗户上看外面，鼻子贴玻璃上。陆姒曙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她。
"你今天没上班？"
"请了半天。"
"奶茶店？"
"嗯。"
"累不累？"
"还行。"
后视镜里他嘴角动了一下。又是还行。
钟之南忽然说："叔叔，你车好大。"
后视镜里笑了。"喜欢吗？"
点头。
"以后长大了叔叔给你买一辆。"
"别乱说。"
陆姒曙没接。
导航说前方右转——是默认的机械女声。
到了黎星小区楼下。安之霞先下，抱钟之南下来——她自己能下，安之霞习惯性伸手接了一下。
陆姒曙没下车，摇下车窗。
"安之霞。"
"之南的耳朵，查过了吗？"他问。
"今天没去。"她答。
"为什么？"他又问。
"没时间。"她只觉得烦躁，似乎一切都被刨开了——就像那年封城的生产经历。
"那下次去。"他似乎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乎。
"好。"她答。
"我认识那边的人。你哪天去，跟我说。"——奇怪。
"行。"她答。
陆姒曙好像知道这是敷衍。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安之霞站在楼下看着那道光拐了弯，没了。
钟之南拉她的手。"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对我们好？"
安之霞低头看她。
"他不好。"
钟之南歪头。
"他只是——"
没说完。牵着女儿往楼里走。
"走吧，回家。"
晚上安之霞坐在沙发上算账。钟之南在床上睡着了，门没关严。
手机亮了。陆姒曙的好友申请。昵称是Ray，头像是一面海盗旗，朋友圈背景是外滩天际线。验证消息空的。
安之霞看了一会儿。点了通过。
几乎是秒回。
Ray：「之南的耳朵，你打算什么时候查」
和和美美：「不急」
——你别叫的那么亲热！
Ray：「你上次说没时间，这次说不急。到底没时间还是不想查」
安之霞顿住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一条：「不是要帮你。是之南那孩子听不清，看着难受」
安之霞看着这条看了很久。
「知道了，再说。」
——“不要你管。”
这四个字实在是无法出口。
安之霞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客厅灯暗，天花板水渍。房东说修，说了半年。
十八万。
八千二。
十万。
五千。
十八万。
八千二。
十万。
五千。
她闭上眼睛。
钟南安死的那天，救护车的声音太响了，所有人都看。
陆姒曙的车撞的。
十八万。
她算了很多遍。
只有十八万啊。
谁叫钟南安那个短命鬼是自己闯红灯呢？
说了多少次了这里不比老家。
窝囊废！
废物！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她哭了起来。
墙上黑白照里的男人笑意吟吟。
他眼睛很小眉毛很淡，嘴巴很大，皱纹又深又多，看着有些木讷，是很经典的大众脸老实人。
死亡便是死亡。
连灵堂都没有。
遗照是找豆包P的。
车速太快，钟南安一下子就东一块西一块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曼陀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