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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青云宗   青云山 ...

  •   青云山南麓,新修的宗门石阶从山脚一路铺到山腰,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都刻着云纹。石阶两侧栽着梧桐,刚移过来的树苗还不成气候,枝干细细的,叶子在风里颤巍巍地晃。宋郁寒站在山门前,手里攥着一张图纸,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图纸边角被他捏得起了毛。

      他看一会儿,笑一会儿,又低头去看那石阶尽头的空地。空地上已经立起了殿宇的骨架,飞檐翘角,白墙青瓦,规模比落华宗从前的正殿大了三倍不止。殿前辟出一片演武场,铺的是整块青岩,四角立着铜柱,跟他从前站过的那座擂台一模一样。演武场左侧开出一片药圃,圃里土是新翻的,泛着深褐色的湿意;右侧留了一块空地,用白石灰画着线,显然是准备再起一座堂。

      他看得满意极了,嘴角翘得压不下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把图纸折好揣进怀里,又伸手拍了拍山门旁那根还没挂匾的横梁。横梁是上好的铁木,打磨得光滑,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暗红。他伸手摸了摸,掌心贴着木面蹭过去,像摸一件极称心的物件。

      云枢从石阶上走上来,手里提着一壶水,水是从山脚打上来的,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走到宋郁寒身边站定,把壶搁在地上,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穿了一身青灰的短打,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利落的前臂,剑别在腰间,穗子被风吹得贴在他裤腿上。他顺着宋郁寒的目光望向那片空地,看了一会儿,问:“你打算让宗门叫什么?”

      宋郁寒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就叫青云宗吧。”

      云枢偏过头看他,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眉骨的轮廓描得清晰。他看了宋郁寒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浓,只是嘴角微微弯起,眼底有光,像湖面被风推开的细纹。

      “好名字。”他说,“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

      宋郁寒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伸手拍了一下云枢的肩。那一巴掌拍得实诚,云枢被他拍得往旁边歪了半步,又站直了。

      “你居然还会诗词”宋郁寒问。

      “过去师父教的。”云枢说,提起师姐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从前特别喜欢念诗,念得我耳朵起茧子。这句我记了好多年,今天忽然想起来了。”

      宋郁寒的笑容收了收,可也没有垮下去。他望着那片空地,望着远处正在栽梧桐树的弟子,望着山脚下那片已经能看见轮廓的梧桐镇废墟,那里正在重建,江枳的醉仙楼原址上起了新楼,还没挂招牌。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云枢脸上。

      “走,”他说,“我带你看看里面的布置。”

      他迈步就要往殿里走,步子又轻又快,衣摆带风。云枢站着没动。

      “不用了。”云枢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怀里那张图纸,“设计图都是我画的。哪根柱子搁哪儿,哪面墙朝哪边开,我比你清楚。”

      宋郁寒的脚步顿住,回过头来,歪着头看了云枢两息,然后笑了。他把怀里的图纸又掏出来展开,对着殿宇的骨架比了比,发现分毫不差。他把图纸重新折好,嘟囔了一句“行吧”,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扫兴。

      云枢靠在还没挂匾的山门横梁上,抱着胳膊,看宋郁寒走过来。日光从宋郁寒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淡金色的边。他比一年多前长高了些,肩也宽了些,可那张脸还是从前那张脸,眉眼弯弯的,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只是眼底多了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口井,表面平静,底下沉着很深的暗流。

      云枢看了一会儿,开口问:“话说,如今我该叫你宋郁寒还是霁青?”

      宋郁寒在他旁边站定,也靠在横梁上,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他偏头看云枢,眼里带着笑。

      “随你。”他说,“无论是宋郁寒还是霁青,都是我。”

      云枢想了想,说:“叫你霁青吧。既然成神了,还是不要叫俗名好。”

      宋郁寒“嗯”了一声,没再纠结。他伸手去够横梁上那处还没挂匾的凹槽,指腹贴着木纹磨了磨,把那道槽里的灰掸干净。云枢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知道你母亲的名号吗?”

      宋郁寒的手停在横梁上。

      他转过头看云枢,眉头微微蹙起。

      “娘的名号?”宋郁寒说,“不是雾隐吗?”

      云枢摇了摇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青岩台阶上落了一片梧桐叶,嫩绿色的,还带着树苗的生气。他用脚尖把叶子拨到一边,然后抬起眼。

      “不是。”他说,“那是她后面自取的。她原本的名号是云栖。”

      宋郁寒的手指从横梁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站直了身子,不再靠着横梁。

      “云栖……”他念了一遍,声音很低,“古道云栖石,归风柳映舟。 云栖这名字应当是取自这典故。”宋郁寒这样想着。

      “师姐从前在无涯山的时候,师父给她取的名号是云栖。”云枢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远的旧事,“云华真人门下五个弟子,每个名号首字都是云字。师父给她取云栖,是期望她像云一样自在,又有所归处,可师姐嫌云栖太静,像一只停在树上的鸟,不飞不跑,没意思。后来她自己取了雾隐,说是更自在,她喜欢那种来去无踪的感觉。”

      宋郁寒听着,没有说话。云枢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说下去。

      “师父没有拦她。师父那人你是知道的,什么都不拦。师姐喜欢,就随她去。后来她下了山,成了雾隐真人,再没有人记得她本名云栖。我那时还小,在山上也没人提她的原名。直到她走了好多年以后,有一回师父在云台上打坐,忽然睁开眼,说了一句‘云栖该回来了’。我以为她在说梦话,没接。她又闭上眼,再没提过。”

      云枢说到这里停了。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把两个年轻人的衣摆吹得朝同一个方向翻。宋郁寒站在横梁底下,仰起头,看了看那根还没挂匾的横梁。横梁上方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娘的名号是极好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雾隐也好,云栖也罢,都是极好的。”

      云枢点了点头。他没有接话,只是也仰起头,跟宋郁寒一起看那根空横梁。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后脑勺抵着身后的柱子,齐齐仰头。日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张年轻的脸照得明亮。横梁上落了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麻雀,歪着脑袋看他们,看了几息,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过了一会儿,云枢问:“你既已成神,为何不上九天?”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随口一提,可宋郁寒听得出里面的分量。他低下头,把目光从横梁上收回来,落在远处的山道上。山道上有几个弟子正抬着石料往上走,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混着风声,听不真切。

      “我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完成。”宋郁寒说。

      云枢偏头看他,没有追问。宋郁寒自己接着说下去。

      “殿里还没挂匾,药圃的土刚翻完,右边那块地还空着,梧桐树才栽了一半。镇上的新楼才起了个框架,连房梁都没上。还有就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山门,落在青云山以北的方向。那个方向很远,远到看不见落华宗的旧址,远到看不见那片被混沌吞噬的废墟。可他的目光还是停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还有就是,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在山上种满梧桐树,山下开满酒馆。”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云枢脸上,笑了笑,“还没做完。得做完了再走。”

      云枢看着他的笑。那笑容跟从前很像,眉眼弯弯的,可笑意底下有一层东西,沉着,安静的,像水底的石头。云枢没有去戳那层东西,只是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他说,“那我也留到做完。反正师父早早羽化,我如今在这世上除却你便毫无亲故了。”

      宋郁寒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得比方才真了几分。他伸手揽住云枢的肩膀,把他往殿里带。

      “走,不进去看,总得进去坐坐。”他说,“我让人在正殿后面留了一间茶室,窗户朝南,能看见整片山坳。你去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趁早改,趁墙还没砌完。”

      云枢被他半推半拖着往殿里走,两个人在还没完工的殿宇间穿来穿去。地上堆着木料和砖石,他们得侧着身绕过几根横在地上的梁柱。正殿的骨架已经起来了,四面墙砌了大半,顶上铺着瓦,日光从还没合拢的檐角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柱。宋郁寒带他走过正殿,穿过一条短廊,到了后面那间还没装门窗的茶室。

      茶室不大,方方正正的,南面留了一整面墙的窗洞。阳光从那面窗洞里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透亮。从窗洞往外看,是整片山坳,梧桐树苗在坳底铺成一片嫩绿,山坳尽头连着官道,官道往远处延伸,一直到看不见的地方。

      云枢站在窗洞前,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挺好。”他说,“不用改。”

      宋郁寒靠在茶室的门框上,看着云枢站在那片光里。云枢的侧脸被阳光照亮,眉骨的弧度清晰,嘴角微微弯着,不算笑,可也不冷淡。他腰间的剑穗被风吹起来,淡青色的穗子在光里晃,晃得宋郁寒有些恍惚。

      他忽然说:“我准备在原有的剑修和药修的基础上,添上符修和乐修。”

      云枢转过头来,看着他。

      “符修我懂,”云枢说,“你娘当年也研究过符法,师父那边应该还有她留下的手札。回头我去找找。乐修是怎么回事?”

      “我见过一个人,用琴音御兽,用箫声布阵。”宋郁寒说,“很厉害。我觉得可以整理成一脉,收徒传下去。宗门不能只靠剑和药,路窄了,走不远。”

      云枢想了想,说:“极好。”

      他说得干脆,没有多余的追问,也没有质疑。宋郁寒看着他,忽然想起两年多前,在来青云山的路上,他们头一回见面。那时候他刚从南边逃过来,身上背着剑,怀里揣着宋衍留下的几页手札,脚下踩着烂泥,狼狈得不像样子。云枢从官道上迎面走来,肩上扛着一柄剑,问他是不是宋郁寒。他答是,云枢就说:“我师姐是雾隐。你娘。”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他们一起走了三百里路,后来逃混沌、打灵兽、收旧部、建山门,一年多就这么过来了。云枢这人跟宋柏庭不一样。宋柏庭沉默、周到、寸步不离;云枢也沉默,可他沉默里有一种距离,像山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宋郁寒有时候觉得云枢把他当成一样需要看顾的东西,看顾得很仔细,可从不上手去碰。他说不清哪种更好。他只知道,这两个人,他一个都留不住。

      宋柏庭死在去年冬天。混沌追到了南边,他们躲在一座破庙里,宋柏庭把他推出去,自己挡在庙门口。他回头的时候,看见宋柏庭站在混沌的黑雾里,剑被缠住了,抽不出来。宋柏庭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片黑色的东西里,挡着。他冲回去,被云枢拦腰抱住,拖了很远。他后来没有问宋柏庭最后的模样。问了也没有用。

      云华真人是在今年春天羽化的。云枢收到纸鹤传讯的时候正在画图纸,笔画断了,墨洇了一团。他坐在桌前,把那个消息看完,把纸鹤烧了,然后继续画。图纸画完才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可一滴泪都没掉。他抬起头对宋郁寒说:“师父走了。”宋郁寒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还没砌墙的地基上,看了一夜星星,谁也没说话。

      如今这世上,至亲至爱的人,只剩他们两个了。

      “匾什么时候挂?”云枢问。

      宋郁寒回过神来,答:“明天。字已经刻好了,就放在山门后面。”他说着走到窗洞前,跟云枢并排站着,一起往外看。山坳里的梧桐树苗在风里晃,山道上的弟子抬着最后一批石料往上走,远处梧桐镇的轮廓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新楼的框架戳在天际线上,像一根待长的骨头。

      “明天挂匾的时候,”宋郁寒说,“你站我旁边。”

      云枢偏头看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他说,“不过你站左边,我站右边。师姐从前说过,左为尊右为卑,你当宗主,该站左边。”

      宋郁寒被他这句“宗主”叫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出声来。他伸手搭上云枢的肩,把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力气不小,云枢被他拽得歪了歪。

      “行。”宋郁寒说,“你站右边。我站左边。匾挂上去之后,你帮我看看正不正。歪了的话趁早说,底下那么多人看着,丢脸。”

      “丢脸也是丢你的。”云枢说。

      “丢我的不就是丢你的?”宋郁寒理不直气也壮。

      云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嘴角却弯了弯。两个人站在那面还只有窗洞没有窗扇的窗前,肩膀挨着肩膀,被暮色裹在一起。远处山道上的弟子收了工,三三两两往下走,说笑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梧桐树苗的叶子在风里响,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宋郁寒站在光里,站在云枢旁边。山门在身后,横梁空着,明天那里会挂上一块刻着“青云宗”三字的匾,他仰起头,仿佛能看见那块匾挂上去的样子。
      他把手搭在云枢肩上,没有松开。

      “明天挂匾之后,”他说,“我们去镇上看看。醉仙楼也该上梁了,工匠说缺一根好木头。我知道后山有一棵老梧桐。”

      云枢“嗯”了一声,没多问。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宋郁寒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比一
      两年多前大了些,掌心里有薄茧,是练剑和搬石料磨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拍了拍,然后拿开。

      “明天先去挂匾。”他说,“木头的事,后山那棵我昨天去看过了,足够用了。砍了拉到镇上得两天。挂完匾再说。”

      宋郁寒低头看他,笑了一声。

      “行,听你的。”

      他收回手,转过身往茶室外走,步子又恢复了那股利落的劲头。云枢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穿过还没合拢的殿宇,走过堆着木料的短廊,一直走到山门前。暮色从山坳里漫上来,把石阶染成灰蓝色。宋郁寒站在山门底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空横梁,又转回来,看向山道。

      山道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

      他站了一会儿,把图纸从怀里掏出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又看了一眼。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上面的线条有些糊了,可每一处都刻在他心里。他把图纸折好,没再揣回去,而是递给云枢。

      “你收着吧。”他说,“宗门建完了,图纸也不用再改了。你画的,你收着。”

      云枢接过图纸,低头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去用晚膳。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地叠。山门在身后矗立着,静默的注视着少年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青云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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